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然知道這實驗很坑,但沒想到會這麽坑。
他站在漆黑的巷子裏,盯著麵前三個兇神惡煞的壯漢。
一個紋著過江龍,一個是叼著煙的刀疤臉,還有個手裏的匕首轉得虎虎生風的。
陸凜也愣住了,偏過頭壓低聲音問時然:“你有仇家啊?”
時然脫口而出:“怎麽可能?”
話音剛落,他愣住了。
靠,按照係統設定,他好像確實欠著十萬塊呢。
【統子!你別告訴我,那十萬真的要我來還……】
沉默。
【統子?】
過了好幾秒,係統才慢悠悠地開口,【哦,你還記得我啊。】
時然:【這些人不會真的是來要債的吧?】
【我也不清楚呢親,畢竟沒人在副本裏堅持過這麽久。】
時然深吸一口氣,他怎麽覺得統子這話裏有點酸呢。
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對麵那個光頭就開口了。
“躲了幾個月了?”他往前邁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時然,“還不打算還嗎?”
陸凜在旁邊一聽,也清楚是怎麽迴事了。
他和時然對視一眼,二話不說,從兜裏摸出一張卡丟了過去。
時然愣了下,忘了身邊有個心軟的財神了,哎呀,這下好辦了..
可等時然定睛一看光頭手裏的卡。
老鐵..
這不是剛才推銷遊泳健身的那位塞給他倆的嗎?
沒等對麵光頭反應過來,陸凜已經一把拉住他開始飛奔了。
兩人在巷子裏狂奔,可身後腳步聲緊追不捨,罵聲越來越近。
東拐西繞,最後好死不死,拐進了個死衚衕裏。
沒招了。
陸凜迴頭看了一眼,一把按住時然的肩膀,“翻牆。”
時然愣住,“啊?這怎麽翻?”
“你踩著我。”
陸凜居然真的蹲了下來,猛地往上一頂,把人送上了牆頭。
可等時然騎在了牆上往下看,這他媽也太高了!
他哪兒敢跳啊?
於是,他就這麽不上不下地就卡在了牆上。
而三個大漢已經追了過來,陸凜也不知從哪兒抄起一根木棍,活動了兩下脖子,像是在做熱身。
陸凜看起來氣定神閑的,甚至還有時間偏過頭,朝時然拋了個風騷的wink。
“看好了哦,寶寶。”
時然一點不敢鬆懈,他知道陸凜練過,但現在可是一對三,對麵還是有家夥的。
他沒想到的是,陸凜比他想象中能打太多了,三兩下就把他們手裏的家夥事給挑飛了。
他利落地把對麵的匕首撿了起來,在手裏轉了個花,朝牆頭的觀眾揚了揚下巴。
他今天心裏本來就窩著火。
上午突然來了個電話,沒存備注他也知道是誰。
接起來那頭是一貫冷冰冰的語氣,“怎麽不在原來那兒住了?”
陸凜還以為他爸終於良心發現了,來關心關心他這個親兒子,結果下一句就是:
“又去哪兒鬼混了?”
到最後才交代了這次電話的目的,“週末你外婆過生日,記得去看看。”
陸凜沒說話,直接把電話掛了。
大半年了。
他失蹤了快一年時間,那些人沒找過他一迴,沒問過他一句。
他在他們眼裏到底算什麽?
彰顯孝順的工具?搪塞老一輩的藉口?
這口氣憋了一整天,正好,有人送上門來了。
對麵三個人喘著粗氣,交換了一下眼神。
“我們要找的不是你,幫個忙,讓開。”
陸凜低頭輕笑出聲,歎了口氣,“那不巧了,因為..我這人特不愛幫忙。”
話音剛落,他又就衝了過去,對麵也起了狠勁兒。
這次陸凜明顯沒那麽遊刃有餘了,嘴角和胳膊都掛了彩。
牆頭上的時然終於繃不住了,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往巷子口照。
“警察!”他扯著嗓子喊,“這邊!他們在這兒!”
那幾個人迴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巷子裏,確實有腳步聲在靠近。
光頭咬了咬牙,朝陸凜啐了一口。
“小子,有種別跑。”
然後一揮手,三個人轉身消失在夜色裏。
陸凜看著他們跑遠,才扔掉棍子走迴牆邊,抬起頭看著騎在牆上的時然。
陸凜忽然笑了,掏出手機對著時然就是一張。
“拍什麽拍?”
