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雲的手指剛剛因一瞬的遲疑而微鬆,異變陡生!
誰也冇有料到,那一直跪在地上、哭泣哀求、顯得柔弱無助的槐清,體內竟會爆發出如此決絕的力量!她似乎早已將所有的妖力、所有的生命精華,都壓縮在了某一刻,隻為這石破天驚的一撞!
那不是攻擊性的妖術,而是純粹到極致的、捨棄了一切防禦與後路的——衝撞!
“嘭!!!”
一聲沉悶的巨響!鬆雲隻覺得一股難以想象的巨力猛地撞在自己的側腰之上!那力量並非銳利,卻磅礴厚重,帶著一種古老樹木的堅韌與沉凝,更蘊含了一位母親所能爆發出的全部決絕!
他整個人如同被高速行駛的卡車撞中,瞬間離地倒飛出去!氣血一陣翻湧,護體劍氣自行激發,與那衝擊力劇烈摩擦,發出刺耳的銳鳴!
所幸鬆雲身經百戰,戰鬥本能早已刻入骨髓。雖驚不亂,人在空中強行扭轉身形,體內劍氣運轉,卸去大半力道,雙腳在虛空中連踏數步,硬生生穩住了身形。但腰間傳來的劇痛和那瞬間的震盪,依舊讓他臉色一白。
“孽障!找死!”鬆雲獨目中寒光大盛,殺意瞬間壓過了方纔那絲遲疑。被一隻看似無害的妖物突襲得手,這對他而言簡直是奇恥大辱!
他劍訣一捏,那插在地上的伏龍劍發出一聲憤怒的嗡鳴,“鏘”地一聲自行拔出,化作一道金色驚鴻,快得超越了視覺捕捉的極限,直刺槐清的後腦勺!這一劍含怒而發,冇有絲毫留情,誓要將這膽敢偷襲他的樹妖當場誅殺!
然而,此時的槐清,彷彿完全變了一個人。
她從未與人爭鬥過,天性溫和,甚至有些膽小,與山林中的鳥獸精靈都是和睦相處。但在此刻,保護女兒的本能壓倒了一切!那是一種源自血脈深處、超越理性、超越恐懼的最原始力量!
麵對身後那快如閃電、致命無比的飛劍,她甚至冇有回頭去看。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被鬆雲掐住脖子、妖力被封鎖的女兒身上!
“放開我女兒!!!”
槐清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混合著哭腔與母性咆哮的尖嘯,她不顧一切地撲向鬆雲剛纔站立的位置,撲向她的女兒紫瓔!與此同時,她周身那純淨的草木妖力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瘋狂燃燒起來!她的雙手,瞬間化為了蒼勁古老的槐樹枝乾,帶著千年古木的沉重與力量,狠狠地抓向鬆雲那隻掐著紫瓔的手臂!
“噗嗤!”
也就在這一刻,伏龍劍到了!精準地刺入了槐清的後肩!並非後腦,因為在最後關頭,她撲出的動作讓她避開了要害,但劍尖依舊輕易地撕裂了她的皮肉,穿透了她的身體!青綠色的樹妖之血瞬間噴濺而出!
但槐清彷彿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她的眼中隻有女兒!那燃燒生命換來的短暫力量,讓她硬生生抓住了鬆雲的手臂,猛地一扯!
鬆雲此刻剛穩住身形,猝不及防之下,竟真的被槐清這捨命一扯帶動了重心,掐著紫瓔的手不由得一鬆!
就是現在!
“瓔兒!跑!!快跑啊!!!”,槐清用儘全身力氣,聲音嘶啞得幾乎撕裂,將紫瓔猛地向著大海的方向推去!伏龍劍還插在她的後肩,隨著她的動作劇烈晃動,帶來鑽心的疼痛,但她渾然不顧!
紫瓔隻覺得脖子一鬆,封鎖妖力的劍意也因鬆雲瞬間的分神而出現了一絲縫隙!她恢複了自由,踉蹌落地。
但她冇有跑!她看著母親為了救她,被那把可怕的金色長劍貫穿了肩膀,看著母親那從未有過的瘋狂和決絕,看著她身上流淌出的青綠色血液……
“娘——!”,紫瓔發出淒厲的哭喊,非但冇有跑,反而紅著眼睛要衝回來,“我不走!要死一起死!”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響起!
槐清竟猛地回身,用那隻冇有受傷的手,狠狠地抽了紫瓔一耳光!這一巴掌用足了力氣,打得紫瓔半邊臉頰瞬間紅腫起來,也把她打懵了。
槐清的臉上淚水縱橫,眼神卻裝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凶狠和嚴厲,聲音因痛苦和焦急而扭曲:“滾!你給我滾!誰要跟你一起死!我不需要你陪!快給我滾!滾得越遠越好!彆在這裡礙事!!!”
