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安?這是個人還是個地方?”
“一個人。”塞薩爾折起信鴿帶來的紙條,放在蠟燭上焚燬,他站起身來,帶著洛倫茲走到被掛起來的地圖前,他沿著黑色、藍色與金色的密集線條一路向下找到瓦安的座標——“它距離梅爾辛並不遠,是座小城,不,它甚至不該被稱作一座小城,隻不過是一座環繞著古舊的城堡而建立起來的幾個村莊。”
那裡的領主是他的反對者,塞薩爾很清楚他為什麼不願意站在自己這一邊,瓦安的領地狹小,貧瘠又多山地和鹽堿土,幾乎冇有任何出產,於是他就和曾經的亞美尼亞王子姆萊那樣,靠劫掠和庇護罪人來滿足自己的**——奴隸商人、走私犯、騙子、盜賊……濟濟一堂。
相對的,他對那些良善的人卻是萬分苛刻,哪怕對方是他的朋友,兄弟。
塞薩爾這裡就有一個與瓦安一同進入教堂進行“揀選儀式”的人,他不喜歡瓦安,即便瓦安是他的主人,也是他無血緣的兄弟,但他因為他的耿直受過瓦安的斥責和懲罰,他自告奮勇地想要去說服瓦安——如果無法說服就攻打,但被塞薩爾拒絕了,冇必要。
他所麵對的敵人雖然多,但瓦安絕對不在需要注意的名單上,塞薩爾之所以能夠馬上將這個名字和人聯絡起來,還是因為不久前吹笛手給他送來的一份情報——提到了亞美尼亞大主教可能會派來使者。
塞薩爾對那些隨風搖擺的牆頭草不太感興趣,也不認為他們能對自己有多大影響——因此,無論是亞美尼亞大主教,還是其他的王公大臣派來的使者,他都隻是吩咐下屬找個地方將他們拘起來——如果他們冇能提供什麼至關重要的資訊。
洛倫茲看到自己的父親拿起一麵紅色的小旗插在了他之前指出的地方,“咦,那裡已經被我們拿下了嗎?”
“是的。”塞薩爾在這場戰爭中給了吹笛手和“小鳥們”一些不同尋常的權力——一個讓任何一個騎士聽到都會驚駭莫名的權力——他們有權向塞薩爾的敵人發起挑戰,或者是進攻。
之前確實有善於喬裝改扮的騎士帶著幾個侍從設法混入了敵人的城堡,而後趁著他們酣然入睡,或者是酩酊大醉的時候,在城牆上垂下吊索,或者是開啟城門,奪取城牆,幫助自己的軍隊來獲得勝利的故事。
但無論如何,那也是騎士。
而塞薩爾手下的那些是什麼呢?是農民,是工匠,是商人,一些人甚至不算是個士兵。
但那又怎麼樣呢?他們或許隻有寥寥幾人,但願意幫助他們的人,卻格外的多。
亞美尼亞貴族起初有著十分美好的設想……在魯本三世以及受他盛情相邀的西西裡的羅傑不曾顯示出一個君王應有的勇氣與力量時,他們便毫不留情地拋棄了他們,轉而去迎接新主人。
而這個新主人是誰?他們大概是不在乎的。
但如果有可能,他們當然會歡迎一個信奉基督教的主人,最好是和他們更為接近的那個教派。
塞薩爾的身份模棱兩可,但直至今日他在戰場上從未有敗績,雖然他與羅馬教會的關係不佳,也已經皈依了正統教會,但也隻有這麼一個缺憾,最好的是,他是亞拉薩路的攝政,敘利亞的總督,更是埃德薩伯爵。
也就是說,即便他們奉上了王冠,他也未必會留在亞美尼亞做亞美尼亞的國王。
當然,如果他要想留下,亞美尼亞貴族也有的是辦法把他架空。
可惜的是,塞薩爾既然決定要拿下亞美尼亞,就不可能毫無準備。他來過又離開,但就如一場狂暴的驟雨,讓那些深深埋在泥土中的種子覺察到了新的生機,他的故事與傳說,不斷地被吹笛手和小鳥帶往城市、田野甚至荒原、山嶺,那些亞美尼亞的親王們不屑一顧的地方。
那些不曾被視作人的人能夠迸發出多大的力量,在另一個世界中,他便已經見過和聽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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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林人倒在地上,痛苦地喘息著。
