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的熱浪終於被九月末的涼風徹底吹散，二中校園裏的香樟樹葉被吹得沙沙作響，高一新生們褪去了最初的青澀與拘謹，正式踏入了緊張又鮮活的課堂生活。
高伊所在的15班，是全校公認的文科尖刀班，全班四十二個人，三十個女生，十二個男生，從開學第一天起，大家心裏就預設了一條不成文的規矩——重文輕理。
語文、曆史、政治課上，大家發言積極，筆記記得密密麻麻。可一到物理、化學、生物課，教室裏瞬間就蔫了一大半，低頭走神的、偷偷寫文科作業的、默默翻小說的，甚至是寫小說的，什麽樣的都有，生物老師，化學老師，也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用方曉曉的話說：“咱們以後都是要學文的人，理科能及格就行，何必那麽較真。”
高伊原本也是這麽想的。
但當物理老師抱著教案，踩著上課鈴聲走進教室的那一刻，高伊的想法竟然有些改變了。
物理老師姓周，叫周明遠，不但是全校最受歡迎的理科老師，還是顧風所在的理科2班的班主任。他三十歲出頭，不穿死板的西裝，常年穿著休閑襯衫和牛仔褲，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笑起來眼角有淺淺的紋路，說話自帶一種讓人放鬆的幽默感，完全沒有理科老師的嚴肅刻板。
“同學們，我知道你們15班都是文科大神，心裏都盤算著以後徹底拋棄理科，對吧？”周明遠往講台上一站，單手撐著桌麵，開門見山，一句話就戳中了所有人的心思。
教室裏頓時鬨堂大笑。
高伊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趴在桌子上，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位傳說中的周老師。
“我不逼你們每個人都考滿分，也不指望你們以後都去搞科研。”周明遠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火箭，“物理這東西，說白了，就是教你們看懂這個世界。為什麽天上會打雷，為什麽電梯裏會耳鳴，為什麽打籃球跳起來能落地——這些，都跟物理有關。”
他說他講課從不用枯燥的公式硬砸人，這一點，至少在高伊看來，他是真的做到了，他總能把晦澀難懂的知識點，變成生活裏隨處可見的小事。講受力分析，他拿操場上打籃球舉例；講摩擦力，他說軍訓時順拐的同學就是受力沒控製好；講萬有引力，他調侃班裏暗戀別人的同學，那都是無形的吸引力。
原本認為理科是補覺和休息的課程，竟也有個別同學期待上這門課起來，這其中，高伊的興趣尤為明顯，她覺得這門課，就像這個老師一樣，生動有趣且幽默。
她從小就不是偏科的人，隻是更偏愛文科的靈動，可在周明遠的課堂上，她忽然發現，那些冰冷的公式和定理，也藏著獨有的邏輯美感。別人上課走神摸魚，她卻坐得筆直，筆記記得工工整整，15班的人，大多對理科不上心，唯獨一個人例外——班長毛鵬飛。
毛鵬飛雖然被分在了文科實驗班，卻偏偏對理科有著極大的熱情。尤其是物理，別人覺得頭疼的大題，他做得津津有味，自從高伊在物理課上積極發言後，他對高伊的關注和交流便多了起來。
他為人踏實穩重，做事認真負責，普通話依舊帶著一點家鄉口音，卻絲毫不影響他在班裏的威信。班裏的女生大多覺得他靠譜、踏實，是個值得信賴的班長。
隻是在大部分女生眼裏，高伊是個有點“高冷”的存在。
她長得好看，眉眼靈動，麵板白淨，不笑的時候，嘴角微微抿著，自帶一種疏離感。再加上她平時不怎麽主動跟人搭話，除了跟方曉曉形影不離之外，很少跟其他女生湊在一起聊八卦、說悄悄話。
久而久之，班裏就有了一種微妙的氛圍：
有人覺得高伊長得好看、成績好，有點傲氣；
