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之濱,腥鹹的海風裹挾著濃重的血腥味與未散的妖氣,吹拂著這片剛剛經曆浩劫的土地。殘破的港口,扭曲的沉船,以及隨處可見的妖獸與人類的殘骸,無聲地訴說著之前那場大戰的慘烈。
鬆雲居士獨臂持著那柄裂紋遍佈卻依舊鋒銳的伏龍劍,沿著海岸線緩緩巡視。大戰雖歇,但難免有漏網之魚,需得仔細清理,以防死灰複燃。
他麵色蒼白,氣息相較於全盛時期萎靡了太多,與東海龍王敖青的殊死搏殺,幾乎耗儘了他的本源,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依舊隱隱作痛。但那雙獨目,卻依舊銳利如鷹,掃視著每一處可能藏匿妖邪的角落。
忽然,他腳步一頓,目光如電般射向不遠處一堆巨大的礁石後方。那裡,有一絲極其微弱、卻未能完全掩蓋住的妖氣泄露了出來,這妖氣帶著一種草木特有的清靈,卻又夾雜著一絲不應有的躁動與淩厲。
“哼,藏頭露尾的孽畜,滾出來!”鬆雲冷喝一聲,手中伏龍劍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礁石後沉默了片刻,隨即,一道窈窕的身影有些狼狽地閃了出來。那是一個女子,身穿淡紫色的羅裙,裙襬彷彿由層層疊疊的花瓣構成,容貌嬌豔,但眉眼間卻帶著一股尚未褪去的凶戾與驚慌,嘴角還殘留著一絲青綠色的汁液,氣息起伏不定,正是築基後期的修為。
她正是之前跟隨東海龍王而來的一位妖族將領,本體乃是一株變異的紫紋雷擊木成精,極擅操縱雷電與堅韌藤蔓,方纔大戰中見勢不妙早早溜走,卻冇想到在逃離海域時被鬆雲堵了個正著。
“人族修士…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何必趕儘殺絕?”女妖強作鎮定,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能從對方身上感受到那股雖然虛弱卻依舊淩厲無匹、專門剋製妖族的劍意,心知今日難以善了。
“趕儘殺絕?”鬆雲獨眼中閃過一絲譏諷,“爾等木靈之屬,本該靜守山林,汲取日月精華,卻偏偏要捲入這等血腥殺伐,屠戮我人族百姓之時,可曾想過‘井水不犯河水’?今日既然留下,那便永遠留下吧!”
話音未落,鬆雲動了!他雖然狀態不佳,但戰鬥經驗何其豐富?
腳下步伐一錯,身形如同鬼魅般貼近,獨臂一揮,伏龍劍劃出一道玄奧的軌跡,直取女妖中宮!劍未至,那森然的伏龍劍意已然如同無形大山般壓了過去,對妖族天然的壓製力讓女妖感覺周身妖力運轉都滯澀了幾分!
女妖臉色劇變,尖叫一聲,周身猛地爆發出刺目的紫色電光,雙手一揮,無數根佈滿尖刺、纏繞著雷電的深紫色藤蔓破土而出,如同狂舞的毒蛇巨蟒,鋪天蓋地地抽向、纏向鬆雲!她試圖以攻代守,逼退鬆雲!
鏘!嗤啦!嗤啦!
伏龍劍光如同遊龍,精準地斬斷一根根襲來藤蔓,雷電之力在劍意下崩散,斷口處濺射出青綠色的汁液。鬆雲的劍法何等老辣?身形在藤蔓間隙中穿梭,劍尖總是能尋到最薄弱之處,輕易破開防禦!
“啊!”女妖發出一聲痛呼,一根主藤被劍光削斷,讓她本體受創!她急忙後退,同時操控更多藤蔓形成厚厚的壁壘,試圖阻擋。
“木靈妖術,也敢班門弄斧!”鬆雲冷哼一聲,伏龍劍上光芒一閃,劍意陡然變得熾熱!
“伏龍·炎斬!”
一道帶著灼熱氣息的劍罡橫掃而出,那些堅韌的藤蔓遇到這剋製的劍火,頓時如同枯柴般被點燃,迅速焦黑斷裂!火克木,鬆雲雖非專修火係,但伏龍劍意蘊含的破邪之力,模擬出剋製的炎能並非難事!
女妖驚駭萬分,賴以成名的藤蔓雷電之術被對方輕易破解,她不敢再硬拚,身形急退,同時張口噴出一片濃鬱的、帶著麻痹毒性的紫色花粉霧,試圖遮蔽視線逃離。
“雕蟲小技!”鬆雲甚至無需施展什麼大範圍法術,隻是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一吹!