時然罵了一句,“還有心思拍照?都傷成這樣了…”
陸凜仰著頭,臉上有血,胳膊上有傷,但他笑得跟沒事人似的。
“帥不帥?”
時然瞪他,他反倒笑得更開心了,朝時然伸出手,“說一聲帥,我就接你下來。”
時然氣性上來了,“那你別接,我今晚就睡這。”
陸凜直接笑出了聲,“怎麽生起氣來這麽可愛,啊?”
“你別跟我來這套..”
“好好好。”陸凜就是一個時然全肯定bot,朝他伸手,“下來吧,我接著你。”
時然沒辦法,隻好找準角度從牆上跳了下來。
陸凜確實接住了,不過撞到了胸前的傷口,沒忍住吃痛地悶哼一聲。
時然站定在他麵前,盯著他臉上的傷。
“你是不是傻啊?他們三個人,你就一根棍子?萬一真出什麽事怎麽辦?”
陸凜見時然難得這麽生氣,劈頭蓋臉就給自己罵了一頓,忽然覺得挨這幾下挺值的。
陸凜湊近一點,“有人擔心我?”
時然轉過頭,盯著他。
“我是怕你死了,沒人給我交房租了。”
陸凜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那我更得好好活著了。”
時然低頭看了一眼他胳膊上的傷,“迴去包紮。”
陸凜乖巧地點點頭跟上去,時然偏頭看他,“疼就說話。”
“疼。”
時然深吸口氣,“忍著。”
陸凜笑得更開心了,倆人一前一後剛進家門,少爺就搖著尾巴迎了上來,在陸凜腿邊轉了兩圈。
少爺似乎是聞到了血腥味,嗚嗚地叫起來。
“沒事兒。”
陸凜彎腰摸了摸少爺的腦袋,“你爹我命也很硬。”
時然白他一眼,也從何來,誰都知道。
他從櫃子裏翻出藥箱,往床上一擱,“過來。”
陸凜立刻乖乖坐過去,幼兒園小朋友一樣仰著臉看他。
嘴角破了一塊,顴骨上青了一片,看著有點嚇人。
時然把棉簽按上去的時候,他“嘶”了一聲,但沒躲。
時然手上動作頓了一下,又繼續擦。
“我怎麽感覺你身上的傷就沒斷過?”
陸凜想了想,還真是。
先是滑雪骨折,再是發燒,然後跟平頭哥幹仗進了局子,今天又跟討債的打起來。
他這幾個月,不是在受傷就是在受傷的路上。
其實今天他完全可以搖人的,不出十分鍾就能叫來一車麵包人,但他沒有。
一個是心裏窩著火,想找人發泄。
另一個原因……
他垂下眼,看著眼前的時然,時然眉頭皺得死緊,可給他上藥的動作卻很輕。
他不想暴露身份,能晚一點是一點。
他怕時然發覺被騙了,會覺得這幾個月都是假的,會把他趕出去。
陸凜想到這裏,心口突然揪了一下。
他受不了這個,一想到時然用那種冷淡的眼神看他,對他說“你走吧”,他就難受得喘不上氣。
“我們在一起吧。”
這句話從他嘴裏滑出來的時候,陸凜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看見時然的手頓住了。
棉簽懸在半空,酒精順著指尖往下淌,滴在他膝蓋上,冰涼的。
空氣安靜了好幾秒。
時然抬起眼,看著他。
“你以為我們現在是在幹什麽?”
陸凜愣住了,嘴角沒控製住,慢慢彎了起來。
“真的?”
他湊近了一點,聲音壓得很低,他掏出手機,“正好六一,就是我們紀念日怎麽樣?”
時然沒理他,因為此刻,他心裏響起了一道機械的提示音:
【恭喜宿主,攻略目標心動值已達到滿分,請宿主選擇結束副本的時間。】
這麽快嗎?
時然抬眼看陸凜,陸凜還在笑。
臉上明明掛了彩,整個人還是跟泡在了蜜罐裏一樣,笑得又傻又甜。
時然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怨氣。
“你真是太好騙了。”
陸凜沒聽懂,還笑著湊上來:“對啊,我心甘情願。”
時然盯著他。
第一次覺得攻略物件太容易心動了。
他想起係統給他發布任務的時候,他以為這會是一場硬仗。
但後來呢?
後來他發現自己說什麽陸凜都信,做什麽陸凜都覺得好,冷臉對他,他笑嘻嘻地湊上來,罵他兩句,他反而貼得更緊。
骨折了還要去接他下班。
發燒了還要給他煮粥。
明明可以叫人擺平的事,偏偏要自己一個人扛著棍子上。
為什麽?
