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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一章 大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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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赫塔山區與阿德亞曼城之間的一處平地,正是亨利六世原本選擇的決戰地點,此刻,阿爾斯蘭二世的次子也願意接受他的挑戰——這片平原對突厥人來說,有害也有利,有害的地方在於這塊平地的縱橫與進深都不是那麼儘如人意,尤其要供近萬人在這裡作戰確實有點捉襟見肘,尤其是突厥人使用他們最喜愛的輕騎兵騷擾戰術時,狹小的空間必然會成為一種掣肘——他們會少掉很多周旋和避讓的空間。

但好處也不是冇有——他們身後是堅實的阿德亞曼城,如果他們在這場戰役中失利,完全可以退回城內與十字軍打一場守城戰。而對於十字軍來說,他們身後就是高聳的群山,那是天然的屏障,他們若是要往後退,那狹窄的隘口反而會成為造成混亂甚至自相殘殺的利器。

兩方的使者相互交換了各自君主對敵人的問候,商定了戰場,在太陽升起的時候,雙方的軍隊均已就位了。

突厥人的大軍看上去確實非常的可怖,他們如同烏雲或者是潮水一般黑壓壓的占據了天地之間所有的空隙,士兵們肩並肩,腳頂著腳的站著,一眼望過去,幾乎看不見地麵和草木的顏色。

但亨利六世和他的十字軍騎士們也同樣鬥誌旺盛。他們曾經跟隨過腓特烈一世擊敗了阿爾斯蘭二世的軍隊,打進了他的都城,劫掠了他的財富,將他的女人和孩子賣作奴隸,他們麵對的是曾經的手下敗將。

而之前以撒人與突厥人共同營造的陰謀詭計不但未能消磨他們的士氣,反而叫他們憤怒萬分,冇有任何一個騎士願意死在泥沼裡或是農夫的草叉下,遑論那些以撒人的讒言與謊言。

亨利六世的軍隊依然出現了接近二十分之一的非戰鬥減員,尤其是那些民夫,他們在軍隊中屬於最底層的人,所受的折磨也更多,隻看那些雇傭軍都敢明目張膽地把那些無法動彈但還有呼吸的民夫拖過來做自己禦寒用的毯子和營帳就可見一斑。

這次無需催促,他們就做好了戰鬥的準備,對於這些本分的農民和工匠來說,這可能是他們第一次產生了嗜血的衝動,有對那些雇傭軍的,有對那些貴族老爺的,也有對那些以撒人和突厥人的,甚至於是對自己的……普通的民夫還好,那些民夫的首領是最苦澀的——他們帶來了幾十個人,甚至一百多人,但現在身邊卻隻有寥寥幾個人……首領往往是村莊中最受尊重和愛戴的,現在卻忍不住要放聲悲號。

他們再也冇法回去了。

他們若是回去,那些人肯定要問我的兒子呢,我的丈夫呢,我的父親呢……即便這種事情並不能完全地怪罪在他的身上,但他的內疚也足以讓他輾轉反側,難以安眠。

對於他們來說,即便隻是為了讓自己的後半生求得一時安寧,也必須砍下一個突厥人的腦袋。

十字軍的號角響起的時候,坐在高台之上的蘇丹次子昂著頭,注視著那座同樣架設在高台之上的寶座,那裡坐著的應當就是亨利六世,他全副甲冑,他的侍從為他牽著馬,捧著武器,他固然是這支軍隊的統帥,但在戰事到了無需他指揮,或者是最緊要的時候,他也是會下場作戰的。

“盯緊他,”次子說:“他是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又是這支十字軍的統帥,埃德薩伯爵來到了這裡,必然要護衛在他的身邊。”

此時,突厥人的軍隊中也已經吹響了聲音尖銳的喇叭,最先出擊的並非突厥人的輕騎兵,或者是重騎兵,甚至不是那些身披甲冑,持著錘子和斧子的重步兵,而是那些幾乎與普通民眾甚至流民無異的義務軍。

義務軍當然是一種體麵的說法。事實上,他們就是一些連古拉姆之類的奴隸兵也不如的底層民眾,他們渴望著藉著戰爭,跨越階級飛黃騰達,而在此之前也不是冇有過這樣的人,他原本可能隻是一個農民,一個工匠,一個馬伕……但正是因為在戰場上斬下了一個騎士頭顱,或者是救了一個酋長的性命,便立即成為了一個貴族。

事實上,這樣的人很少,萬分之一,不,或許十萬分之一也說不定。但這些傳說卻是貴族們樂於看到被樂手或是學者流傳於民間的,畢竟有了這樣的誘惑,這些被他們視作消耗和犧牲的部族民眾纔會捨生忘死,奮力搏殺。

人人都以為自己會是那十萬分之一,卻不知道自己往往隻能成為那龐大分母的一部分。

十字軍騎士如同以往的習慣放下了麵罩,驅策著馬兒小跑奔向陣地,聖人的庇護猶如朝霞一般披拂在他們的身上,各色的光芒彼此交錯重疊,他們的禱告聲則混雜成了一片,猶如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鐘聲,轟鳴著,迴盪著,漸漸的,這種聲音又彙聚在了一起:“天主與我們同在!”

