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雲把被子從頭上掀開,深吸了一口氣。
他忽然很想聽那個呼嚕聲。
想得胸口發酸。
明天……不,再過幾個時辰,傳送陣就啟用了。
迴去之後第一件事幹什麽?
幫老爹把門口那幾箱橘子搬進去。
上次走之前看了一眼,摞得太高了,老爹腰不好,彎腰搬肯定費勁。
第二件事,把冰櫃修了。
不修就換。
第三件事……
跟老爹喝一杯。
想著想著,嘴角彎了。
想著想著,眼眶也有點熱。
算了,都這個點了。
幹脆不睡了。
……
周雲坐起來,穿好衣服。
窗外天還沒亮。
大概是寅時末,天邊剛泛起一線灰白。
傳送陣要到辰時才啟用,還有差不多一個時辰。
他在屋裏站了一會兒,看了看桌上擺得整整齊齊的筆墨紙硯,看了看窗台上放著的那碗涼透了的靈米粥——暖暖昨晚放的,這丫頭每天都放一碗,怕他半夜餓。
他端起來喝了兩口。
涼的,但米香還在。
碗放迴去的時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七天前他來到這間屋子的時候,什麽都沒有。
現在這間屋子裏到處是痕跡——桌角磕掉的那塊漆是他第一天碰的,牆上的輿圖是婉兒畫了他批註的,門後的衣架是鐵山隨手打的,桌布是暖暖前天剛換的。
他想好好道個別。
不是隨便揮揮手說“過幾天就迴來了”那種道別。
是認認真真地站在大家麵前,跟每個人說幾句話,然後再走。
他們值得。
周雲走到城主府正門前,準備去西城門的城樓上。
那裏值夜的人多,清晨交班的時候大家都在,正好。
他拉開了門。
……
門外站滿了人。
周雲愣住了。
不是三五個,不是十幾個——是把城主府門前整條街都塞滿了的那種“滿”。
天還沒亮,火把也沒幾支,晨光隻夠照亮最前麵一排人的臉。
雷烈。
婉兒。
鐵山。
王富貴。
朱葛。
暖暖。
……
再往後,黑壓壓的,全是人頭。
一直延伸到街道盡頭,拐了個彎,看不到盡頭。
安安靜靜的。
沒有人喊“城主大人”。
沒有人推搡。
沒有人舉火把照亮自己。
就是站著。
也不知道他們站了多久。
周雲站在門口,手還扶著門框。
他準備了很多話。
在屋裏的時候他想過要對雷烈說什麽、對婉兒說什麽、對鐵山說什麽。
他準備得很充分。
但他……沒準備好麵對這個。
雷烈先開了口。
“城主大人……是要迴去了嗎?”
聲音很穩。
但比平時低了半分。
就低了半分——可週雲聽出來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扯出一個笑:“都這副表情幹什麽?我隻是迴去一會兒,過幾天就迴來。”
他說得很輕鬆。
至少他覺得自己說得很輕鬆。
沒人接話。
婉兒的手絞著袖口,絞得指節發白。
她開口了,聲音比周雲更穩——是硬壓出來的那種穩:
“城主大人,一言九鼎。說迴來……肯定會迴來的吧?”
“當然。”周雲看著她,點頭,“我說迴來,就一定迴來。”
鐵山在後麵悶聲接了一句:“新城最多兩天就能竣工了。城主大人可一定……得來驗收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地麵,聲音粗粗的,尾巴上有點抖。
“一定來。”周雲說,“鐵老,辛苦了。”
鐵山“嗯”了一聲,把臉扭到一邊去了。
然後是王富貴。
他從一開始就不對勁。
鼻頭紅得發亮,眼眶裏一汪水在打轉,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看那樣子是在拚命忍。
他張了嘴。
閉上了。
又張了。
又閉上了。
第三次終於擠出來了:“下官……下官知道城主大人說話算數,但是……”
“但是”兩個字一出來,一切努力全白費了。
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他拿袖子抹了一把,抹完更慘了,整張臉皺成了一團,帶著哭腔蹦出一句:
“如果萬一您不迴來的話——可別怪下官,迴歸本性!魚肉城民啊!”
周圍有人笑了,眼淚都笑出來了。
周雲也笑了。
“別胡說。”
他看著王富貴,聲音很輕。
“你不會。”
王富貴的哭音效卡了一下。
他愣了一瞬,然後哭得更兇了——但這次沒再出聲,隻是低著頭,用袖子死命地擦臉。
暖暖從婉兒身後走了出來。
她懷裏抱著一個布包,抱得很緊,像是怕被人搶走。
走到周雲麵前的時候,她低著頭,把布包往前遞了遞。
“城主大人……這是、這是我縫的桌布。新的。等您迴來就能用……”
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後幾乎是氣音。
但她突然抬起頭來,用力地、大聲地說了一句:
“我會每天都把城主府打掃得幹幹淨淨的!等城主大人迴來!”
周雲伸手接過布包。
布料疊得很整齊,針腳一道一道的,摸上去還帶著溫度——她應該抱許久。
“好。”周雲說,“等我迴來。”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朱葛身上。
朱葛坐在輪椅裏,從頭到尾一個字沒說。
他的表情跟平時沒什麽兩樣,沒有紅眼眶,沒有哽咽,就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從周雲開門到現在,他看著每一個人說話,自己一個字不插。
此刻四目相對。
朱葛依然沒有開口。
他隻是在輪椅上欠起身來——這個動作對他來說並不容易——雙手合於胸前,深深地、鄭重地彎了下去。
無言勝萬言。
周邊,無聲的、壓抑的哭泣聲越來越重。
每一位城民,看向周雲的眼中都泛著晶瑩。
周雲要走,他們知道的。
正因為知道,所以他們害怕。
害怕周雲一去就不迴來了!
之前的每一任城主,都是這樣。
但他們不想周雲也這樣!
一想到這一麵極有可能就是跟城主大人的最後一麵,他們的心髒都幾乎要停止跳動了!
“城主大人……可以……不走嗎?”一位城民哽咽著開了口。
他知道,這種場麵,輪不到他說話,但他,沒忍住!
在他之後……
“城主大人,留下,好不好?”
“不要走……”
“城主大人別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