在最前麵的領主和騎士們人仰馬翻的時候,後麵的扈從也察覺到了不對,他馬上驅使騾子想要去看個究竟,確定自己是該逃跑,還是留下來幫著老爺打仗,他完全忘記了他的騾子上還牽著一個可憐的囚犯。
守林人一開始還能跟著這頭騾子跑,一邊跑,還在慶幸自己在找到管事之前吃掉了那些珍藏起來的食物,若不然,他隻怕一步都邁不動,隻能倒在地上,被騾子活活拖死了,但跑出了幾百尺後,他也開始氣喘籲籲,步履沉重,哪怕他從骨髓裡榨出了最後一絲力氣,但還是在一個踉蹌後摔倒在地上。
係在他脖子和手腕上的繩索同時拉緊,他被拖著走過了又一個一百尺,直至一枚弩箭射穿了那個武裝侍從的脖子,把他從騾子上打下來。
隨後有人拉住了這頭騾子,並且砍斷了那兩根要命的絞索。即便如此,守林人一時半會也根本爬不起來,他可以感覺到有人把他扶了起來,托著他的頭往他嘴裡滴了幾滴酒。
他甚至不能確定那是不是酒,隻知道那珍貴的液體,碰到他的舌頭,就化作了一團火焰,從他的口腔直入食道,從食道直入腸胃,然後又湧向四肢百骸,他大口地呼吸著,睜開了眼睛,看到了那個人,是朝聖者。
“你還能堅持嗎?”朝聖者問道。
守林人冇法說話,隻能眨了眨眼睛,他有些焦急,他知道這個朝聖者不是普通人,即便少了條胳膊,他至少也是個士兵——他現在應當趕上去參與到戰鬥中。這樣戰鬥結束的時候,他纔能有屬於自己的賞錢分——他已經夠倒黴的了。無論是出於什麼原因,少了一條手臂,就是個廢人了,如果再不得被看重,今後該怎麼辦呢?
朝聖者完全看不懂守林人的眼神,或者幾年前他會想到的,但幾年後他完全無法領會到守林人心中的焦急,他把看守提起來——雖然他隻有一隻手,但他的這隻手臂顯然有著常人三倍的力氣。
守林人被提到一棵樹下坐下,然後朝聖者站起身舉目眺望,火光亮起的地方正在爆發一場戰鬥,他確實有些擔心,畢竟他雖然看過那些小鳥兒們殺人,而他所召集起來的幾個吹笛手也各有各的本事,但對方畢竟是受過賜福的騎士。
絆馬索隻能讓他們失去坐騎,但這些騎士在比武大會的時候可以撞得石牆哐啷作響,摔一跤還不至於讓他們失去全部的戰鬥力,隻是他想了想,還是留了下來,照顧差點就被勒死的守林人。
守林人感覺到有什麼冰涼的東西碰到了自己的脖頸,他嚇了一跳,隨後便發現是朝聖者正在為他挑開脖子上緊勒的那條牛皮索,他向對方點頭致謝,然後將手伸過去,先割斷了手上的牛皮索,再一起解決脖子上的。
他們並冇有等待多久。
一個身材曼妙的女郎踩踏著如同白銀般的月光來到了他們的麵前,她的胸膛激烈地起伏著,即便在月光下也依然可以看得出她麵色緋紅,眼神迷離,彷彿剛纔不是經過了一場戰鬥,而是赴了一場淋漓的歡宴。
她雖然不是被選中的,卻也是個受過正統訓練的阿薩辛刺客,她的老師就是白鳥萊拉。
“我記得那兒至少有三個騎士。”朝聖者有些驚訝地問道,那隻小鳥隻是莞爾一笑,確實有三個騎士,而且被選中的人往往擁有著超乎常人的力量和速度,確實非常棘手,尤其是對於他們來說,但他們帶來的可不單單是絆馬索,還有一張很大的網。
這張網是用亞麻、牛皮、人的頭髮,以及鐵絲絞在一起做成的。
他們去找其他受過賜福的騎士試過,一時半會很難掙脫得開,而且浸濕後可以抵禦短時間的火燒,他們就用這種方法近似於折磨的殺死了那位名為瓦安的領主,以及他的兩個騎士。
另外的二十幾個武裝侍從和扈從就無需多說了,小鳥兒們的凶狠,即便是身為同僚的吹笛手也會畏懼。
小鳥看了一眼蜷縮在地上,一直用不安的眼神打量著自己和朝聖者的人,“是那個守林人?”
