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倩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比剛才輕柔了一點。“嚴重嗎？身上錢有沒有帶夠？需不需要媽媽幫忙？”
“輕度腦震蕩，沒有生命危險。在醫院觀察兩天就能出院了。”沈予安盡量簡短地說明情況。
“那就好！那就好！老天保佑，老天保佑。”沈倩頓了頓，“你吃飯了嗎？記得病人的飲食要注意，雖然醫院夥食不好但是符合健康營養需求。”
“好，我已經吃了。”
“吃的什麼？”
“車站王婆婆家的酥餅。”
沈倩扶額。“那不是飯，是點心，你自己餓了沒事，別給瑤菁餓到了！”
沈予安沒說話。蘇瑤菁在旁邊聽見了，湊過去對著手機喊了一聲：“沈阿姨好！酥餅特別好吃，予安吃了好幾塊呢！我吃了一半。”
沈倩笑了：“瑤菁？你都好久沒來看阿姨我了，我好想你呀！你自己休息下身體，別自己嚇自己哈。有什麼事直接說，需要幫忙啥的，絕對沒二話，這些事大人操心就好，別一個人憋著。”
“嗯！阿姨，我爸媽沒事，您別擔心。予安在這邊幫了很多忙，我一個人在這有點手足無措的，主要是有點被嚇到了。”
沈予安看了蘇瑤菁一眼。他沒說話，但耳朵更紅了。
沈倩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予安。”
“嗯。”
“你在那邊好好待著。幫人家拎拎開水瓶、削削蘋果、陪聊聊天。別添亂。”
“……嗯。”
“瑤菁爸媽出院了再回來。家裏的事不用操心。”
“……好。”沈倩這才放下心來掛了電話。沈予安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攥在手心裏。他看著蘇瑤菁，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
蘇瑤菁無情嘲笑：“你媽說你別添亂。”
沈予安張了張嘴。“我沒添亂。”蘇瑤菁笑了。“我知道。你媽也知道。她開玩笑的。你一向很靠譜，不如說你要是能更依賴我會更讓我開心喲！”
他偷偷扯了扯蘇瑤菁的衣袖，希望直率的女友能注意下他的死活。
蘇景暉靠在床頭，頭上纏著紗布，手裏拿著蘋果，咬了一口。“你媽挺開明的。”
沈予安愣了一下。“什麼？”
“你媽。聽見女朋友爸媽住院了，沒攔你，讓你好好待著。挺開明的。”沈予安看著蘇景暉，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景暉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拿紙巾擦了擦手。“下次帶我去見見。謝謝她讓你來。”
沈予安的眼眶紅了。“好。”他說。
蘇瑤菁看著他，笑了。她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
晚上，蘇景暉要起夜。他撐著床沿想自己站起來，腿一軟，整個人晃了一下。
沈予安坐在椅子上打盹，看見蘇景暉身子往前傾，起身兩步跨過去，扶住了他的胳膊。蘇景暉愣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
沈予安沒說話，把蘇景暉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穩穩地撐著他往衛生間走。蘇景暉也沒說話。兩個人一高一矮，一老一少，走得慢，但很穩。
蘇瑤菁站在床邊，看著他們的背影。沈予安的羽絨服袖子捲到小臂，露出半截手腕。他扶著蘇景暉，每一步都等蘇景暉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她去給爸爸媽媽各倒了杯熱水就趴著休息一下，今天一天都累死了。
一會之後，衛生間門開了，沈予安扶著蘇景暉走出來。蘇景暉的臉色有點白，但腳步比去的時候穩了一些。
沈予安把他扶到床邊，讓他坐下，彎腰把他的拖鞋擺正，又把被子掀開一個角，等他躺進去。蘇景暉坐在床邊，看著沈予安彎腰給他擺拖鞋的樣子，沒說話。
沈予安直起身，往後退了半步。“叔叔，您早點休息。”蘇景暉沒回答。他把腿抬到床上，慢慢躺下去。沈予安幫他把被子拉上來，蓋到肩膀。蘇景暉還是沒說話。他閉上眼睛，呼吸慢慢勻了。沈予安站在床邊，看著蘇景暉閉上的眼睛，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蘇瑤菁跟在沈予安後麵走出病房。走廊裡很安靜，沈予安走在前麵，步子很慢，像在等她。她加快腳步，走在他旁邊。
“予安。”
“嗯。”
“謝謝你。”蘇瑤菁慶幸他的陪伴。
第二天中午，蘇瑤菁去醫院食堂打飯。她端了四碗骨湯麵回來。蘇瑤菁低頭吃了一口，愣住了。她把麵嚼了嚼，嚥下去，又吃了一口。
“怎麼了？”沈予安問。
蘇瑤菁看著碗裏的麵，沉默了三秒。“這家麵有一種把人生百味都放進去的奇妙感覺。”
“什麼？”沈予安沒聽明白。
“超級超級超級難吃！我的天啊，怎麼會有這麼難吃的麵。”蘇瑤菁上次吃到這麼噁心的東西還是喝治療貧血的葯。
有一種恨不得自己味覺直接失靈的衝動。
沈予安也吃了一口，沒說話。
“肯定是關係戶開的。不然怎麼能這麼難吃還能繼續營業？”蘇瑤菁用筷子挑了挑碗裏的麵，麵條軟爛成泥，湯底寡淡如水，唯一的配菜是幾片蔫了的青菜，連鹽都沒放夠，“我奶奶煮的都比這個好吃。我奶奶煮麵會把麵煮成糊。”
沈予安安靜地吃著，沒有回答。
蘇瑤菁看著他。“你怎麼不說話？不難吃嗎？你怎麼一直在吃？”
沈予安低下頭，把碗裏的麵吃完了才說：“你別吃了，剩下的給我吧。我昨天看到外麵有炒粉賣，隔得不遠，我給你帶，叔叔阿姨那邊得問問醫生有沒有忌口。太難吃了就算健康人吃不下去也是空談。”
沈予安把她麵前那碗麪端過去，把麵條挑出來，放進自己碗裏。動作很自然，像做過很多次。
蘇瑤菁看著他，他低著頭，睫毛垂下來，筷子夾著麵條，一口一口地吃。麵條軟爛成泥，湯底寡淡如水，他吃得很認真，像在吃一頓很珍貴的飯。
吃完了，把兩個碗摞在一起，筷子放在碗上，端去走廊盡頭的回收處。
蘇瑤菁跟在他後麵，看著他端著碗的背影，羽絨服的帽子沒係，隨著走路的動作輕輕晃著。他放好碗，轉過身，看見她站在身後，愣了一下。“你怎麼跟出來了？”
“予安。你不覺得難吃嗎？”
沈予安沒說話。他走過來，站在她麵前，比她高一個頭。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風從外麵吹進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
“覺得。”他說，“但不能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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