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的下半學期，天氣真正熱起來的時候，午後的陽光總是懶懶散散地潑進理科四班的窗戶。
晚自習開始前，是一天課間休息時間最多的時候，大部分更願意去操場散步，閑談，教室裏經常隻剩下稀稀拉拉幾個人。
高伊也趴在桌子上。 她中午為了一道物理大題沒有午休，下午兩節課上完，腦子早就成了一團漿糊。化學老師那節課又講得格外催眠，她強撐著聽完，一下課就把胳膊疊在桌上，把臉埋進去，隻想安安靜靜睡一會。
教室裏很安靜，隻有窗外香樟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偶爾傳來樓道裏的嬉戲聲。 高伊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熟了。
就在意識快要沉下去的那一刻，桌旁的高螺的書被人撞塌，桌子也隨之輕微的晃動了一下，高伊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睡意瞬間散了一大半，打算和對方好好說道說道。
她抬頭。
陽光正好從西邊斜斜打進來，穿過窗戶，穿過浮塵，落在那個人的碎發上。一瞬間，高伊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他。
是軍訓時在籃球場上讓她看呆了的那個少年。
是運動會跳高場地，那道輕盈得像鳥一樣的身影。 她以為，這一輩子可能都隻會遠遠看幾眼，不會有任何交集。沒想到，對方就這麽毫無預兆地，出現在她的教室裏，離她不到一米遠。
就像是在夢裏一樣。
少年穿著最普通的校服，卻被他穿得格外幹淨利落。最紮眼的，是他腳下那雙白球鞋，白得發亮，一塵不染，像是剛拆封的新鞋，和教室裏有些灰撲撲的地磚形成刺眼的對比。
他身上沒有汗味，沒有男生常有的運動後酸臭味，隻有一股淡淡的、很好聞的洗衣液清香，像是曬過太陽的味道，清清爽爽，飄進高伊鼻尖。
他一直走到班長潘偉的跟前，隨意地靠在旁邊的桌沿上，對著潘偉，吊兒郎當地笑了一聲。
“喂，等你半天了，死哪兒去了。”
班長正在整理剛發下來的數學卷子，抬頭看見他，一臉又無奈又好笑的表情。 “老餘，你還敢來我們班？王懷寶昨天剛在辦公室吐槽你，說你再這麽遲到早退，下次直接把你家長請過來。”
老餘。 高伊在心裏默默重複了一遍這個稱呼。
被叫做老餘的少年嗤笑一聲，一臉無所謂：“請就請，我又不怕。反正我該睡睡，該玩玩，他還能把我開除不成？”
“你是真不怕死。”班長搖搖頭，“你現在轉到15班了，好歹收斂一點。王懷寶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出了名的嚴，你再天天曠課、上課睡覺、懟老師，遲早成他重點盯梢物件。”
“懟老師？”餘唯挑了挑眉，語氣散漫，“我那是跟老師友好交流。年輕的英語老師都沒說什麽，就他一天天瞎操心。”
高伊趴在桌子上，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她假裝還沒睡醒，眼睛半眯著，目光卻不受控製地，一遍一遍往他身上飄。 真的很好看。 不是顧風那種陽光開朗、一眼就讓人覺得親切帥氣的好看。
他是那種冷一點、懶一點、帶點距離感的好看。眉骨高，眼窩略深，眼神垂下來的時候，有點漫不經心，像是對什麽都不太在意。可一笑，又有點壞，有點撩，讓人心裏莫名發緊。
“對了，”餘唯忽然想起什麽，往教室門口瞥了一眼，“毛鵬飛呢？剛纔在樓下看見他了，說上來找你拿東西。”
“毛鵬飛？”班長愣了一下，“應該馬上就到。他不是跟你一起在外麵租房子住嗎？你們天天一塊兒上下學，還用得著我轉達？”
高伊的心，又是輕輕一跳。 毛鵬飛。15班的班長。那個物理很好、對她格外關照、說話帶著一點家鄉口音、眼神裏總是藏著佩服的男生。
原來，他和這個少年，早就認識。還住得很近。
餘唯嗤笑一聲：“誰跟他天天一塊兒。那家夥，早上六點就起床，晚上十一點纔回出租屋，比鬧鍾還準時，我可跟不上他的節奏。”
班長笑：“人家那是認真學習，想考個好大學。不像你，天天混日子。”
“我這叫享受人生。”餘唯理直氣壯，“高中三年，全用來刷題，多虧。” 他說著，目光隨意地在教室裏掃了一圈。 然後，毫無征兆地，落在了高伊身上。
高伊整個人瞬間僵住，連表情都差點繃不住。 她趕緊把目光移開，假裝低頭整理桌上的筆，耳朵卻豎得老高，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字。
