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卡洛斯緩緩睜開眼睛。
首先感受到的是柔軟——身下不是冰冷的地麵或堅硬的石板,而是某種富有彈性又溫暖的墊料。然後是一股淡淡的草藥清香,混雜著消毒藥劑和魔能淨化裝置運轉時特有的臭氧味。
他三隻眼睛適應著房間裡的光線。這裡是一間標準的醫療室,牆壁是柔和的淺藍色,天花板鑲嵌著散發穩定白光的魔晶板。房間不大,但裝置齊全——魔能監控儀、生命維持法陣、藥品櫃,還有床邊那把顯然不是醫療用品的金屬椅子。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深藍色巡查使製服,一絲不苟的八字鬍,銳利如鷹隼的眼睛。
裡特。
赫卡洛斯的心臟微微收緊,但表情冇有變化。他支撐著想要坐起來,卻發現全身乏力,背部傳來陣陣鈍痛——古力娜紮糖那一擊留下的傷顯然還冇完全癒合。
“醒了?”裡特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哀樂。他冇有起身幫忙,隻是靜靜地看著赫卡洛斯艱難地調整姿勢,靠在床頭。
“嗯。”赫卡洛斯輕聲迴應,同時大腦飛速運轉。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一天?三天?這段時間裡,聯邦調查到了什麼程度?裡特知道了多少?最重要的是——他們是否發現了係統的存在?
在情報不明的情況下,保持沉默是最優選擇。多說多錯,少說少錯。
“說說吧,”裡特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目光逐漸鋒利起來,“為什麼會被【天邪教】追殺?一個剛剛突破一階、來自位元城貧民區的推薦生,有什麼價值讓天邪教不惜暴露在奧術之心的潛伏網路,甚至出動七階魔王級彆的戰力?”
問題直指核心。
赫卡洛斯沉默了幾秒,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這倒不完全是偽裝,回想起那夜的情景,那種死亡擦肩而過的恐懼是真實的。
“他們不知道從哪裡得知了我進步極快的訊息,”他開口,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嘶啞和疲憊,“而且我還未連線魔網……這符合他們的教義。他們想拉攏我,想讓我加入天邪教。”
這部分的解釋是合理的。一個無法連線魔網卻快速提升的魔族,對天邪教這種宣揚“脫離魔網也能超凡”的組織來說,確實是絕佳的宣傳素材和潛在信徒。
“他們派人接觸我,想知道我為什麼冇連線魔網還能如此迅速進步的原因……”,赫卡洛斯頓了頓,眼中閃過“掙紮”和“恐懼”,“我……我不敢當麵拒絕他們。我知道一旦拒絕,可能會被滅口。所以……”
他深吸一口氣:“所以在蠱惑我的那個教徒離開後,我……我偷襲殺死了他們留下的一個成員。然後我就一路逃跑,一直到跑到了巡查總署……”
故事到這裡,邏輯基本通順:被天邪教盯上,被迫虛與委蛇,抓住機會反殺逃脫,最後向官方尋求庇護。
一個在絕境中求生、有勇有謀的平民天才形象。
但裡特聽完,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房間裡安靜了十幾秒。
“編完了嗎?”裡特的聲音逐漸冷漠起來,目光中綻放出陣陣威壓——那是四階巔峰強者有意釋放的精神壓迫,雖然刻意控製在不造成實際傷害的程度,但對一個剛醒來的傷員來說,足以帶來沉重的心理壓力。
赫卡洛斯感到呼吸一滯,三隻眼睛不由自主地收縮。
“還想隱瞞真相嗎!赫卡洛斯!”
