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托姆的使者來了。
這是雙方開戰之前必走的流程。隻是這位使者臉上看不見榮耀與矜持,隻有惶恐、羞慚和茫然。
他被引至塞薩爾麵前的時候,塞薩爾隻看了他一眼,就說:“啊,是你。”
他認得這個亞美尼亞人,在為亞美尼亞人驅除突厥人和拜占庭人的時候,這位貴族的領地與城堡已經徹底淪陷——塞薩爾的騎士如同雷霆一般到來的時候,突厥人正用燒紅的炭火燙他小兒子的腳底板,以逼迫他交出隱匿起來的錢財。
是塞薩爾救了他的性命,他的血脈以及他的榮譽,但在危機過去之後,他並未知恩圖報,反而站在了塞薩爾的反對者這邊,這完全出自於他的私心,他也深知自己忘恩負義的行徑應當被人唾棄,特彆是現在。
他已經看穿曾經被他們寄予希望的赫托姆也隻不過是一個色厲內荏的無能之輩,隻是他已經上了船,赫托姆就不會允許他輕易下去,他都懷疑赫托姆讓他來做這個使者,正是因為已經察覺到了他心中的搖擺不定。
“我……”他一開口便卡住了,幾乎不敢抬頭去看塞薩爾的神色:“我……我們的國王陛下乃是巴格拉提德王室的後裔,是奇裡乞亞亞美尼亞這條大河的源頭,是大樹最強壯的枝乾,是大山最堅實的根基。
如今,陛下已得到了魯本三世之長女以及羅馬教皇的認可,以公主夫婿以及親王的身份成為亞美尼亞國王,爾等應當遵從此旨意——因為它來自於最神聖的允許與最古老的血脈,而非向自己的國王舉起刀劍,立起旗幟,置自己以及血親於將來的地獄之中。
您的行徑乃是叛亂,悖逆,褻瀆,十惡不赦之舉,但承蒙天主的仁愛,我們的……國王陛下在此予以赦免爾等。
請就此退去吧,以我主的名義免開爭端,不起刀兵。
為此,我們的國王陛下願意,願意將塔爾蘇斯以南的地區,包括山嶺,峽穀,丘陵,田地,林地,河流……城市與村莊儘數賞賜給埃德薩伯爵塞薩爾……”
他一邊結結巴巴的說著,一邊懷著僥倖之心向塞薩爾望去。
從表麵上看,赫托姆開出的價碼不可謂不大手筆,塔爾蘇斯是亞美尼亞的都城,他將塔爾蘇斯給了塞薩爾,幾乎就是和他平分亞美尼亞。
就這樣吧,使者在心裡哀求道,就這樣吧。
“殿下,您還有敘利亞,還有埃德薩,塞浦路斯,亞美尼亞並不算得是個多麼富庶的地方,您又何必如此斤斤計較,咄咄逼人。”
塞薩爾聽了,微微一笑,這個笑容並不含有多少惱怒或者是輕蔑的成分。他道:“這確實是一個足夠好笑的笑話。
若有人問我來到這裡,看到了什麼?我隻能說我看到了一個蒙起雙眼的人正徘徊懸崖邊緣;看到了一個身上墜著巨石的人要去泅水;我還看到了一個人踏入毒蛇窩中,以求得片刻涼爽。
亞美尼亞確實不算是個好地方,並不是說它不富饒,也不是說它不美麗,而是它正處在幾個龐然大物的縫隙之中,如同身處在石磨之中的豆子,隨時可能分崩離析。
你們不是冇有過好國王,曾經的萊翁一世與托羅斯二世都可以稱得上是一時的俊傑,但就我所瞭解到的,亞美尼亞人並不感激他們,即便你們將其奉為‘傑出者’。”他再度笑了笑,“對了,你們給我的稱號,也是‘傑出者’。
或許在那個時候你們便已經決定了,在利用完我之後就要將我丟棄。”
“不,殿下,我們並無此意!”
塞薩爾搖搖頭,“我並不想責怪你們,你們用謊言欺騙我,向我奉上王冠,給我加冕,奉我做你們的國王,隻不過是求我為你們驅除突厥人和拜占庭人,但在內心裡你們並不歡迎我,或者說一部分人不歡迎我。因為你們知道天主派我到這裡來,乃是要打擊你們,如同打擊你們的敵人,並且收繳你們的權柄,叫你們如同你們曾經所輕視過的那些人般的生活。
亞美尼亞雖然有國王,但你們也是國王,一個、一個地小國王,你們在自己的國度中安然度日,想要守護這份尊榮和特權無可厚非。但你也應該知道,人們稱我為公正的小聖人,我對其他人是公正的,對自己也是如此——我隻不過是來取得小偷從我這裡偷去的東西罷了。
至於你們或者是那個羅馬教皇怎麼看?我並不在乎。”
這等猖狂之言讓使者猛地顫抖了一下,他合攏手掌,放下膝蓋,跪在地上哀哭起來。
塞薩爾看向他,並冇有多少憤怒,隻有憐憫,就如同他所說的,他理解他們,但理解並不意味著寬恕,他的憐憫更多的來自於這個人的將來,“你已經冇有路可走了,是嗎?”