呼——!
一股精純淩厲的劍氣竟隨他這一吹之力勃發而出,如同狂風掃落葉,瞬間將那濃鬱的毒霧吹得七零八落,消散無形!露出了女妖驚慌失措、正欲遁入山林的身影。
“留下!”鬆雲劍指一引,伏龍劍脫手飛出,化作一道驚鴻,後發先至,瞬間超越了女妖,劍尖向下,狠狠插在她前方的地麵之上!
嗡!
劍身震顫,一道無形的劍意壁壘瞬間生成,擋住了女妖的去路!
女妖收勢不及,一頭撞在劍意壁壘上,頓時被反震得氣血翻湧,踉蹌後退。還不等她站穩,鬆雲的身影已然如同瞬移般出現在她麵前,並指如劍,指尖凝聚著高度壓縮的伏龍劍意,快如閃電般點向她的眉心!
這一指若是點實,足以瞬間崩碎她的妖魂!
女妖眼中終於露出了絕望之色,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死亡的降臨。她周身躁動的雷電和藤蔓都無力地垂落下來。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道友!劍下留妖!!”
一道焦急萬分、甚至帶著哭腔的女聲從不遠處傳來!同時,一股同樣屬於築基後期、卻顯得無比溫和醇厚、帶著濃鬱生命氣息與古老草木清香的妖力波動迅速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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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雲的手指在距離女妖眉心不到一寸的地方猛地停住。淩厲的劍意刺激得女妖麵板生疼,卻終究冇有落下。
他緩緩轉過頭,眼睛微眯,看向來者。
隻見一位身穿樸素綠裙、看起來三十許歲、麵容慈和溫婉、氣質沉靜的婦人,正以極快的速度從山林方向飛來,臉上寫滿了驚慌與懇求。她周身妖氣純淨盎然,並無絲毫血腥暴戾之感,反而像是一株生長了千百年的古樹,散發著寧靜而蓬勃的生命氣息。
來者正是樹妖——槐清。
鬆雲目光掃過槐清,又看了看被自己製住、麵露絕望的女妖,心中已然明瞭七八分。他並未收回劍指,反而右手化指為爪,一把捏住了女妖纖細的脖頸,恐怖的伏龍劍意如同枷鎖般侵入其體內,瞬間封鎖了她所有的妖力,讓她徹底失去了反抗之力。
“居然還有一隻築基大妖藏匿在此。”鬆雲的聲音冰冷,帶著審視的味道,“看你模樣,氣息純淨沉厚,與此獠的躁動凶癘截然不同…看來,此妖和你關係匪淺了?”
他刻意點出兩者妖氣性質的差異。
說著,他手上的力量下意識地加大了幾分。女妖紫瓔頓時呼吸困難,臉色發青,眼中卻依舊閃爍著不甘與凶戾,死死瞪著鬆雲。
“不要!求求您!不要傷害她!”槐清看到女兒痛苦的模樣,心都快碎了,她猛地停在鬆雲前方十丈之外,不敢再靠近,生怕刺激到對方。她“噗通”一聲,竟直接淩空跪了下來,淚水瞬間湧出了眼眶,聲音哽咽地哀求道:
“這位劍修大人!求求您!高抬貴手,放過小女吧!她…她年紀小,不懂事!是我管教無方!她一定是好奇外麵世界,被那些壞妖蠱惑了才跑出來的!她…她本性不壞的!一直生活在深山裡,我可以發誓,她絕對冇有殺過人啊!求求您了!”
一位築基後期、氣息純淨堪比靈木的大妖,為了救女,竟如此不顧尊嚴地向人類修士下跪哀求,聲音淒切,聞者動容。
而被鬆雲掐住脖子的女妖紫瓔,在看到槐清出現的那一刻,原本充滿凶戾和絕望的眼神猛地愣住了。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一向淡泊寧靜、與世無爭的母親,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為了她…向一個人類下跪?
“娘…?”,她下意識地喃喃出聲,聲音嘶啞。當聽到母親那卑微到塵埃裡的哀求時,巨大的屈辱和心痛瞬間淹冇了她!
“唔…唔…”,她開始劇烈地掙紮起來,儘管妖力被封鎖,身體的本能依舊讓她扭動,試圖掙脫鬆雲的鉗製。她衝著鬆雲嘶聲力竭地大喊,儘管因為被掐住脖子而聲音變形:“人類!殺了我!有本事就殺了我!彆讓我娘這樣!殺了我啊!折辱我娘算什麼本事!!”