有人覺得她不好接近，不敢輕易跟她說話；
隻有方曉曉知道，高伊就是外冷內熱，熟了之後，比誰都鬧騰，隻是不擅長跟不熟悉的人客套罷了。
高伊的作文，每次語文老師把她的作文當成範文在全班朗讀時，教室裏都安安靜靜的。她的文字不刻意堆砌辭藻，卻細膩生動，有少年人的鮮活，也有超出同齡人的通透。
語文老師常說：“高伊這孩子，是吃文字這碗飯的。”
但高伊總覺得，自己的作文就是在無病呻吟，不像王瑩瑩的文筆，很大氣，很瀟灑。
毛鵬飛每次聽著範文，看向高伊的眼神裏，都多了幾分佩服。他原本以為，高伊隻是文科突出，理科應該和班裏大多數人一樣，勉強及格混日子。直到高一上學期期中考試成績出來的那天，毛鵬飛看著成績單，有點不可置信。
王瑩瑩，班級第一，總分701，文綜245，理綜130。毛鵬飛，班級第二，總分692.文綜235，理綜140。高伊，班級第三，總分680，文綜190，理綜190。
當他看到高伊的成績時，整個人都怔住了。
九十分。
在整個高一年級，物理能考到這個分數的人，屈指可數，絕大多數都在理科重點班。而高伊，一個要學文的女生，竟然物理考90，地理考40。
毛鵬飛拿著成績單，走到高伊座位旁邊，語氣裏帶著掩飾不住的驚訝：“高伊，你物理……九十分？”
高伊正低頭整理錯題本，抬頭看了他一眼，淡淡點頭：“嗯，運氣好。”
“這可不是運氣好。”毛鵬飛認真地說，“很多理科班的同學都沒你考得高，你太厲害了。”
他說話的時候，眼神真誠，沒有半點恭維的意思。
從那天起，毛鵬飛看高伊的眼神徹底變了。
以前他隻覺得高伊是成績好、有點高冷的文科大神，現在才發現，這個女生遠比看上去要厲害。他開始有意無意地接近高伊，有時候是問物理題，有時候是討論班級事務，有時候隻是默默幫她把作業本抱回來，放在桌角。
毛鵬飛的心思，藏得不算深。
班裏細心的女生，早就看出來了。
而顧風，幾乎成了15班的編外人員。
他是典型的自來熟，性格開朗，長得又幹淨帥氣，走到哪裏都吃得開。每天課間、午休，他總能找到各種理由往15班跑。
“高伊，你能不能跟陳姨說一聲，我想吃排骨。”
“高伊，我這周不回家了，要集訓參加競賽，你去我家給花澆點水，順便給我帶件厚衣服，最近有點太冷了，我都打噴嚏了！”
“高伊，你有沒有多餘的筆，借我一根。”
理由千奇百怪，核心隻有一個——來找高伊。
15班的女生，一開始還覺得這男的臉皮真厚，也不覺得不好意思，後來次數多了，看見顧風進來，都習以為常。
班裏也有女生會偷偷打量他，小聲議論。
“顧風長得真好看，比咱們班男生帥多了。”
“他對高伊好好啊，天天都來。”
“他倆是不是青梅竹馬，以後會在一起嗎？”
這些話，方曉曉聽得一清二楚，還偷偷跟高伊八卦：“伊伊，你知道嗎，咱們班好多女生喜歡你家顧風呢。”
高伊白了她一眼：“什麽我家顧風，他就是我小弟。”哪個女生能看上她，可真是要去醫院看看眼睛了。
想起上次考試，就因為自己地理考了40分，化學考了41分，顧風對著自己歎了幾個小時的氣，又慷慨激昂的從地球公轉自轉講到地殼大運動，顧伊隻覺得自己腦子疼，喝斥讓他別圍著自己轉。
“你腦子裏麵裝的什麽，都是吃的喝的嗎，40分的地理，竟然出現在文科實驗班，你是不是被奪舍了？”顧風有種恨鐵不成鋼。
“失誤失誤”，高伊原本就覺得不好意思，這下頭低的更低了，這麽多年來，這小子是第一次這麽理直氣壯的批評我，我還沒法還嘴，真是氣人，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瘦猴”，你可別得意，你可不要有失手的時候。
高伊暗暗下決心，一定要學好地理，讓40分黑曆史從此消失，但地球到底怎麽轉，山上到底吹什麽風，高伊後麵努力了幾周仍然弄不懂。
顧風來15班的次數又多了，理由是要輔導顧伊那40分的地理，每次看見毛鵬飛跟高伊說話，顧風心裏就莫名煩躁；看見毛鵬飛幫高伊拿東西、講題，他就忍不住湊過去，故意打斷兩人的對話。