“是的。”使者低聲道。
“而赫托姆把你派到這裡來,讓你帶來的也隻有謊言。”
“殿下,赫托姆……陛下確實是真心實意的想要邀請您與他共治。”
“一仆無法服侍兩個主人,一份貨物也無法賣給兩個人。”塞薩爾抬起手來,一旁的朗基努斯為他送上了一個信筒,塞薩爾擰開它,從裡麵抽出了一張紙條。
使者下意識的向周圍矗立著的亞美尼亞貴族們尋求幫助,發現他們的麵孔上也隻有疑惑和擔憂。
“這是我剛收到的訊息,我並不意外,但你們大概會。”
塞薩爾將那張卷得緊緊的小紙條給了一旁的大衛,大衛看過之後,麵色平淡,隻是看向那些亞美尼亞貴族時的眼神說不出的複雜……亞美尼亞貴族們呢,倒希望他能夠暴怒、變色甚至嗬斥,但大衛隻是無言地將紙卷給了距離他身邊最近的一個亞美尼亞貴族。
這個貴族看完頓時麵色灰白,僵立當場,他身邊的一個亞美尼亞貴族已經等不及了,徑直從他手中抽出紙卷,展開一看,不多時麵頰就赤紅得幾乎就溢位血來。
他迅速地將紙卷塞給了第三個亞美尼亞貴族,動作迅速,大力地差點將那人撞倒,那人不滿地瞪了他一眼,但看過紙卷後,他傳遞給下一個人的力度和速度絲毫不遜色於前者,就這樣紙卷在亞美尼亞貴族手中走過了一圈,最終落在了使者手裡。
使者接過紙卷,本不想去看,卻被一股力量推動著不得不看。
他慢慢地將紙卷開啟,之前這張紙卷被拉扯過,揉捏過,撕扯過,幸好傳信者用的是又輕又薄,但又足夠堅韌的絲綢,它才免於四分五裂的厄運,而上麵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細小字跡,雖然有些字母模糊了,卻不妨礙他讀明裡麵的內容。
他尚未讀完裡麵的內容,就已經呆若木雞。
當初亞美尼亞國王魯本三世想要藉助婚姻為自己爭取一個強大的盟友,他錯誤地選擇了西西裡的羅傑,這個決定在事後讓不少亞美尼亞貴族視作笑談,他們嘲笑他的懦弱,嘲笑他的愚蠢,嘲笑他的輕信和短視。但無論如何,魯本三世甚至冇有提過,要讓自己女兒與西西裡的羅傑共治亞美尼亞,他所想的是,他的長女可以與西西裡的羅傑生下孩子,這個孩子既有巴格拉提德王室的血脈,又有歐洛韋爾家族的血脈。
如此,他,他的女兒和他的外孫都可以憑藉著這份血脈得到安條克的強力支援,即便無法在將來繼承安條克,巴格拉提德的血脈依然可以在亞美尼亞繼續流淌不至斷絕。
但赫托姆又向這些人承諾了些什麼呢?
他甚至冇有選擇拜占庭帝國的杜卡斯家族,或者是那個傀儡皇帝,而是選擇了突厥的蘇丹,阿爾斯蘭二世的兒子之一,他的領地確實距離亞美尼亞很近,也有著一支驍勇的軍隊。
但赫托姆給他的出價居然與給塞薩爾的一模一樣。
同樣的以塔爾蘇斯為界,割讓了一半的亞美尼亞。
這種愚蠢的做法令使者如遭雷擊,直到有人從他的手中將紙卷抽走,他也冇能做出任何反應。
他並不懷疑塞薩爾造假,就像是矗立在帳篷中的那些亞美尼亞貴族,畢竟塞薩爾就是那麼一個即便讓自己的敵人恨得咬牙切齒,也不得不承認其光明磊落的聖人,隻是那種痛苦和空虛難以形容。
更讓他覺得啼笑皆非的是,他的領地就在被劃分出去的那一部分裡,他固然反對塞薩爾,但若是能夠在塞薩爾麾下做一個臣子,也不是一樁多麼無法忍受的事情。
但突厥人……
“你們畏懼我,排斥我,是因為我所要做的並非一個傀儡,而是亞美尼亞真正的國王,這是我應得的,隻是讓我覺得有趣的是,為了拒絕我,你們甚至願意向突厥人投降。
可突厥人的蘇丹難道會允許亞美尼亞還有著國中之國,王中之王麼,不,在他的國度內,甚至不可能有貴族的存在,所有人都是他的奴隸,任他生殺予奪。
我著實難以理解。
你回去吧,去告訴赫托姆與其他人,問他們是想要如人一般艱苦而又痛楚地活著呢,還是如一頭牲畜,被他所奉的主人切開喉嚨喝血吃肉呢?
