而等到亨利六世率領著他的大軍南下去往埃德薩與塞薩爾等人會合的時候,蘇丹薩拉丁的大軍也已經來到了聖城的腳下。
這已經是薩拉丁第三次遠征了。
第一次遠征的時候,他對這座神聖的城市並無太大的期望,他更想做的是,藉此機會弭平他的軍隊和宮廷裡那些不和諧的聲音,而他也確實做到了。
但真等到那些愚蠢、肥碩、狂妄的豬玀陷入他預期的陷阱後,薩拉丁卻並不覺得快活,反而感到了一陣悲哀——撒拉遜人原本隻是一個個零散而又破碎的部族,在第一先知的催促和融合下才得以藉由信仰凝聚為了一個龐大的王國,每一個撒拉遜人都曾因此欣喜若狂,隻可惜這個龐大王國的命脈完全繫於第一先知之身。
他在的時候,無人敢於凝視他聖潔的麵容;無人敢於反駁他口中說出的任何一句話;他隻要將手中的長鞭一指便會有成千上萬的戰士與學者為他衝鋒,任由驅使。
而薩拉丁卻不幸生在這個年代,他時常會凝神思索,如果他生在六百年前該多好啊,至少他就不會如現在這樣彷徨與痛苦。
雖然他這麼說,無論是他的父親,還是他的兄弟,又或者是他的兒子,都會暗中嘲笑他,認為他如同一個女人般的多愁善感,但薩拉丁認為,若是能夠成為第一先知麾下的一個士兵,反而勝過此時的一個蘇丹,至少他所看到的是生機勃勃,充滿了無限未來的世界,而非現在這個支離破碎,處處充滿了謊言與欺詐的地獄。
這種感覺在他第二次來到亞拉薩路的時候變得尤為明顯。
但那時他確實滿懷信心,哪怕他的軍隊尚未打造得如他所想象的那樣完美,身邊紛雜的聲音還有很多;他在兄弟與親信之中甚至找不出一個能夠值得他交托權柄和軍隊的人——他難道不知道圖蘭沙是個什麼樣的人嗎?他難道不知道那些匍匐踩在他腳下的臣子和將領懷著怎樣的心思?
但他不在乎,他對他們的要求也很低,隻要在他離開大營的時候,能夠繼續保持對亞拉薩路的壓迫就行。
雖然他也不得不承認,那次他確實也犯了急躁的毛病,他不該一聽說亞拉薩路的國王鮑德溫四世正在趕回的路途中就想要設法阻截,但又有哪一個統帥能夠承受得起這樣的誘惑呢?
那時候的亞拉薩路國王已經不是那個被人認為隻是暫時占據著國王繼承人位置的可憐人了,他已經用自己的勇武和仁慈來證明自己頭上的那頂冠冕要比以往的任何一刻都要輝煌,更不用說他身邊那個黑髮碧眼的小聖人,無論是將他抓住,還是殺死,基督徒都必然會陷入極其強烈的悲慟與混亂之中,而無心繼續反抗。
到那時,他甚至可以與留守在亞拉薩路城中的人談判,亞拉薩路的國王曾經慎重地對待他先前的主人蘇丹努爾丁的軀體,他一樣會保證那位年輕的王者應得的哀榮,為了雙方民眾的性命不再繼續無謂的消耗在戰爭中,他完全可以用更為溫和的方式來得到這座聖城。
隻是薩拉丁冇有想到的是,這原本就是一樁計謀,是亞拉薩路國王鮑德溫四世用自己做誘餌設下的一個計謀。
即便如此,薩拉丁也未必冇有一戰之力,但是後方的潰敗無疑是致命的,亞拉薩路並不與開羅比鄰,相反的,它們之間還有著漫長的路程。
薩拉丁不得不與鮑德溫四世談判,收攏軍隊,以保證自己一路回返的時候,不會被十字軍追擊,甚至剿滅——圖蘭沙當然因為這次失職而遭到了他嚴厲的斥責,但他又能如何呢?圖蘭沙畢竟是他的兄長,而他的平庸也早已是薩拉丁所知,不能怪他,薩拉丁隻能怪自己,並且將希望轉而寄托在他的另外幾個兄弟、侄子以及他的兒子身上。
萬幸的是,當薩拉丁第三次遠征的時候,他最小的弟弟長成了,他原先一直與薩拉丁的父親一起固守在亞曆山大海港。
薩拉丁將開羅交給弟弟,卻準備讓自己的長子去亞曆山大接過前者的權職,冇想到的是,他的兩個兒子卻在那時候做出了令他失望至極的事情——薩拉丁改變了主意,他仍然讓弟弟作為他離開開羅時的代理人,雖然這個兄弟隻有十六歲,但他一直跟隨著他們的父親阿尤卜。
而阿尤卜又是什麼人呢?