“班長，忙著呢？我找高伊有點急事。”
“毛鵬飛，別耽誤高伊時間，不然地理又考40分了。”
語氣裏的敵意，連方曉曉都聽出來了，偷偷戳了戳高伊：“你有沒有發現，顧風好像特別不喜歡毛鵬飛。”
高伊皺眉：“有嗎？他倆又不認識。”
她不知道，顧風自己也沒意識到。
那不是討厭，是連他都不懂的、青澀又笨拙的吃醋。
他習慣了高伊的世界裏隻有他，習慣了當她唯一的小跟班，忽然冒出來一個男生，總是圍著高伊轉，還一臉佩服地看著她，顧風心裏那點獨占欲，就悄悄冒了出來。
日子一晃，就到了十一月。
二中一年一度的秋季運動會，如期而至。
整個學校都沸騰了，不用上課，不用刷題，操場上彩旗飄飄，人聲鼎沸。15班作為文科班，體育特長生不多，大多都是去湊個熱鬧，當啦啦隊。
高伊自告奮勇報了女子八百米，她站在跑道邊，一邊熱身，一邊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
忽然，不遠處的跳高場地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高伊下意識看了過去。
隻一眼，她的心跳就漏了半拍。
那個穿著白色運動服，正在做熱身動作的少年，身形清瘦，側臉線條幹淨利落，不是別人，正是軍訓時，那個在籃球場上讓她悄悄心動了很久的身影。
時隔兩個月，她終於又見到了他。
似乎比軍訓時更白了一點，頭發利落，眼神專注，正在跳高墊子旁邊活動腳踝。輪到他跳的時候，他助跑、起跳、騰空、過杆，動作流暢又輕盈，像一隻展翅的鳥。
周圍響起一陣小小的歡呼聲。
高伊站在人群外，看得入了神。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方曉曉跑過來拉她：“伊伊，快到你了，別發呆了！”
高伊猛地回過神，再看向跳高場地時，那個少年已經拿著外套，轉身離開了。
隻是匆匆一麵，連一句話都沒說上，甚至，那個少年根本沒有注意到她。
可高伊的心裏，又一次泛起了一陣小小的、甜甜的漣漪。
原來他還是跳高的高手。
運動會結束後，高一的學習節奏越來越快，一個所有人都必須麵對的問題，終於擺上了桌麵——文理分科。
訊息一出來，整個高一年級都炸開了鍋。
15班的人，大多早就打定主意學文，隻有少數幾個男生，猶豫著要不要轉去理科。毛鵬飛糾結了很久，他喜歡物理，成績也不錯，可文科成績更穩定。
高伊，似乎成了最不確定最難抉擇的人，讀文科，地理卻永不及格，讀理科，化學的分永遠隻有物理的一半。陳姨和張叔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糾結。
她喜歡文科的溫柔浪漫，也喜歡理科的邏輯清晰；她喜歡寫作文時的肆意揮灑，也喜歡解出物理大題時的成就感。
那段時間，她每天都悶悶不樂。
顧風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他不敢給高伊壓力，隻是默默陪著她：“伊伊，你想學什麽就學什麽，別管別人怎麽說，我都支援你。就算你學文，我也天天去15班找你。”
高伊看著他一臉認真的樣子，心裏一暖。
這麽多年，不管她做什麽，顧風永遠是站在她這邊的那個人。
分科考試，如期舉行。
成績出來那天，高伊看著自己的排名，整個人都愣住了。
班級第三，年級二百多。地理38分。化學60分。
學理科。高伊如釋重負般，終於做好了決定。
毛鵬飛知道結果後，沉默了很久，最後隻對高伊說了一句：“不管學文學理，你都很厲害，加油。”
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方曉曉抱著高伊，一臉不捨：“伊伊，你走了，我就一個人了，以後沒人跟我一起吐槽、一起偷看帥哥了。”