真名。
隨著這個名字被裡特厲聲叫出,赫卡洛斯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們查到了。不僅查到了他是誰,恐怕連位元城發生的一切、祖父的身份、天邪教對他的特殊關注……都查到了。
在自己昏迷的這段時間裡,奧術聯邦的龐大機器已經全力運轉,將所有碎片拚接成完整的畫麵。
“抱歉……裡特巡查使,”赫卡洛斯低下頭,聲音變得沙啞,“我的確隱藏了我的真名和身份……但我對聯邦冇有惡意。我隻是……隻是想活下去,想救出我的祖父。”
這次他冇有完全撒謊。救出祖父是真實的動機,對聯邦冇有惡意——至少現在冇有——也是真實的。
裡特盯著他看了許久,那股精神威壓緩緩收斂。
“我早就知道你不叫羅斯了,”裡特的聲音恢複了平靜,但其中多了一絲疲憊,“從你通過測試的那天起,我就讓人去查了位元城所有符合條件的年輕魔族。‘羅斯’這個身份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是臨時編造的。但讓我冇想到的是……”
他頓了頓:“你背後的水,比我想象的深得多。我剛纔問的不是你的名字,我是問你——就憑你剛纔編的那個故事,能引來七階的魔王教徒?能讓天邪教在奧術之心如此瘋狂?你身上到底有什麼大秘密,值得那種恐怖存在親自出手?”
問題回到了原點,但層次完全不同了。
赫卡洛斯沉默了。
他不能說出係統。那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依仗。但除了係統,還有什麼理由能讓天邪教如此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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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
隻有這個答案。
“我……”,赫卡洛斯抬起頭,三隻眼睛直視裡特,“我也不知道。也許……也許得問我的祖父赫卡裡姆。我隻是一個在貧民區長大的普通魔族,我什麼都不懂。如果真有什麼秘密,那一定和祖父有關。”
這個回答半真半假。他真的不知道天邪教為何如此重視自己,但把問題引向祖父,既合理又安全——祖父本就是天邪教的前高層,他身上有再多秘密都不奇怪。
“赫卡裡姆嗎……”
一個聲音突然在房間內響起。
不是從門外傳來,不是通過傳音法術,而是直接出現在空氣中,彷彿說話者本就一直在房間裡。
下一刻,房門無聲地開啟了。
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灰色長袍,普通麵容,溫和氣質。
卡爾文·星界。
巡查總署總督,八階巔峰的魔王級存在。
赫卡洛斯的三隻眼睛瞬間睜大。儘管在昏迷前見過這位總督一麵,但那時他意識模糊,記憶殘缺。此刻近距離看到真人,那種生命層次上的絕對差距帶來的壓迫感,讓他的呼吸幾乎停止。
卡爾文總督冇有釋放任何威壓,他隻是站在那裡,就像一座山矗立在平原上——無需刻意彰顯,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宣告。
他的目光落在赫卡洛斯身上。
那一瞬間,赫卡洛斯感覺自己彷彿被完全看透。不是被窺探記憶,不是被掃描身體,而是某種更本質的、觸及命運層麵的審視。
“你的身上……有許多命運的糾正點。”卡爾文總督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卻每個字都如同直接敲擊在靈魂上,“命運的絲線本應指向某個確定的終點,但在你身上,它們被扭曲了,被改寫了,被……某種更高的意誌乾預了。”
赫卡洛斯的心臟狂跳。
命運的糾正點?更高的意誌?這指的是……係統嗎?
“不過……”,卡爾文總督微微皺眉,那雙彷彿蘊藏著無儘星空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罕見的困惑,“以我八階巔峰的層次……居然看不透你背後的存在。那不可能是赫卡裡姆,畢竟赫卡裡姆巔峰時期也就八階層次而已,還達不到完全遮蔽我感知的程度。”
他向前走了兩步,停在床邊:
“你背後的秘密,恐怕已經觸及到了九階魔帝的領域……甚至更高。”
九階魔帝。
這個詞讓赫卡洛斯和裡特同時屏住呼吸。
在魔界,九階幾乎可以說是傳說中的境界,那是徹底超越凡俗、接近神魔界限的層次,整個魔界明麵上已知的九階存在恐怕也就十幾個,每一位都是跺跺腳就能讓六大帝國震動的至高強者。
傳聞中的天邪教的教主,據說就是九階。
而現在,卡爾文總督說,赫卡洛斯背後的秘密,觸及到了那個層次。
“孩子,”卡爾文總督的目光變得柔和了一些,那目光中冇有審判,冇有質疑,反而有一種……長輩看著晚輩的複雜情緒,“你相信聯邦嗎?”
問題突如其來。
赫卡洛斯愣住了。
相信聯邦?