她試圖用最狠厲的方式,逼女兒離開這絕地!
紫瓔捂著臉,呆呆地看著母親,看著她那“凶狠”卻掩不住眼底無儘悲痛與關切的矛盾眼神,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愣在了原地。
就是這一愣神的功夫!
“冥頑不靈!今日你們誰也彆想走!”鬆雲的怒喝聲已然響起。被連續挑釁,他的耐心徹底耗儘。伏龍劍“嗖”地一聲從槐清體內拔出,帶出一蓬青綠色的汁液,在空中一轉,化作一道淩厲無匹的金色劍罡,如同天罰般向著愣神的紫瓔當頭劈下!這一劍,威力遠超之前!
“不——!”
槐清發出絕望的嘶吼。
她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也許是迴光返照,也許是母愛的又一次奇蹟。她猛地將愣住的紫瓔狠狠推向遠處的海麵,同時用自己的身體,再一次,義無反顧地迎向了那毀滅性的劍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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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那死亡的劍光,隻為給女兒爭取那微不足道的一線生機!
“轟!”
劍罡狠狠地劈在了槐清的身上!
她身上亮起一層微弱的、屬於古槐本源的防禦青光,但瞬間就被伏龍劍罡撕碎!大量的樹枝、樹葉虛影從她身上崩散開來,她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向後拋飛出去,鮮血灑落長空,氣息瞬間萎靡到了極點,重重地摔落在遠處的沙灘上,生死不知。
而被母親最後那股巨力推出去的紫瓔,如同炮彈般射向了海麵。冰冷的鹹海水浸冇她的身體,也讓她從那巨大的震驚和悲痛中猛地驚醒過來!
“娘——!!!”,她在海水中發出無聲的呐喊,淚水瞬間融入海水。
她不敢回頭去看母親的慘狀,母親用命為她換來的逃生機會,她不能浪費!強烈的求生欲和複仇的火焰在她心中瘋狂燃燒!她體內妖力雖然紊亂,但封鎖已破!她本能地施展出水遁之術,樹妖本不應擅長,但或許因變異或求生本能,化作一道模糊的紫影,向著深海拚命逃竄!
鬆雲臉色陰沉如水,正欲追擊,附近聽到動靜的管理局修士已經趕了過來。
“鬆雲前輩!”
“有妖孽逃往海裡了!”
幾名築基期修士立刻駕起遁光,向著紫瓔逃跑的方向追去。
鬆雲看了一眼深海方向,又看了一眼遠處沙灘上氣息微弱、似乎已經失去意識的槐清,最終冷哼一聲,冇有親自去追。一個重傷的築基後期樹妖,在茫茫大海上,又能逃到哪裡去?交給其他人足矣。他更在意這個竟然能傷到他的老樹妖。
……
海水中,紫瓔瘋狂地逃竄著。後方追擊的法術光芒不時掠過,打得海水沸騰。她不顧一切地壓榨著妖力,身上被劍氣劃出的傷口火辣辣地疼,但都比不上心中的萬分之一的痛楚。
眼前的海水變得模糊,彷彿化作了深山之中那氤氳的靈氣。
初生靈智時,她記得,那是靈氣復甦後不久,她這株生長在古老槐樹旁的紫紋雷擊木,第一次懵懂地“睜”開了“眼睛”。她看到的第一個“身影”,就是旁邊那株散發著溫柔、古老氣息的槐樹阿姨。槐樹阿姨的意識比她清晰得多,小心翼翼地用枝葉觸碰她,傳遞來安慰和好奇的情緒。
她們是那片山林裡最早誕生靈智的精怪,槐清阿姨像母親一樣嗬護著她,幫她抵擋風雨,引導她吸收日月精華,教會她如何感受這個世界。
夜晚,槐清阿姨的枝葉會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最溫柔的搖籃曲。她則調皮地用自己帶著微電流的藤蔓去觸碰阿姨的葉子,惹得阿姨一陣“輕笑”。
她比阿姨更晚誕生靈智,卻用更短的時間化形成功,因為她是雷擊木,本就蘊含著一絲天威與銳氣,當她第一次變成人形,那個穿著紫裙、不知所措的少女時,她看到槐清阿姨的樹乾上,凝結出了晶瑩的露珠,那應該是喜悅的淚水,阿姨用枝條輕輕撫摸她的頭髮,傳遞來無比欣慰和驕傲的情緒。
可是,深山太寂寞了,她聽偶爾路過的小妖說起外麵的世界,說起波瀾壯闊的大海,說起各種各樣的妖族和人類,她的心躁動了起來。
她覺得自己很強了,可以出去闖蕩。她跟阿姨爭吵,說她不想永遠困在這座山裡。阿姨總是很擔憂,勸她外界危險,人心叵測。她覺得阿姨太膽小,太迂腐。最終,在一個清晨,她留下一道訊息,偷偷離開了。
她記得離開時,回頭看到阿姨的身影,在晨霧中顯得那麼孤獨,她心裡有一絲難過,但對外界的嚮往壓倒了一切,起初她以為隻是阿姨不理解她,卻不知道阿姨隻是怕她受傷。
離開深山後,她憑藉實力和特殊的雷電能力,很快闖出點名頭,後來被東海龍王的勢力招攬,她享受著力量帶來的地位,覺得這纔是她想要的生活。
偶爾,在夜深人靜時,她會想起深山裡那株總是嘮叨她的老槐樹,心裡會泛起一絲莫名的空虛,但她很快用喧囂和戰鬥將其壓下,她以為她忘記了,其實她從未忘記。
淚水瘋狂湧出,與海水混合。她現在才明白,阿姨所有的“膽小”和“阻攔”,都隻是因為最深切的關愛。而她所謂的追求自由和力量,卻差點害死了唯一真心愛她的“母親”!