附帶說一句,在我發動攻擊的那一刻,他以及城堡中的任何人就冇有投降的資格了,我不會寬恕他們,無論他們曾經有過多麼顯赫的姓氏,出身有多麼尊貴的血脈。”
“殿下!”
“這是我要你做的事情。因為我不會讓我的使者進入他的城堡,我見過太多如赫托姆這樣的人,知道他們會如被關入鐵籠的老鼠般焦躁狂暴,對於死亡的恐懼會讓他們做出許多不理智的事情,我不會讓我心愛的臣子和騎士遭受無端的虐待、羞辱,甚至於丟失性命,這是我的口信,你帶回去給赫托姆。”
“我會死的,殿下。”
“你會死的,但我知道你還有一個兒子被留在了你的姻親家中,他已經向我投降,我可以保證這個孩子能夠平安順遂地活下去。
他固然無法繼承你的領地、城堡、奴隸,但我可以保證你的血脈依然會在另一片土地流傳,我會公正地對待他,並不因為他的父親曾經試圖反對我,而對他另眼相待。
他所獲得的每一份工錢都能夠換做食物、田地,房屋,最壞也能夠作為一個商人或者是鐵匠活下去。”
貴族動了動嘴唇,最終乾澀地說道:“是的,陛下,我會遵照您的旨意,將您的話語帶給赫托姆。”
他站起來,整理身上的鬥篷,看得出他竭力想要昂起頭,挺起胸,以一個貴族應有的姿態回到西其斯特拉城堡,走向赫托姆,也走向他的死亡,但對於死亡的恐懼還是讓他不由得低下了那高傲的頭顱。
而在他穿過整座大營的時候,身邊有著成百上千塞薩爾的士兵和騎士,他以為自己會遭到侮辱,畢竟這是使者走入一個敵對陣營時經常遇到的事情,他們或許冇有性命之危,但嘲弄,侮辱和傷害卻是常有的事情——曾經的魯本三世就曾將使者的衣服扒光,塗上瀝青,粘上羽毛。
即便是死亡,人們所期待的也是一個快速寧靜的結束,而非在死前還要受折磨。
但正如來時那樣,人們對待他的態度異常平靜。
他們要麼自顧自的做著手上的工作,刷馬,打磨盔甲,打水、點火、洗衣服;要麼隻是靜靜的看著他,時不時的與自己身邊的同伴交頭接耳;還有一些他熟悉的麵孔甚至毫不避諱地與他道彆——雖然這可能是永彆,那些一早便來到塞薩爾身邊的亞美尼亞騎士也意識到了,這位使者隻怕再也無法與他們相見了。
使者的步伐越來越重。
這裡有著四五千人,卻並不怎麼嘈雜,也不混亂,帳篷就如同城市的房屋一般被規劃成了整整齊齊的好幾部分,連線它們的是橫平豎直的道路,每個帳篷上都標有撒拉遜數字。
使者學習過撒拉遜數字,因此他一眼便看出這些排列並未出錯,並且馬上猜出了第一個數字是縱向序號,第二個數字是橫向序號。
空氣中所瀰漫的也隻是一些木頭燃燒後產生的苦澀氣味,鍋子的蒸汽升起時帶來的潮濕氣味,還有打磨盔甲時發出的那種鏽味兒……但這些都不會令人感覺不適,即便在帳篷開啟時不可避免會泄露出來的男人氣味兒——這股味或許會有一些沖鼻子——但很快便消散在了清晨的微風之中。
他冇有嗅見糞便的氣味,也不曾見到老鼠亂竄,商人和妓女更是蹤影全無,靜靜地走在營地中,身披著紅鬥篷,戴著白頭盔的監察隊用他們銳利的目光搜尋著任何一個不符合軍營法律的人或是問題。
而被他們指出錯處的士兵或騎士並不惱怒,也不會拖拉或怠慢——他們遵守這裡的法律,彷彿天經地義。
貴族摸了摸胸腔,胸腔裡的那顆心應該還是在跳著的,但他卻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他也曾經去過戰場。當然知道他所看到的這些似乎十分容易,但做起來又有多麼的艱難。
曾經有人自豪地宣佈,他的士兵和騎士不會在冇有他的命令的時候偷偷溜走,就已算得上是一件值得人豔羨的事情了。
這些騎士和士兵如何能夠忍受這些細密而又沉重的桎梏呢?肯定是有著比所謂的肆意妄為更能吸引他們的東西。
或許一開始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做錯了。隻是到了今天,他們也已經冇有了後退的餘地,正如使者本人的命運。
事實也正如他所預料到的那樣,他的頭顱很快便在西吉斯特拉城堡的牆頭掛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