這個問題的答案,在兩個月前是肯定的。那時他還生活在位元城,雖然貧窮,雖然卑微,但他相信巡查隊會保護他們,相信聯邦的法律會維持公正,相信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會守護每一個公民。
然後,祖父被抓走了。
然後,他死了,又活了。
然後,他發現了天邪教的滲透,發現了所謂的“官方”也可能被腐蝕,發現了這個世界遠比想象中黑暗。
他還能相信聯邦嗎?
赫卡洛斯沉默了許久。
最終,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說,“我想相信。但我見過太多……無法相信的事。”
這個回答很模糊,但卡爾文總督似乎很滿意。
“誠實就好。”他淡淡一笑,那笑容中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孩子,無論你是否信任聯邦,你也始終是聯邦的孩子。你的血脈是聯邦的血脈,你的出生地在聯邦領土,你在聯邦的法律下成長——這一點,不會因為你的懷疑而改變。”
他的語氣變得嚴肅:
“因此,無論【天邪教】亦或者是躲在幕後的那些存在,我都會讓他們知道,聯邦不是好惹的。在奧術之心的土地上,追殺一個聯邦公民——尤其是一個有潛力、有天賦的年輕公民——是要付出代價的。”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帶著八階巔峰強者的絕對自信。
赫卡洛斯感到心頭一熱。
不管這話裡有幾分真情,幾分算計,至少在這一刻,這位總督展現出了庇護的態度。
“你的祖父那邊,我幫你保下來了。”卡爾文總督繼續說,“古斯塔夫議員原本打算進行深度精神挖掘,但我介入後,改為常規關押和觀察。他暫時是安全的。”
赫卡洛斯猛地抬頭,三隻眼睛中爆發出難以抑製的激動:“真的?您……您能讓我見見他嗎?”
卡爾文總督搖頭:“現在還不能。赫卡裡姆的身份太特殊,牽扯太大。而且……他自己恐怕也不想現在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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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卡洛斯愣住了。
祖父……不想見他?
“不過,”卡爾文總督話鋒一轉,“我已經給你安排好聯合大學的特招名額了。不是預備生,是正式學員——雖然你的理論基礎薄弱,但你的實戰表現和特殊天賦,足以讓你跳過預備階段,直接進入超凡學院一年級。”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銀白色的徽章,放在床邊櫃子上。徽章上刻著聯合大學的標誌——一本開啟的書,書頁上懸浮著一顆星辰。
“去學校裡麵學習學習吧。那裡的環境相對安全,有完整的防護法陣,有導師和強者坐鎮。更重要的是……”,卡爾文總督深深看了赫卡洛斯一眼,“那裡是天才的搖籃,也是最好的庇護所。一旦【天邪教】再找上你,就和幾天前一樣,聯邦巡查永遠是你的後盾。”
說完,他轉身走向門口。
在即將踏出房門時,他停下腳步,冇有回頭,但聲音清晰地傳來:
“記住,孩子。有時候,最安全的藏身之處,不是陰影,而是光明。”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房間裡重新陷入寂靜。
良久,裡特歎了口氣,站起身。
“總督大人很少親自安排一個學員的入學。”他看著赫卡洛斯,目光複雜,“這意味著,他真的很重視你。也意味著……你身上的麻煩,比我想象的更大。”
赫卡洛斯拿起那枚銀白色徽章,入手微涼,表麵流轉著淡淡的魔力。
聯合大學。
那個他原本需要拚命通過測試才能進入的地方,現在卻因為一場追殺、一次昏迷、一位總督的介入,直接拿到了入學資格。
諷刺嗎?
也許。
但他冇有選擇的餘地。
“裡特巡查使,”赫卡洛斯抬起頭,三隻眼睛中恢複了冷靜,“我能問幾個問題嗎?”
“問吧。”
“第一,我昏迷了多久?”
“三天。”
“第二,天邪教在奧術之心的潛伏網路,被清剿了多少?”
裡特沉默了一下:“抓了十七個,殺了九個,逃了不知道多少。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在第三區的高層網路已經被基本摧毀——這要多謝你。你的那場逃亡,讓他們不得不暴露了大量人手。”
赫卡洛斯點點頭:“第三,我祖父……赫卡裡姆,他現在具體在哪裡?”
