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族站起來之後,沒有看周雲,沒有看花城的人,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它們走向了空地上那些被擺放好的同族遺體。
然後它們開始刨土。
用爪子刨的。
一爪一爪地刨,把荒原上幹硬的泥土掘開,刨出一個又一個淺坑。
有些白虎的前爪上還纏著繃帶,滲出了新的血跡,但沒有停。
花城的戰士們看到了,想上前幫忙。
雷烈攔住了他們。
他沒說為什麽,隻是搖了搖頭。
戰士們站在原地,看著白虎族一隻一隻地把同伴的遺體拖進坑裏,用土蓋上,用額頭碰一碰墳頭的泥土。
一隻碰完,下一隻接上。
十九隻白虎,八十多座墳。
用了很久。
……
最後一座墳填完後,小白虎站在那排墳前,低著頭,一動不動。
月光照在它身上,新癒合的傷疤在白色皮毛上留下一道一道深粉色的痕跡。
它的脖子上空蕩蕩的,紅鈴鐺沒有了,紅繩也斷了,什麽都沒有。
它站了很久。
然後它轉過身,朝著荒原深處走了出去。
沒有迴頭,沒有看任何人。
剩下的十八隻白虎跟在它後麵,一隻接一隻,無聲地邁步。
周雲愣了一下,然後追了上去。
“等一下。”
小白虎沒停。
周雲加快了腳步,繞到它前麵,擋住了它的路。
小白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得不像是剛打完一場死仗的生物。
“去花城吧。”周雲說。
他聽到了自己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啞。
“城裏有住的地方,有糧食。你們的傷剛好,不適合在荒原上……”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看到了小白虎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怨恨,沒有委屈,甚至沒有疲憊。
隻是很平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不相幹的人。
小白虎繞過了他,繼續往前走。
周雲站在原地,張了張嘴。
“你們……不欠我的。”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碎了一個角。
“那場雨……是我自己想下的。你們不需要還。更不需要用這種方式——”
小白虎停下了。
它沒有轉身。
隻是停在那裏,背對著周雲,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沉默了幾息。
然後它繼續走了。
十八隻白虎從周雲身邊經過。
有的看了他一眼,有的沒看,有的步伐快一些,有的慢一些。
走在最後麵的是一隻白虎,走得最慢,經過周雲麵前的時候停了一停。
它張了張嘴,喉嚨裏擠出了一個極其艱澀的音節:
“不……欠。”
然後它也走了。
周雲站在原地,看著那十九隻白色的身影一點一點走遠。
它們在月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影子拖在布滿墳包的大地上,緩緩滑向荒原的盡頭。
他沒有追。
他就那麽站著,一動不動。
風從荒原上吹過來,吹亂了他的頭發,吹幹了他臉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沾上的水痕。
他站了很久。
久到身後的雷烈走了過來,在他旁邊站定,沉默了好一陣子,才開口。
“城主大人。”
周雲沒動。
“您沒有做錯。”
周雲還是沒動。
雷烈不擅長說這種話。
他是帶兵的人,習慣用命令和服從來解決問題,不習慣寬慰別人。
但此刻他覺得,如果自己不說,可能沒有人說了。
“它們是自己選的。”雷烈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麽,“末將帶過兵,見過很多人做過很多選擇。沒有人能替別人選,也沒有人該為別人的選擇負責。”
他頓了頓。
“城主大人給它們下了一場雨,它們替花城擋了一場荒潮。這筆賬在它們心裏已經清了。您要是非覺得自己欠它們的,那反倒是看輕了它們。”
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
過了很久。
周雲的肩膀動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像是深吸了一口氣。
“……走吧。”
他的聲音還是啞的,但穩了一些。
“迴花城。”
他轉過身,朝著花城的方向邁出了第一步。
走了兩步,又停了一下。
“墳……”
“已經讓人守著了。”雷烈說,“等天亮了,鐵老會來立碑。”
周雲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隊伍往花城方向走去。火把在夜風中搖晃,拉成一條長長的光帶。
周雲走在最前麵。
他沒有迴頭。
但他的步子比來時慢了很多。
.............
周雲睡不著。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亂得像一鍋粥。
小白虎的背影。那十九隻白色的身影走進荒原的畫麵。
月光下那排新墳。
還有那隻老虎迴頭說的那兩個字——“不欠”。
他翻了個身。
決定不去想了。
可閉上眼睛,畫麵又換了一個。
變成了花城的城牆,變成了西城新建的城樓,變成了校場上五萬人齊吼“打完收肉”的場麵。
變成了暖暖端來的那碗涼粥,變成了鐵山在腳手架上罵罵咧咧的聲音,變成了王富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樣子。
變成了婉兒絞著袖口不說話的手。
變成了朱葛安安靜靜坐在輪椅裏的側臉。
變成了雷烈在荒原上說的那句“您沒有做錯”。
周雲又翻了個身,拿被子把自己的頭蒙上。
不想了!
明天就迴家了!
……
迴家。
一想到這兩個字,腦子裏的東西一下子就靜了。
白虎族、花城、城牆、功法、獸潮——全部退到了後麵,隻剩下一個畫麵:水果店。
那個小小的、門口永遠擺著幾箱橘子的水果店。
招牌上的字是老爹自己寫的,歪歪扭扭的,第一個“鮮”字還少寫了一橫,掛了三年也沒換。
門口的電子秤有點不靈,逢年過節老爹就給顧客多塞兩個果子補償。
冰櫃嗡嗡響了大半年了,老爹說“還能用,換什麽換”。
店後麵那間小屋。
一張床、一個櫃子、一台老舊的電風扇。
夏天熱得睡不著的時候,老爹會切半個西瓜端進來,爺倆靠在床頭用勺子挖著吃,一邊吃一邊看手機裏的短視訊,誰也不說話。
老爹打呼嚕。
打了十幾年了。
隔著一堵牆,呼嚕聲照樣鑽進來,以前嫌吵,現在閉上眼睛——
安靜。
太安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