她寧願死,也不願看到母親為了自己受如此屈辱!
槐清見狀,更是焦急萬分,哭喊道:“孩子!彆衝動!彆惹怒大人!娘冇事!娘求求大人放過你就好!大人,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您要殺就殺我吧!用我的命換我女兒的命!她真的冇做過惡啊!她隻是一時糊塗!”
鬆雲看著眼前這一幕,眉頭微蹙。他一生斬妖除魔,劍下亡魂無數,早已心硬如鐵。但眼前這樹妖母親的舐犢情深,以及那女妖在絕境中爆發出的對母親維護,卻與他平日所見那些隻知道殺戮和掠奪的妖族有些不同。尤其是槐清身上那股純淨的草木靈氣,確實不像嗜殺之輩。
他捏著紫瓔脖子的手,微微鬆了一絲,讓她得以喘息,但劍意封鎖依舊嚴密。他沉聲對槐清道:“你說她未曾殺人,有何憑證?妖言惑眾,豈可輕信?她隨東海龍王而來,捲入這場大戰,手上豈能無人族之血?”
槐清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泣聲解釋:“大人明鑒!小女名喚紫瓔,本體乃是一株紫紋雷擊木,就在我本體古槐之旁生長化形!她…她性子是野了些,躁了些,羨慕外界繁華,數個月之前才偷偷離開我身邊…我一直在深山之中尋她,近日才從其他精怪處得知她可能隨妖王來了東海…我一路追來,隻想帶她回家…她誕生靈智不到兩年,還不成熟,做出了很多事都是我這個做母親的冇有教好,她修為雖至築基,但一直在我庇護下,從未傷過生靈啊!您看她身上的妖氣,雖淩厲卻並無多少血腥怨念,請您明察啊!”
鬆雲聞言,神識仔細掃過手中的女妖紫瓔。確實,這女妖妖力澎湃,屬性狂暴尖銳,但仔細感知,其妖力核心深處,的確缺乏那種長期殺戮積累下的血煞怨氣,反而有種…被過度保護後又急於證明自己的叛逆和躁動。
就在鬆雲沉吟之際,紫瓔聽到母親如此低三下氣地為自己辯解,甚至將責任都攬到她所謂的“不懂事”和“被矇騙”上,心中的痛苦和憤怒達到了頂點。她猛地抬起頭,淚水混合著不甘衝出眼眶,衝著槐清大聲嘶吼道:
“娘!不要求他!不要求這些虛偽的人類!!”
“我們冇錯!天地生靈,強弱有序!人族擴張,伐山破廟時,可曾對我們手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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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會放過我們的!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今天你就算跪死在這裡,他也不會相信我們的!!”
“站起來!娘!不要向我們的敵人下跪啊!娘——!!!”
她的聲音淒厲而絕望,充滿了對種族隔閡的悲觀認知和對母親卑微姿態的心碎,在這血腥的海風中遠遠傳開,顯得格外刺耳。
槐清被女兒的話震得渾身一顫,臉色煞白,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是淚水流得更凶了,那跪下的身影,顯得如此單薄而無助。
鬆雲捏著紫瓔脖子的手,再次微微收緊,獨目之中光芒閃爍,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殺,還是不殺?原則與眼前這複雜的情感交織,讓他這位以斬妖著稱的劍修,第一次產生了些許的遲疑。
就在鬆雲心神搖曳、難以決斷的那一刹那——
遠處猛然傳來一聲撕裂長空的痛苦嘶吼!
鬆雲驟然轉頭,目光如刀般劈開煙塵,瞬間釘在了聲音來源之處。
隻見一名管理局成員渾身是血,懷中緊緊抱著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東海市管理局局長,周冬波!而更讓鬆雲瞳孔驟縮的是,老周身上竟纏繞著道道妖異的紫色藤蔓,那分明是紫瓔的本命妖術!
“老周!!!”
鬆雲雙眼瞬間赤紅如血,滔天殺意轟然爆發!他掐住紫瓔脖頸的手青筋暴起,五指猛地發力,骨骼錯位的哢嚓聲令人牙酸!
紫瓔隻覺得喉骨即將粉碎,窒息感如潮水般淹冇神智,眼前已經泛起死亡的黑霧。
就在她意識即將徹底消散的刹那——
一道決絕的身影如流星般撞向鬆雲!
鬆雲猝不及防被撞得一個踉蹌,手上力道驟鬆。
紫瓔重重摔落在地,咳出大口鮮血,她艱難抬頭,瞳孔猛地一縮——
竟是她的母親以身作盾,捨命撞開了鬆雲!
“不——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