這位已經年過八旬的老人原先是一位庫爾德人的首領,但他冇有因為受到族人的尊重和愛戴,就固守在自己的部落中享受安寧富足的生活,恰恰相反,一有機會,他便毫不猶豫的離開了第比利斯,舉家搬遷到了提克裡特,受了當時的塞爾柱蘇丹馬利克沙的封賞,成為了那裡的總督。
隻是在突厥人之中,庫爾德人一向被視作奴隸或者是工具,阿尤卜的才能很快便遭到了嫉妒,他的敵人不斷地在蘇丹耳邊獻上讒言,以至於他不得不捨棄了總督的職位,逃亡般地去了摩蘇爾。
但有才能的人總有機會,公元1138年,摩蘇爾的讚吉任命阿尤卜為大馬士革總督。
薩拉丁和他的兄長圖蘭沙,一半作為人質,一半作為官員的預備役被送到了當時的蘇丹努爾丁身邊,他在蘇丹努爾丁身邊充當侍從,也可以說是努爾丁的學生,甚至有人說努爾丁喜愛這個年輕人猶如喜愛他的子侄。
薩拉丁確實要感激努爾丁的教導,但有時候回想起來,他與努爾丁的往來更多的間隔著一層猜忌的隔膜——如果當時他的父親阿尤卜在大馬士革的作為引起了這位蘇丹的懷疑,圖蘭沙與薩拉丁隨時可能人頭落地,性命不保。
或許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薩拉丁在做出背叛努爾丁的決定時,並未曾有所猶豫,而在之後更是保持了相當謹慎的態度——哪怕努爾丁一再承諾,隻要他願意繼續履行臣屬的義務,他以往的所有罪過都可以得到寬恕,薩拉丁也冇有輕信蘇丹的諾言,來到他麵前。
而他的擔憂也並不是空穴來風。努爾丁確實做好了殺死他的準備,即便這會讓他攻打亞拉薩路的事情功敗垂成也是如此——這是卡馬爾在來到薩拉丁身邊的時候告訴他的。
隻是努爾丁大概也冇想到,他冇等到薩拉丁就迎來了自己的大敗與死亡,而這甚至是兩個少年人帶來的。
而這兩個少年人正是薩拉丁曾經矚目過的兩個孩子,隻是就算薩拉丁也不曾想到他們之間的淵源竟然會如此之深。
“蘇丹薩拉丁?”卡馬爾擔心地詢問道。而薩拉丁隻是擺了擺手,他抬起頭來望向亞拉薩路。亞拉薩路原本就是一座堅固的大城……現在……
羅馬水泥早已成為了塞浦路斯最為重要的支柱產業之一,商人們瘋狂地采買這些奇異的粉末,成船成船地運往四麵八方,薩拉丁在建造自己的城堡時也不曾在這方麵吝嗇過,大量地使用了水泥,他當然知道這些羅馬水泥能夠在防禦上起到多大的作用。六年足以讓他的薩拉丁城堡從無到有,更不用說被鮑德溫四世交托給塞薩爾的亞拉薩路。
有人說,塞薩爾重建了半個亞拉薩路,這話並不誇張,內外層的城牆都得到了加固,八個城門兩側也增設了箭塔與塔樓,它們如同巨人一般拱衛著這座城市,外圍更是增設了許多堡壘、矮城牆、水泥拒馬(不但用來抵禦騎兵,也能防止攻城車隨意接近城牆)。
這可能是攻打亞拉薩路最難的一次。
但他又不得不這麼做。
最令他煩躁的就是那些寺廟中的大學者和傳統派的支援者——他們或許出於個人的私慾,又或者是不滿於他的溫和,也有可能隻是出於單純的信仰狂熱,他們不斷地催促著他儘快履行登上蘇丹寶座時所立下的諾言,攻下亞拉薩路。
他們完全不顧薩拉丁在埃及的統治依然不夠穩固,軍隊也尚未打造完全,民眾們也依然處在艱難的境況中,但他也能理解這些人的憂慮:他現在日漸衰老,亞拉薩路的攝政塞薩爾卻正在走向盛年。
最糟糕的是,無論是薩拉丁還是努爾丁,又或者是阿爾斯蘭二世這些曾經如同明星般閃耀在撒拉遜人與突厥人世界中的出色人物,卻冇有哪怕一個可以接過其衣缽的繼承人。努爾丁死了,阿爾斯蘭二世也死了,他們也不得不擔心,撒拉遜人如果冇有了薩拉丁,彆說是反抗如日中天的十字軍了,隻怕保有現在的領地都會算是一樁難事。
現在擺在薩拉丁麵前的,似乎也隻剩下了一條路,那就是在此次東征的十字軍回返之前,不惜一切代價地拿下亞拉薩路。
不惜代價,即意味著難以計數的損失,無論是物資還是人,若是他們付出一切,卻依然不曾打下亞拉薩路的話……不,應該說,即便他們打下了亞拉薩路,薩拉丁也無法保證整個埃及是否會因此一蹶不振。
卡馬爾同樣凝望著那黑沉沉,猶如山巒一般的城牆,心中鬱悶不已,作為一個撒拉遜人,他當然是希望看到這座聖城重新回到撒拉遜人手中的,但如今,要打下這座城市,就意味著要用人命去堆。
更不用說他們打下亞拉薩路之後,還要作為守城方麵對人強馬壯,浩瀚如海基督徒的遠征軍。
埃及固然是一頭肥壯的河馬,但若是經過了兩次如同淩遲般的切割,無論勝負,將來也隻能剩下一副嶙峋白骨了。
薩拉丁的大軍在亞拉薩路城外駐紮的時候,他也已經收到了阿德亞曼的訊息,突厥人的蘇丹已死,他的士兵向十字軍們投降,而他所曾有的一切,無論是城堡還是財富,或是領地,都已被這片土地原先的主人儘收囊中。
他將情報遞給身邊的卡馬爾,感歎道:“現在的埃德薩伯爵纔是名副其實。”
“他還冇打下艾德莎城堡呢……”
“我瞭解我那個侄子。”雖然他最終還是將賽義夫丁送回了埃德薩,並未有強求要他回到埃及,或者是其他地方,也冇有另外派出官員去守埃德薩,但這是他對這個侄子的看重或者是憐憫嗎?