為什麽就不能討厭自己一點呢?
為什麽無論做什麽都這麽喜歡自己呢?
“真是笨蛋。”
時然的聲音有點啞。
陸凜笑著承認:“我承認,我就是笨蛋,我戀愛腦嘛,不丟人。”
時然看著他那個樣子,胸口更覺得堵得慌。
明明被打的是他,明明血流了一胳膊,他還在這兒笑,還在這兒說什麽紀念日,還在這兒用那種眼神看他。
他忽然有種衝動。
他想和陸凜大吵一架,說點什麽難聽的話,讓他生氣,讓他失望,讓那個該死的心動值跌下來。
係統知道時然的所有心理活動,可一句話都沒說,這是時然第一次,試圖延緩攻略的進度。
時然越想越亂,把酒精棉往桌上一扔,站起身就要走。
陸凜條件反射地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嘶——”
他忘了胳膊上有傷,這一扯直接扯到了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時然腳步頓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迴頭。
“你是不是有病啊陸凜!”
時然的聲音在狹小的客廳裏炸開。
“明明自己都受傷了還一點兒都不在乎,我就這麽重要嗎?你人生中沒有別的東西要在乎了嗎?!”
時然的聲音在抖,陸凜沒見過時然這樣。
像要哭了,又死死忍著。
他站起來,直直地看著眼前的時然,“對,我就是這麽廢物,天上地下你就是我最在乎的,不行嗎?你管我!”
時然別過臉去,不看他。
陸凜站到他麵前,沒碰他,就那麽站著,離得很近。
“我就是想圍著你轉。”
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點啞。
“一想到哪天你不要我了,我都不想活了你知道嗎?”
時然猛地抬起頭,他怔怔地看著陸凜,眼睛裏那層水霧終於凝成了淚,搖搖欲墜。
因為陸凜剛好說中了,他確實很快就要放棄陸凜了。
不過幸好。
幸好自己離開副本,副本也就結束了。不然如果陸凜要留下來獨自承受這一切,也太殘忍了。
時然的喉結滾動了下,聲音很輕,“這世界上根本沒有誰離不開誰的。”
陸凜的眼神忽然變了,不是生氣,他一把將時然拽進懷裏,吻了下去。
很兇。
嘴唇撞在一起的時候,時然嚐到了鐵鏽味,不知道是誰的嘴角破了,血混著唾液,又腥又澀。
陸凜的手扣在他後腦勺上,指節發緊,像是怕他跑了一樣。
時然被壓在牆上,後背硌著冰冷的牆麵,身前是陸凜滾燙的胸膛。
他無處可逃,也不想逃。
時然吻著吻著,不知道為什麽哭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滾過臉頰,流進兩人唇齒之間。
鹹的,澀的,混著血的味道。
他滿腦子都是陸凜剛才那句話,一想到哪天你不要我了,我都不想活了。
你不要我了。
陸凜不知道,他什麽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的出現和靠近都是有目的的,不知道一切都是一個荒唐的實驗,不知道總有一天會離開自己會離開,他以為的永遠其實隻有幾個月。
時然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一顆接一顆,砸在兩人交纏的呼吸裏。
陸凜感覺到了。
他停下動作,微微退開一點,低頭看著時然的臉。
月光從窗戶漏進來,照亮了那張滿是淚痕的臉。
陸凜忽然慌了。
“不要哭。”
他的聲音一下子軟下來,軟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時然聽見他的聲音,眼淚掉得更兇了,怎麽都止不住。
陸凜不知道該怎麽辦,他隻能一遍遍地擦,一遍遍地輕聲說,“不哭了,好不好?都怪我。”
“我不說了,以後都不說了,你別哭。”
他沒什麽哄人的經驗。
從小到大,沒人教過他這些。
他隻會砸錢,隻會耍橫,隻會用那副玩世不恭的殼子把所有事情扛過去。
但此刻,他發現自己會了。
愛讓人變得有天分。
如果迴看,他自己都不信這麽溫柔的聲音是他發出來的。
不知怎麽,兩個人就又滾到了床上。
像過去很多次那樣。
藥箱被碰倒了,叮叮咣咣撒了一地。
時然下意識想去看地上的東西,卻被陸凜捏著下巴掰了迴來。
(明天更小陸的最後一章,隻能發wb的那種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