餘唯看了她兩秒，又轉回頭看向班長，嘴角勾起一點戲謔的笑。 “我說，你們班這個女生，”他用下巴輕輕指了一下高伊的方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她聽見，“就是毛鵬飛說的那個美女學霸，高伊？”
高伊：“！” 她整個人都僵在原地。
血液像是一下子衝到了頭頂，臉頰不受控製地發燙。 毛鵬飛……提她幹什麽？
班長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笑著拍了餘唯一下：“可以啊，毛鵬飛連這個都跟你說？”
“那可不。”餘唯笑得更隨意了，“天天跟我誇，說你們班有個女生，文科巨好，物理還能考九十分，長得又好看，就是不太好搭話。”
高伊趴在桌上，手指緊緊攥著筆，指節都有點發白。
她做夢也沒想到，毛鵬飛那種穩重內斂的人，會在別人麵前，這麽誇她。
更沒想到，誇她的話，會從這個少年嘴裏說出來。 班長看向高伊，眼神裏帶著點打趣：“人家就在這兒聽著呢，你小聲點。”
餘唯故作驚訝地“哦”了一聲，轉過頭，認認真真地看向高伊。 這一次，他沒有再移開目光。 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臉上。
高伊能清晰地看見他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能看見他眼底那點戲謔、好奇、還有一點點漫不經心的興趣。
她強迫自己抬起頭，迎上他的視線。 臉上盡量擺出平靜、淡然、甚至有點冷淡的表情。隻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快得快要衝出胸口。
“高伊是吧？”餘唯先開口，聲音懶懶的，很好聽，“久仰大名。”
高伊張了張嘴，喉嚨有點幹。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你好。”
簡單兩個字，說完，她自己都覺得耳朵發燙。
班長在旁邊笑著打圓場：“介紹一下，這是餘唯，以前跟我們一個初中，現在去你孃家15班了。”
餘唯。 高伊在心裏，把這個名字，默唸了一遍又一遍。
餘唯，餘唯。
原來他叫餘唯。
她藏了大半年的心動少年，終於有了名字。
餘唯衝她隨意地點了下頭，沒再多說什麽，又轉回去跟班長聊天。
“對了，晚上毛鵬飛說一起出去吃點東西，你去不去？”
“不去了，晚上我得回家，我媽給我燉了湯。”
“行吧，那我倆去。你不去可惜了，毛鵬飛說他請客。”
“他也就這點大方了。對了，你別帶他去網咖啊，他馬上要月考了。”
“放心，我不拐他，我拐別人。”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高伊坐在座位上，假裝翻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鼻尖一直縈繞著那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眼前一直晃著那雙幹淨得過分的白球鞋。耳朵裏，全是餘唯那懶洋洋、帶著點笑意的聲音。
直到上課鈴響，餘唯才慢悠悠地揮揮手，轉身走出四班教室。
路過她桌角的時候，又輕輕碰了一下她剛才被蹭到的筆記本。這一次，他頓了一下，側過頭，低聲說了一句：“剛才抱歉，碰你書了。”
聲音很輕，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高伊抬頭，隻看見他微微彎起的嘴角，和一雙帶著點笑意的眼睛。
然後，他就走了。
門被輕輕帶上。
教室裏瞬間恢複了安靜。 高伊趴在桌子上，把臉埋進胳膊裏，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心髒，還在瘋狂地跳。
餘唯。
她終於知道他的名字了。
那之後，餘唯來理科四班，就成了常態。 幾乎每天下午，他都會晃過來一趟。
有時候是找班長拿作業。
有時候是找班長借東西。
有時候，什麽也不拿，什麽也不借，就靠在門框上，跟班長聊幾句，然後晃悠走。
偶爾，他也會跟高伊搭話。 但大多時候，都很簡單。
“高伊，班長去哪兒了？”
“高伊，你看見毛鵬飛沒有？”
每一次，高伊都緊張得不行。說話小心翼翼，連動作都變得拘謹。
生怕哪裏做得不好，哪裏顯得粗魯，哪裏讓他覺得，她跟毛鵬飛說的不一樣。
她開始下意識地注意自己的形象。以前頭發隨便一紮就來上學，現在會對著鏡子梳半天。
以前校服隨便穿，現在會拉得整整齊齊。
以前桌上亂七八糟，現在會把書本擺得規規矩矩。
她甚至，會偷偷留意餘唯穿什麽顏色的衣服，喜歡站在哪個位置。
一切都小心翼翼，像捧著一顆剛發芽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