“黑獄,地下第七層,特殊看管區。”裡特冇有隱瞞,“那裡有三位五階大魔輪值看守,還有卡爾文總督親自佈下的封印。很安全,但你也彆想進去。”
果然。
赫卡洛斯握緊了手中的徽章。
“最後一個問題,”他看著裡特,“總督大人……真的隻是為了保護我嗎?”
這個問題很危險。
但裡特冇有生氣。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赫卡洛斯,望向窗外奧術之心的天際線。
“赫卡洛斯,你是個聰明的孩子。”裡特的聲音很輕,“你應該明白,在這個世界上,冇有無緣無故的庇護,尤其是來自大人物的庇護。”
“總督大人保護你,一方麵是因為你確實是聯邦公民,你有天賦,你有價值。另一方麵……”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
“你是一枚棋子。一枚可以引蛇出洞的棋子。天邪教如此重視你,不惜暴露潛伏網路也要抓你,這意味著你對他們有極其特殊的意義。隻要你在明處,他們就會繼續行動,繼續暴露。”
“而聯邦,需要這樣的機會來清除毒瘤。”
話說得很直白,很殘酷。
但赫卡洛斯反而鬆了口氣。
坦誠的利用,比虛偽的善意更讓人安心。
“我明白了。”他平靜地說。
裡特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原本以為這個少年會憤怒,會恐懼,會感到被背叛。但赫卡洛斯的表現,冷靜得不像一個十八歲的魔族。
“你不生氣?”
“為什麼要生氣?”赫卡洛斯反問,“總督大人給了我庇護,給了我資源,給了我救出祖父的希望。作為交換,我成為誘餌,幫聯邦對付天邪教。這是公平的交易。”
他頓了頓,三隻眼睛中閃過冰冷的火焰:
“而且,就算聯邦不利用我,我也要對付【天邪教】。他們想殺我,想殺我祖父。那他們就是我的敵人。”
裡特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好休息。明天會有人來接你去聯合大學辦理入學手續。”他走向門口,“記住,在學院裡,你不再是‘羅斯’,也不再是‘赫卡洛斯’。你的新身份是‘雷恩·影刃’,來自位元城的特招生,父母死於魔能事故,由遠親撫養長大。”
他推開門,最後看了赫卡洛斯一眼:
“活下去。彆讓總督大人的投資打水漂。”
門關上了。
房間裡隻剩下赫卡洛斯一人。
他靠在床頭,三隻眼睛望著天花板,大腦飛速運轉。
棋子嗎?
也許。
但棋子也可以有自己的意誌,可以反噬棋手,可以跳出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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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大學……那確實是個好地方。資源、知識、庇護,還有最重要的——成長的時間。
他需要時間變強。
需要時間弄清楚係統的真相。
需要時間找到救出祖父的方法。
而成為誘餌,雖然危險,但也意味著他會處於聯邦的嚴密保護之下。天邪教想動他,就得先過聯邦這一關。
更重要的是……
赫卡洛斯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意念微動,係統介麵在眼前展開。
【宿主:赫卡洛斯·影瞳】
【境界:一階中期】
【精神力:25.3\/100】
【魔力:11.2\/30.5】
【積分:40】
【任務:進入奧術聯邦聯合大學(已完成)】
【獎勵:50積分,《基礎法術模型構建法》×1】
【新任務釋出:在聯合大學完成第一個月的學習】
【任務獎勵:根據表現評定】
係統還在。
積分雖然隻剩40,但新任務完成會獲得50積分。商城裡的物品,那些修煉資源、特殊道具、知識傳承……都還在那裡。
隻要係統還在,他就有翻盤的資本。
赫卡洛斯握緊拳頭。
天邪教想抓他?
聯邦想利用他?
幕後的存在想操縱他?
那就來吧。
他會在這漩渦中活下去,變強,然後……
他將徽章緊緊攥在手心,金屬的邊緣刺痛了麵板。
然後,他會弄清楚一切真相。
救出祖父。
摧毀敵人。
掌控自己的命運。
窗外的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奧術之心的萬千燈火依次亮起,將這座巨大城市點綴成光的海洋。
而在這片光海之中,一個少年做出了決定。
他要上學。
要以自己為餌,釣出那些藏在陰影中的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