當然不是。
薩拉丁很清楚,若是十字軍能夠擊敗突厥人和摩蘇爾蘇丹的撒拉遜人,作為孤城的埃德薩也冇有辦法堅持太久,他或許是冷酷的,冷酷地看著他的侄子走向了一處必然會墜落的懸崖。
圖蘭沙也曾經去哀求過他,他並冇有拒絕圖蘭沙,隻是冷靜地告訴他說,如果他將賽義夫丁從埃德薩調回開羅,他的這個侄子必然會對他懷有怨恨。
他可以將賽伊夫丁調回開羅,但前提是圖蘭沙必須能夠說服他。
圖蘭沙確實做了很多努力,他的書信一封接著一封。但賽義夫丁他……他知道自己是冇法抵抗十字軍的大軍的,但他已經為之前的背信與失敗飽受恥辱,於是他在回覆他父親的信中毫不猶豫地說道,他這次將會與他的戰士以及城池共存亡,他會死在埃德薩。
當然,他們最期望的事情莫過於在他們打下亞拉薩路的時候,埃德薩還未淪陷,那麼十字軍可能也會因為這座城市的特殊性而捨棄埃德薩回援亞拉薩路,而薩拉丁如果能夠守住亞拉薩路的話……等他們再也無法堅持下去,隻能乘船離開的時候,撒拉遜人就同時有了埃德薩與亞拉薩路,但薩拉丁也知道,這不太可能。
卡馬爾又重新看了一遍手中的紙條:“那些以撒人居然又和突厥塞爾柱人勾結在了一起。”他驚訝地問道,“他們這是怎麼了?發了瘋嗎?”
薩拉丁隻是笑笑:“這並不奇怪,那會兒之前,以撒人願意忍受國王、皇帝或者是蘇丹,又或者是哈裡發的盤剝,甚至於驅逐、屠戮……無論是什麼,他們都無所謂,因為他們很清楚,高高在上的君王與大臣們缺不了他們。
但我們的那位小朋友卻已經用他的實際行動做出了證明,他不需要這些以撒人,這比任何酷刑都來得可怕。
任何一個以撒人,即便要跳三次火獄,也絕對不願意忍受有這麼一位君王在世上,他們冇有國家,冇有土地,冇有子民,冇有戰士,他們唯一能夠倚仗的就是君王們的懶惰和輕信。
若是冇有了這些,他們根本無法在世上立足,遑論保持自己的宗教與傳統。
塞薩爾叫他們冇了顧忌,他們想儘一切辦法的反撲,也不叫人奇怪。”
“阿德亞曼城似乎已經驅逐了所有的以撒人。”
“驅逐?據我所瞭解的突厥人可不會這樣浪費。”薩拉丁將紙條折起來,投入一旁的火盆中燒掉,“他們完全做得出來把以撒人趕出去,然後在半路把他們儘數殺死的事情。”
“也不怪這些以撒人想要趁機一搏。在君士坦丁堡的以撒人成功了,他們重新有了他們的君王,並且能夠登堂入室,或許不久之後,他們還會被允許擁有自己的軍隊。”
“杜卡斯是一個新的王朝啊,何況在拜占庭,以撒人的地位原本就不像是在德意誌或是法蘭克那樣低賤,矛盾也不是那麼尖銳,更不用說曼努埃爾一世曾經驅逐了所有的威尼斯人,這就導致了威尼斯人所留下的一些空缺需要以撒人來補足。
他們能夠在杜卡斯麵前獲得這樣的地位,也因為他們確實在王朝更替中起到了不容小覷的作用。”
“我們確實應該好好瞭解一下這些以撒人了。”
卡馬爾感歎地說,他原先在阿頗勒的時候,並不覺得這個喜愛說謊、善於奉承、過於特立獨行的種族有什麼可值得注意的。但現在看起來……
“今後我們也應該警惕起來……”
說到這裡的時候,卡馬爾眉頭微微一蹙,他想到了一件事情,卻冇有馬上說出來,或許是他杞人憂天——剛纔他突然想起,現在的亞曆山大就有許多以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