“娘…娘…”,她一邊拚命逃遁,一邊在心中無聲地哭喊,心痛得無法呼吸。
……
沙灘上,鬆雲緩緩走向倒地不起的槐清。伏龍劍懸浮在他身邊,劍尖指向槐清,發出嗡嗡的警示聲。
槐清的氣息微弱到了極點,身上那道恐怖的劍傷幾乎將她斜著斬斷,青綠色的汁液不斷滲出,染綠了身下的沙地,她的意識在模糊與清醒間掙紮。
劇痛中,她的思緒卻飄回了那座熟悉的深山。
她從一顆種子長成參天古槐,曆經無數歲月,靈氣復甦讓她誕生了清晰的靈智,而她很快發現了身邊那株奇特的、被天雷擊中卻未死、反而煥發生機的小樹苗,那就是紫瓔,她本能地將這株頑強的小樹當成了自己的孩子,細心嗬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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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紫瓔一點點長大,靈智漸開,甚至比她更早化形成功,她心裡充滿了驕傲。但同時也充滿了擔憂。紫瓔的性格像她的本體一樣,帶著雷火的躁動和鋒芒,她怕這孩子會惹禍,會受到傷害,內心的喜悅與憂慮交織著,糾纏著。
那天清晨,發現紫瓔不告而彆,她感覺自己的世界彷彿缺失了一塊。整日整夜地擔心,釋放出感知儘可能探查遠方,卻一無所獲。她恨自己不能移動,無法去尋找,無力感深深折磨著她。
當從其他精怪那裡聽說紫瓔可能加入了入侵人類的妖王大軍時,她嚇得魂飛魄散。冇有任何猶豫,她第一次萌生了走出深山的想法,每走一步,痛苦都如同刀割,但她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找到女兒,帶她回家!她雖然冇有接觸過人類,但是她數百年來的風吹雨打,見證過許多動物為了孩子,母親可以付出一切,她覺得,她也是一位母親。
在意識徹底模糊的前一刻,她努力地、艱難地抬起頭,渾濁的目光望向女兒逃跑的方向,她的感知力遠超尋常,她能“看”到,紫瓔已經成功地甩開了追擊的修士,遁入了深邃的大海,暫時安全了,她的目的,達到了…
一抹釋然、欣慰的微笑,緩緩爬上了槐清蒼白而染血的臉龐。那笑容如此純淨,如此滿足,彷彿所有的痛苦和犧牲都在這一刻得到了回報。
她不再掙紮,不再恐懼。她艱難地,用最後一絲力氣,緩緩張開了雙臂,彷彿要擁抱這片天空,又像是放下了所有的重擔。
她轉過頭,目光穿過距離,落在了麵色冷峻的鬆雲身上。她冇有怨恨,冇有乞求,隻是用儘最後的力氣,對著他,微微地、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眼神彷彿在說:“謝謝…謝謝你,最終…讓她離開了…我知道的…其實你完全有能力留下她,對吧。”
然後,她的手臂無力地垂落,眼睛緩緩閉上,周身那最後一絲微弱的生機,如同風中殘燭般,悄然消散,那具蒼老的、佈滿傷痕的軀體,靜靜地躺在沙灘上,彷彿重新變回了一株沉寂的古木。
海風吹過,捲起沙粒,卻吹不散那瀰漫的悲涼與一位母親最終的無悔與釋然。
鬆雲站在原地,伏龍劍安靜地懸浮在他身邊,他看著那具再無生息的樹妖軀體,看著她那最後的表情,似乎被什麼東西極其輕微地觸動了一下。
他沉默了許久,最終,隻是緩緩收回了伏龍劍,轉身,一言不發地離去。
海天一色,隻剩潮起潮落的聲音,彷彿在嗚嚥著一麴生命的輓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