朝聖者點了點頭。
“哦,那麼待會兒我們還要他幫個忙。”小鳥說:“我可不想攻城。”
守林人將瓦安的頭顱帶回了城堡,丟在了其他人的麵前,他們一看,便驚恐萬分,失去了戰意——“國王的大軍很快就到。”守林人疲憊地說道,“你們想要為瓦安殉葬嗎?”
瓦安帶走了所有的騎士和扈從,留下的隻是一些普通的士兵和仆人,他們很快便投降了,朝聖者和他的同僚接手了這裡。
“你們可以走,可以留,但這座城堡中不會再有你們的位置,”朝聖者停頓了一下,又指了指守林人:“他們之中有犯過罪的人嗎?”
有,當然有。像瓦安這種薄情寡義,無惡不作的人身邊怎麼可能有好人存在呢?即便有,也已經被他殺了,隻不過有些人犯的罪輕些,隻不過偷盜商人的錢財,敲詐農民,又或者是強迫女孩與之歡好等等,像是這種人,挨幾棍子趕走也就是了。
但還有一種人,他們在瓦安麵前是低賤到可以去舔他靴子的狗,在其他人麵前便變成了會吸血吸髓的豺狼。
他們馬上察覺到了不對,想要逃跑,但又被塞薩爾的士兵抓了回來,他們氣得破口大罵,不過就算是到了這時候,他們依然不敢將汙言穢語傾瀉在比他們更高貴的老爺頭上(他們以為朝聖者是騎士),而是將惡意的箭頭對準了雖然是領主的血親,卻淪落到比他們更為卑賤的守林人身上。
“你得意些什麼?蠢貨!”一個人高叫道,守林人認出他就是警役頭目身邊的一個隨從,“你以為你能討得了什麼好嗎?有哪個老爺能夠忍受得了出賣自己主人的雜種!你等著吧,很快你就要來和我們做伴兒了。還有你的婆娘和你的小崽子!”
守林人卻一言不發,直到這些人伴隨著他們的惡言惡語消失在黑夜裡,他將雙手放在膝蓋上,舔抿著嘴唇,朝聖者給他端來一杯水的時候,他也冇有拒絕,而是很安靜地喝了,他似乎努力地想說些什麼話出來。
“您,您向我發過誓的。”
朝聖者點頭:“是的,我和你發過誓。”
“我,我的一切給,給我的老婆,還,還有我的兒子。”
“我保證,賞金、田地、房屋,我們的主人是一個慷慨又公正的人,他不會因為你死了就剋扣你應得的那些東西。”
守林人聞言,便露出了一個暢快的笑容,他所做的一切終於有了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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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洛倫茲驚訝地問道,“那些人幫助我們,您不該給他們獎賞嗎?為什麼還要處死他們?”
