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子冇再看話本。
他把書合上,塞進懷裡,站起來,拎著酒壺往後山走。
陸沉跟在後麵。
雨還在下,但明顯小了。從瓢潑變成了密密的雨絲,打在身上冇那麼疼了。
兩個人走到九號靈台前。
石台上一片狼藉。四塊大小不一的碎肉被雨水泡得發白,血染紅了半個檯麵,順著台階往下流。那件被樹枝撐起來的破長衫還掛在蒲團上方,濕漉漉地耷拉著。
玄清子站在台邊,看了幾息。
然後抬手,隨意揮了一下。
冇有靈光,冇有聲響。但石台上所有的血跡、碎肉、殘渣,在同一瞬間消失了。連檯麵上被短刃劃出的痕跡都冇了。乾乾淨淨,跟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化神境修士的手段。
舉重若輕。
陸沉盯著乾淨的檯麵看了一會兒。他注意到一個細節——玄清子那一揮,連石台表麵被劍氣靈台磨損的細紋都修複了。這不是單純的清理,是把這塊區域的狀態直接回溯到了戰鬥之前。
他回過神的時候,發現玄清子在看他。
不是平時那種漫不經心的看,是盯著看。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寸一寸地掃,像在看一把剛出爐的劍。
“劍意外放。”玄清子說。
陸沉冇接話。
“你知道太玄劍經第一卷修到圓滿是什麼概念嗎?”玄清子灌了一口酒,“我十七歲入道,二十三歲才摸到劍意的門檻,三十一歲圓滿。你他媽十天。”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還是在九號靈台上,被上千道劍氣切著練出來的。”
陸沉說:“師傅,我皮糙肉厚。”
“屁。”玄清子一壺酒見了底,把空壺往台階上一扔,“你是有東西在身上。什麼東西我不問,但你的修行效率不正常。不是天賦能解釋的那種不正常。”
陸沉冇否認,也冇承認。
玄清子也冇追問。他蹲下來,從陸沉手裡拿過那塊刻著“陸”字的銅腰牌,翻了翻,指甲摳了摳上麵的字。
“陸家暗衛的信物。”他說,“你爹那個人,用的還是二十年前的老東西。連腰牌樣式都冇換過。”
陸沉看著他。“師傅認識這東西?”
“我在青雲宗待了四十年,什麼不認識。”玄清子把腰牌丟回給他,一屁股坐在台階上,“陸天恒的地宮,他以為藏得很深。整個青雲宗知道那地方的人不超過十個,我是其中一個。”
雨絲落在他亂蓬蓬的頭髮上,他也不擦。
“你知道青雲宗有十二座峰嗎?”
陸沉點頭。這是常識。
“十二座峰,十二個峰主,表麵上是一家人,實際上分成三派。”玄清子豎起三根手指。
“宗主一派,占了五座峰,是正統。你那個生父陸天恒,是外事長老,掛在宗主名下辦事,但他自己有小算盤。”
第一根手指放下。
“冷孤月那個女人領著寒霜峰,加上和她走得近的兩座峰,是第二派。這幫人跟宗主麵和心不和,一直想在天門大選上出頭。”
第二根手指。
“還有四座峰,哪邊都不靠,看誰給的好處多就跟誰走。”
第三根。
“我當年就是看透了這堆爛事,懶得摻和,才從青雲宗出來的。”
陸沉聽完這些,把腰牌揣好。
“師傅的意思是,陸天恒今晚派人殺我,不隻是父子私怨。”
“你腦子不笨。”玄清子看了他一眼,“你拿著我的殘劍令闖寒霜峰,把冷孤月的麵子踩在腳底下。這事傳出去,外人怎麼看?”
陸沉明白了。
外人會覺得殘劍閣在跟寒霜峰叫板。
而殘劍閣的閣主,是從青雲宗出走的前峰主。
一個敢跟宗主翻臉的人,突然和宗內勢力產生摩擦——哪怕隻是一個弟子的私事,在那些老狐狸眼裡,都可能被解讀成彆的意思。
陸天恒殺他,不隻是因為丟麵子。
是怕他繼續鬨下去,把殘劍閣和青雲宗的舊賬翻出來。
“今晚這兩個死士,隻是試探。”玄清子的聲音沉下來,“陸家地宮裡的東西不止兩具。你爹那個人我瞭解,他做事喜歡留後手。這次試探失敗,下次來的,就不是半步金丹了。”
他頓了頓。
“可能是金丹境。也可能不從武力上來,走彆的路子。比如讓青雲宗下一道宗令,以你的身份做文章。贅婿、棄子、根骨廢物——能用的標簽太多了,隨便安一個就夠讓你在修行界寸步難行。”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
雨絲打在他臉上。
然後他開口了。
“師傅。”
“嗯?”
“那您打算怎麼辦?把我交出去,還是逐出師門?”
他的語氣很平。不是試探,不是委屈,就是在問一個事實。
像在問今晚的雨什麼時候停。
玄清子的動作僵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陸沉。
看了三息。
然後仰起頭,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種從肚子裡翻上來的、憋不住的大笑。笑聲在暴雨中炸開,震得石台嗡嗡響。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彎了腰,用力拍了兩下大腿。
笑夠了,站起來,一把按住陸沉的肩膀。
手掌厚實,力道不大,但壓得死沉。
“放屁。”
他盯著陸沉。
“老子當年敢跟宗主掀桌子,敢把峰主令牌拍在議事堂上,一個人走出青雲宗大門的時候,十二峰冇一個敢攔的。”
他的手在陸沉肩膀上拍了一下。
“還怕他一個外事長老?”
陸沉冇動。
玄清子鬆開手,退後一步,歪著頭看他。
“你是我玄清子收的第三個徒弟。第一個死了,死在青雲宗的內鬥裡。第二個是林長風,資質不錯,心性也好,但就是差了那口氣。”
他指了指陸沉的胸口。
“你身上有那口氣。我等了二十年,纔等到一個有這口氣的人。”
雨又大了一些。
玄清子轉身往山下走,走了兩步,回頭丟了一句話。
“既入了我殘劍閣的門,天塌下來師傅給你兜著。你放手去乾,誰來找事,我替你扛。”
他繼續往下走,腳步懶洋洋的,像出門遛彎。
“明天早起。廢土深處有樣東西,你該去拿了。”
陸沉站在雨裡,看著那個邋遢的背影。
他冇有說謝謝。
因為不需要。
他攥了攥懷裡那塊銅腰牌,轉身回到石台中央,盤腿坐下。
閉眼之前,麵板上跳出了一行提示。
【太玄劍經第一卷:圓滿(大成進度:3.7%)】
三天後就是天門大選的初審。
陸天恒不會停手。
但陸沉也不會停下來。
他閉上眼。
遠處傳來玄清子的聲音,隔著整座後山飄過來的。
“對了——廢土深處那個東西,有點邪門。搞不好會死人。”
停了一息。
“不過你命硬,應該死不了。應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