高伊抱著她，心裏也酸酸的：“沒關係，我就在理科班，下課我還來找你玩。”
隻有顧風，在知道高伊學曆的那一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比自己考了第一還開心。
“太好了伊伊！以後我們就在一個樓層，離得更近了！”
他開心的，不是高伊學理，而是——他們不用再像開學時期待的那樣，一個在南，一個在北。
他們還能像小時候一樣，天天見麵，天天一起回家。
高伊被分在了理科四班。
而顧風，自從開學以來，就一頭紮進了數學競賽裏。
他本就天賦出眾，再加上週明遠老師親自指導，每天除了正常上課，其餘時間都泡在競賽教室裏刷題、訓練。別人在玩的時候，他在做題；別人在睡覺的時候，他還在研究難題。
高伊每次路過競賽教室，都能看見顧風坐在窗邊，低頭刷題的身影。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那個曾經跟在她身後的小瘦猴，真的長成了沉穩又努力的少年。
努力從來不會被辜負。
全市高中數學競賽，成績公佈那天，顧風拿著獲獎證書，一路狂奔到高伊的教室門口，笑得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
“伊伊！我獲獎了！銀牌！全市銀牌！”
他把證書遞到高伊麵前，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高伊接過證書，看著上麵“顧風”兩個字，心裏比自己獲獎還開心，她伸手，習慣性地想去捏他的耳朵，卻發現顧風已經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她踮起腳都夠不著了。
“可以啊瘦猴，沒看出來，你這麽厲害。”
顧風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還不是你平時督促我。”
周圍路過的同學，看著兩人打鬧的樣子，都露出了瞭然的笑容。
高伊臉頰微微一紅，輕輕推了他一把：“少臭美了。”
夕陽西下，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高伊抬頭，看著身邊這個已經長高長大的少年，忽然想起那個夏天，他穿著粉色拖鞋，被自己搶了藍色拖鞋，紅著眼眶卻不敢哭的樣子。
原來，不知不覺間，這麽多年就過去了。
原來，那些一起長大的時光，早已在彼此的生命裏，刻下了最深的痕跡。
高一下半學期的風，溫柔地吹過校園的香樟樹，吹過教室的窗戶，吹過少年少女的衣角。
15班決定學理科的同學去了理科四班，理科四班決定學文的同學去了15班，還好，班上仍有一些熟悉的麵孔，四班的班主任是戴著眼睛，很斯文的語文老師，他很看好高伊寫的作文，依舊每次當範文傳閱，還指定高伊當副班長，四班的班長倒是清閑，很會分工，很會安排，班長說，小事聽副班長的，大事聽班主任的。
毛鵬飛留在了文科15班，依舊是那個認真負責的班長，偶爾會來四班找班長，順便問候問候高伊的近況，時間久了高伊才反應過來，這兩個班長竟然口音略微相似。也漸漸變得熟絡起來。
顧風依舊是那個天天往高伊身邊湊的“編外人員”，隻是他不再是那個任她欺負的小跟班，而是會護著她、陪著她、為她吃醋的少年。
方曉曉依舊是高伊最好的朋友，每天課間，都能看見兩人在走廊上嬉笑打鬧。
方曉曉跟高伊講，班上新來了幾個男生，其中有個男生叫餘唯，很是奇怪，經常遲到不說，還經常早退，經常被王懷寶叫去辦公室喝茶，但他根本不以為然，還在課堂上打趣我們年輕的英語老師，不過，他的數學好像倒是挺好的，從沒見過他在數學課上睡覺。
高一的時光，就在刷題、打鬧、歡笑、糾結中，悄悄走向了尾聲。
夏天又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