“因為他們不是騎士,甚至不是扈從,連個武裝侍從也不是。”
塞薩爾回答道,他當初留在了鮑德溫身邊——陪伴一個麻風病人所需要支付的代價無疑是相當沉重的。
而他又是那樣的聰慧,那樣的漂亮,不費什麼力氣,便可以在教會或者是宮廷中獲得一個不錯的位置,而阿馬裡克一世給出的許諾就是讓他得到如同公爵之子般的待遇,以及成為王子的侍從。即便如此,因為出身的問題,還是讓他在之後的十來年中遇到過很多麻煩,似乎一個出身,一個姓氏,便可以抹消他所有的優點,或者說讓他的那些優點轉化為受人嫉妒的標的與令人垂涎的獵物。
而在現有的社會規則中,即便未被被寫入文書,對於爵爺、領主以及國王之間依然有著一條絕對需要遵守,幾乎不可以被打破的定律——那就是地位卑微者不可冒犯地位崇高者。
就像是在戰場上一個農兵,也有可能俘虜一個騎士,但這位騎士肯定隻會向一個騎士投降。如果農兵敢於說是他俘虜了這個騎士,首先要砍掉他腦袋的甚至不是那個受辱的騎士,而是他的主人。
同樣的,即便是兩位貴族之間的陣地戰,一個卑賤的農民或者是工匠敢於讓另一位領主出賣他的主人的話,他也不可能得到獎賞,或者說就算有願意遵守承諾的領主,也會給他獎賞後再砍掉他的腦袋,甚至連他的家人都要跟著遭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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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聖者原來也是個農民,他當然知道這條規定,他也知道守林人為什麼要硬叫他發誓——還是那樣惡毒的誓言,但他絲毫不覺得憤怒,因為他很清楚,守林人無論如何都要死。
如果他不願意背叛他那位所謂的主人,瓦安會殺死他,背叛了,等待他的也是同一命運。
朝聖者從來冇有問過他將他的妻子和兒子藏在了哪裡,這樣從一定程度上,這個女人和孩子可以被判定為不知情的好人,領主可以饒恕他們,然後他們可以繼承守林人用性命換來的錢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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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瓦安對他們好嗎?”
“如果好,他就不會毫不猶豫地投向我們了。”
“那他背叛瓦安有什麼錯?”
“是啊,冇錯。但這樣的行為會令很多人恐懼。”
塞薩爾從地圖前走開,洛倫茲一直跟在他身後歎氣,塞薩爾聽了隻覺得好笑。但冇有阻止她,她是故意這麼做的,但很快洛倫茲便快活了起來,“你不會處死他們的。”
她堅定地說道。
“哦,你怎麼知道我不會。”
洛倫茲說不出理由,但她可以確定她的父親不會如那些愚昧的領主一般。
“確實不會。”塞薩爾,輕輕地撫摸了一下女兒倔強的小捲髮,有時候他覺得這些頭髮也和洛倫茲一樣,有著極其頑固的脾性。
洛倫茲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我想我可能會把他們流放吧,他們無法留在亞美尼亞,但我的領地廣闊如同大海,亞拉薩路,敘利亞,埃德薩,他們有很多地方可以去。”
越來越的多的鴿子飛到了朗基努斯的手中,塞薩爾書桌上累積起來的銅管也越來越多,地圖上的小紅旗更是密密麻麻。
其中有如守林人這樣,因為忍受不了領主的壓榨、刻薄、殘暴,就算捨棄自己的性命,也要把他拉下馬的人;也有一些是領主的兄弟,甚至兒子——他們的胸腔中還殘留著一些蓬勃的熱血,以及一些廉恥心,他們不同意領主的做法,於是當塞薩爾的軍隊和使者來到他們麵前的時候,他們便做出了艱難但正確的選擇。
但無論是哪一種,塞薩爾的處理方式都是一樣的。
亞美尼亞貴族的領地將會被收繳成為王室領地,作為交換,有功者或者是願意投降的人,可以得到敘利亞或者是埃德薩的一處新領地,他們可以在那裡延續自己的血脈和家族榮耀。
對於那些原本隻是農民或者是工匠的的人來說,更是無所謂了。
亞美尼亞並不算得十分富饒,而且他們原本也冇有多少個人資產,又犯下了這樣的罪過,能夠舉家遷徙到一個誰也不認識他們的地方,對於他們來說,著實是做夢也想不到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