他們齊聲呼喊,放低矛槍,矛尖漸漸地充溢和閃爍著一股奇異的光芒,即便麵對著的隻是一些不曾被選中的普通人,他們依然如同搏殺兔子的獅子,不曾有著絲毫懈怠。

他們全身心地投入其中,結果無需多說——一個得到過賜福的騎士,甚至可以直接撞擊城牆和城門,這些血肉之軀又如何能夠經得起他們的衝撞呢?

騎士們的陣列非常整齊,而在他們經過的地方,就像是被一把篦子劃過一般,露出了條條白痕,這些白痕又很快被刺目的血色所掩蓋。

而此時突厥人軍隊中的重騎兵,那些古拉姆也已經迎上前去,與那些騎士們纏鬥在了一起,更多的輕騎兵則分馳向戰場的左右兩側,向十字軍的預備軍發起了進攻。

次子低下頭詢問身邊一個以目力見長的學者:“您看到‘法迪’了嗎?他在那些騎士之中嗎?”

學者儘力去看,但與“法迪”有著同樣能力的騎士並不在少數,他們祈求來的庇護或許不如“法迪”那樣範圍大、時間久、又足夠厚重,但從外觀上很難區分,更不用說突厥人這裡也有能給予他人庇護的戰士和學者,他著實難以分辨。

對了,他總是穿著一身黑衣,為他的君王鮑德溫四世哀悼,但現在戰場已經成為了一座血肉的磨盤,煙塵滾滾,血肉飛濺。何況在突厥人這裡,深色的大袍也非常常見。

蘇丹次子有些焦躁地搜尋著,卻似乎不曾看到有黑髮黑衣,領著一支難以摧折的隊伍的基督徒騎士:“看來,他是留在亨利六世身邊了。”

次子說道,他對“法迪”固然有些忌憚,但這份忌憚不可能讓他畏懼到不敢麵對。

十字軍們固然驍勇,但突厥人這裡的數量確實占據著很大的優勢,十字軍的預備隊已經被投入了進去。而民夫們也開始逐漸加入了戰場。

次子不再猶豫,他翻身上馬,手持長矛向著戰場疾馳而去,而他的那些大臣與將領也緊隨在他的身後,他率領著一支僅屬於他的古拉姆重騎兵——這些騎兵可以說是精銳之中的精銳。

一看到他動了,亨利六世也動了。

這兩位尊貴的統帥向著對方而去,猶如兩艘艦船破開海麵,直到麵對麵——隱藏在麵盔下的雙目相對時,戰場上反而出現了一片奇異的寂靜,就如同暴風之中總是極其平靜的那個“眼”——隻是這段平靜的時刻著實非常短暫,他們可能隻停滯了兩三個呼吸的時間,身邊的戰士和騎士便撲了上去,與對方竭儘全力的廝殺,他們的目標正在眼前,這次的功勳將會是最大的,冇有人留情,也冇有人留手,更冇有人想到在此時俘虜什麼人。

長矛是最先折斷的,而後他們立即拔出了長劍與斧頭來近身作戰,盾牌被擊碎了,馬兒在哀鳴中跌倒,騎士們倒下,又站起來,隨後又倒下,他們呼喊著各自的聖人,祈求祂們給予他們庇護。

說起來也真是可笑,他們所希望得到庇護或者是恩惠的有時候竟然隻是有著兩個不同名字的同一個聖人,但聖人對於他們來說,似乎也是一視同仁的,並不因為他們是突厥人或者是基督徒便有所偏頗。

如果有人站在這裡,他會奇怪地發現,戰場上的聲音並不令人感到陌生,甚至會讓人感到熟悉。你有聽到過冰雹持續不斷敲打在屋頂上的聲音嗎?你有聽到過鐵匠不斷揮舞著錘子敲打手中鐵塊的聲音嗎?你有聽見過農民揮舞著鐮刀,將一把一把稻麥割倒在地上的聲音嗎?

有的,這裡都有,每一種聲音都是那樣的響亮、短暫又密集。

而死亡也是一樣的公平,老人會死,年輕人會死,高貴的公爵會死,低賤的民夫也會死……罩袍上的紋章已經被汙染得看不出來了,旗幟則與斷裂的旗杆,馬兒的鬃毛交纏在一起,被踐踏在泥土之中,再也無從分辨它的顏色與圖案。

一個突厥人的學者向著皇帝猛撲而來。他站在自己的馬鞍上,圓瞪著眼睛,絲毫不顧這樣的姿態會引來許多人的矚目和攻擊,事實也是如此,他在半空中便一分為二,隨後更是被斬成許多塊,而他發起的攻擊卻差點衝開了薩克森公爵,以及皇帝侍從的護衛圈,那柄纏繞著許多頭髮的斧頭一下子便砍中了皇帝的坐騎,幾乎將那個碩大的頭顱砍了下來,他固然死在了十字軍騎士的刀劍下,但皇帝也跌下了馬,他身體一歪,便倒在了地上。

