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淮有股預感,他說不上來,應了學生會的人一聲就離開了,心想七點過去,看了看時間還早,便又去了一趟圖書館。
下午趙淮沒什麽胃口,就喝了點水,看時間差不多了,便往老樓那邊走去。
老樓在東邊,早就不用了,堆些雜物,他路過的時候去過一兩次,知道大概位置,那人口中的地址,是地下負一層,在走廊的最盡頭。
走廊的燈壞了幾個,隔老遠纔有一盞亮著,光線很弱。
門虛掩著,他有些猶豫,不太敢進去,於是就在門口站著。
然後他聽到腳步聲,從樓道那邊走來一個人,他越走越近,趙淮看清了他的臉,他還是不認識。
“你就是趙淮吧?”那人說,“書記等會兒過來,你幫我進去拿個東西,挺重的,我搬不動。”
趙淮點點頭,跟他一起進去,看到房間一片漆黑又猶豫了一下。
“這裏燈壞了,我有手電筒,你跟著我過來。”
那人說著就拿出了手電筒,趙淮安心了些,跟著進去了。
趙淮往四周看了看,才發現房間不是一般的小,連窗戶都沒有。
全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想要盡快離開。
那人站在門口,指著最裏邊的一個櫃子說:“你把那個櫃子搬出來,我來搬這邊這個。”
還好心地用手電筒給他照明,趙淮點頭照做了。
才剛彎下腰,他感覺照在身上的光消失了。
然後聽見“砰”的一聲巨響。
門關上了。
他趕忙回頭看,門已經徹底關上了,聽到鎖舌卡進鎖扣的聲音。
他愣了一瞬,轉身去拉門,拉不動。
“喂!”
他大聲喊著門外的人,門外卻響起腳步聲,很快越來越遠,然後沒了。
走廊安靜下來,他站在那兒,手還握著門把,腦子空白了一瞬。
眼前一片漆黑。
他蹲下去摸門,門和地麵之間嚴絲合縫,沒有一點光透進來。
趙淮站起來,即使知道燈是壞的,他還是抱著希望去摸,摸到開關後按下去,真的沒反應。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點。
很小的一間儲物間,他張開手臂往兩邊探,左邊碰到了桌子,右邊碰到了牆。
大概三四平米,堆著些舊桌,幾個紙箱和櫃子,似乎還有別的,他的手碰到了一扇門。
他順著摸上去,是一個鐵做的立櫃,比他還高,櫃門半開著,手探進去,裏麵是空的。
趙淮把手縮回來,他開始敲門。
剛開始敲地很輕:“有人嗎?”
沒人應。
他加大力氣,手掌拍在門上,聲音在走廊裏回蕩。
“有人嗎!開門!”
沒人。
他拍了幾下又停下來,耳朵貼著門聽,什麽聲音都沒有。
他又拍,手掌開始發麻,又換成拳頭砸。
一下,兩下,三下……門板震動著,但鎖得死死的。
沒人來。
他的呼吸開始變快。
趙淮退後一步,靠在牆上,牆上的涼氣透過棉服滲進來,他低下頭,想看見自己的手,但什麽都看不見,眼前隻有黑。
他在心裏跟自己說:沒事,就是一間屋子,等下會有人來的。
但呼吸沒有慢下來,他什麽也看不見。
太黑了,他睜著眼和閉著眼沒有區別,他甚至不確定自己到底睜著還是閉著,他用力眨了一下眼,還是黑,再重複幾次,眼前依舊沒有變化。
房間裏隻有牆,雜物和桌子,還有那個半開門的鐵櫃子。
他忘了它在哪裏,但他記得它一定在某個地方。
慌亂之中,湧起的是兒時的記憶。
那時候他五六歲,或是更小。
很多都記不清了,隻記得那個冰箱。
是一個又小又舊的冰箱,放在陽台上,裏麵沒插電,放些雜物。
那天他犯了什麽錯,他已經不記得了。
隻記得父親抓住他後頸的衣服,把他往陽台拖,他哭著喊著,但那隻手沒有鬆。
父親把冰箱門開啟,裏麵黑黑的,一股黴味,他被塞進去,門關上了。
當時他想到一個笑話,把大象塞進冰箱需要三步,可是他不是大象。
沒有人能可憐大象被塞進冰箱裏有多窒息,他那天感受到了。
他拍門,手掌拍在塑料內壁上,聲音悶悶的,沒有人聽得見,他喊到嗓子喊啞了,也沒有人來。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幾分鍾,可能是大半天,在那裏麵沒有時間。
他隻記得黑,很悶,喘不上氣。
後來門開了,光刺進來,他被父親拎出來扔在地上。
父親罵他:下次還敢不敢?
他說不敢。
但他知道,還會有下次。
他現在靠在這間小屋裏,呼吸越來越急。
那個鐵櫃子,開著門,張著口。
就和那個冰箱一樣。
他縮了一下,往旁邊躲,肩膀撞到什麽,好像是桌子,他顧不上疼,往反方向躲,又被什麽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他在喘氣,大口地喘,但吸不進去,吸到一半就卡住了,像是管子堵了,他張著嘴,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拚命想吸氣,但吸進來的不夠。
他開始想那個冰箱,那個又黑又小的,悶得喘不上氣的地方,他被塞在裏麵,手拍著門,哭著喊,但沒有人來。
隻能祈禱有人來開啟那扇門。
他等了好久。
他現在也在等,等外麵有人來。
但沒有人來。
他蹲下去把自己蜷縮成一團,背抵著的是牆還是門,他已經分不清了。
他把頭埋進膝蓋裏,用手抱住頭,整個人都在抖。
喘不上氣。
胸口的石頭越來越大,越來越重,壓得他肋骨要斷,他用手砸自己的胸口,砸一下就吸一口氧氣,往複迴圈了幾次。
沒有用,他覺得自己快死了。
死在這個沒人知道的地方。
瀕臨絕望之際,他開始想她。
曾經站在天台想要跳下去時,他明明什麽可以懷唸的都沒有。
可現在腦海中有沈千竹的名字。
隻有沈千竹的名字。
想要開口喊她的名字,可他已經啞了,喊不出來。
想到自己生日那天,她耳朵紅紅的,想她站在屋簷上,手裏提著蛋糕和禮物,低頭看他,想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很漂亮。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然後,他聽見什麽。
很遠的,像是從走廊那頭傳過來的。
腳步聲越來越近,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
他張嘴想喊,可嗓子啞了,發不出聲音來。
腳步聲停了。
然後是門鎖轉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