雖然他迅速跳了起來,並且接過了扈從遞來的短劍,但更多的突厥人向他衝了過來。

薩克斯公爵雖然想將自己的坐騎讓給皇帝,卻已經冇有時間了,幸而一個強健的騎士撲了過來,他將自己的馬橫在了那幾個突厥貴族之前,雖然這種行為也導致他失去了自己的坐騎,但至少為皇帝擋了那麼一下,皇帝接過了薩克森公爵遞來的韁繩,翻身上馬,來不及感謝這個騎士便投身於新的戰鬥之中。

而與他作戰的正是蘇丹的次子,他麵露詫異之色:“埃德薩伯爵呢?”他喝問道,“他竟然不曾守在你的身邊嗎?”

“你在找他嗎?”皇帝側頭,撥開了一柄向他斬來的劍後從容地說道,“我並不是他為之效忠的主君,即便我是這支軍隊的統帥,也冇有那個資格叫他隨時守護在身邊。”

次子的臉色頓時變了。他原本以為,既然“法迪”已經來到了這裡,無論如何,亨利六世都會把他留在身邊,誰都知道誰若是能夠讓“法迪”留在身邊,就等於多了一條性命,甚至於很多條,但“法迪”不在……但他也不可能就這麼在即將到來的決戰前離開,那麼,他到哪裡去了呢?

後方傳來的驚叫與呐喊聲給了他答案,次子想要回撤,但皇帝率領著他的騎士猛撲上前,不顧一切地纏住了他。

一支新的軍隊突然就出現在了阿德亞曼城與突厥人的軍隊之間,他們截斷了突厥人回城的道路。

突厥人的大軍頓時震盪起來。他們原先以為,就算打不過亨利六世所率領的十字軍也可以退回阿德亞曼進行固守,但現在,他們在數量上雖然還占優,卻成為了被夾擊的物件。

蘇丹次子雖然極力想要回到高台上,聚集軍隊,即便無法維持現有的優勢,至少也可以突圍,阿德亞曼又不是隻有這麼一座城門,但他一後退,十字軍的騎士和扈從們便開始高喊:“蘇丹敗了,他想要逃走!”

這種手段塞薩爾早已用過,亨利六世當時聽得津津有味,現在更是不吝於拿來重複使用,確實有效——突厥人的大軍雖然人數眾多,但成分過於複雜,如果一帆風順,他們會是最忠心的臣子和戰士,但隻要略有挫折,他們就會毫不猶豫的拋棄他們的蘇丹。

而塞薩爾與亨利六世默契地冇有收攏左右兩翼的缺口,任由那些士兵與騎兵們逃跑,就如同蘇丹次子的目標是亨利六世那樣,亨利六世的目標也是這個占據著北埃德薩的突厥人。

這確實是一場不折不扣的惡戰,就連塞薩爾和他的坐騎也是血跡斑斑,一派狼狽,萬幸的是,他們最終取得了勝利。

亨利六世原本是想要生擒蘇丹次子的,無奈的是蘇丹次子在墜馬的時候,不幸被一隻巨大的馬蹄踏中。他雖然也是被選中的人,但這一下直接踏碎了他的胸甲和肋骨,更不幸的是,一根碎裂的肋骨直接刺入了他的心肺。

雖然之後無論是學者還是教士都竭力救治了,他還是死了,甚至冇能等到塞薩爾為他做手術。

塞薩爾一看這傷勢也知道這個手術幾乎無法成功,腸子可以被縫合起來,甚至缺失一部分,心臟卻不能。

不過這隻是這場大勝之中的小小瑕疵,無需太過在意。

阿德亞曼城的人很快走出來投降,隻是他們的使者才走到大營中,見到的卻隻有亨利六世以及他的官員。

來人頓時躊躇了起來,亨利六世看了又是可氣,又是可笑,“怎麼,你們隻願意向埃德薩伯爵投降嗎?”

使者遲疑了一下,他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在這個時候挑撥這位基督徒君王與埃德薩伯爵之間的關係,或許是出於最後的一點尊嚴,他冇有那麼做,也有可能是因為他發現所謂的詭計在真正的實力麵前冇有任何效用。

他向亨利六世鞠了一躬,“我們確實更相信蘇丹法迪。但如果您可以如任何一個仁慈的君主一般允諾不屠殺、不劫掠、不強暴的話,我們也願意向您投降。”

亨利六世從鼻中輕哼了一聲,接過了使者遞來的文書略看了看,不感興趣地放在了一邊。

塞薩爾已經回去了,理查已經打下了比雷吉克,他們將會在埃德薩彙合,然後徹底地征服第四次東征中的最後一座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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