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撇了撇嘴。
“死了就死了。”
“您是大城主,做大事的人,何必跟幾個死人計較呢?”
“隻要您願意,把城門一開,多少流落在外的賤民啊?那還不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他說完,還衝周雲擠出一個討好的笑。
那笑容堆在一張沾著鼻血的臉上,說不出的滑稽和醜陋。
旁邊的城衛兵們見隊長這麽說了,也紛紛壯起了膽。
“對對對!趙哥說得對!”
“我們是開城門的功臣啊!”
“那些人本來就是累贅,城主大人您大人大量啊!”
“就是就是!人死不能複生,死都死了,還能怎樣呢?”
……
七嘴八舌。
理直氣壯。
周圍花城的戰士們聽著這些話,一個個的臉色鐵青。
最近的幾名士兵已經把手按在了劍柄上,指關節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三百名原本來自韓城的士兵更是一個比一個難看。
他們的親人——就在不遠處的荒野上躺著。
血還沒幹透。
而殺他們親人的兇手,此刻就跪在麵前,笑嘻嘻地說著“死了就死了”、“賤民的命罷了”。
有人的拳頭在發抖。
有人的眼眶已經紅得要滴血。
有人咬著嘴唇,咬得鮮血直流,硬生生地把喉嚨裏的怒吼壓了迴去。
就在這個時候——
“我妹妹呢?!”
一聲暴喝,猛地炸開。
一個年輕的花城戰士實在按捺不住,衝了出來。
他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紅著眼睛,直直地撲到了趙隊長身上。
雙手死死地掐住趙隊長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
“小魚她在哪裏?!”
“我妹妹!陳小魚!她才十五歲!她在哪裏?!”
他的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聲音嘶啞得像破鑼,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找遍了所有地方!那些屍體裏麵我每一個都翻過了!沒有她!”
“她一定還活著對不對?!”
“把我妹妹交給我!還給我!!”
他一邊喊一邊拚命地搖晃趙隊長,像是要把答案從這具軀殼裏搖出來。
趙隊長被他掐得喘不過氣,臉憋得通紅,想要掙紮——但雙手被繩子捆得死死的,根本動彈不得。
他被按在地上,被一個比他年輕十歲的人騎在身上撲打,毫無還手之力。
並且,這個人還是他以往最看不起的賤民!
屈辱。
天大的屈辱。
區區一個賤民,竟然騎在他身上打他?
反了!
反了!!
他的臉從紅變紫,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然後——
他笑了。
被打得鼻青臉腫、滿臉血汙的趙隊長,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慢慢擴散開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陰冷和惡毒。
“你妹妹?”
他歪著頭,從喉嚨裏擠出一串含糊不清的笑聲。
“嘿嘿......你妹妹確實不錯呀。”
一邊說著,他還露出了似迴味般的表情。
年輕戰士的動作猛地一僵。
趙隊長舔了舔嘴角的血,眯起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她如果識相跟了我,說不定還能保她一命。”
“可她偏偏——不識抬舉。”
他搖了搖頭,語氣裏竟然帶著幾分“惋惜”。
“自己點火,把自己燒了。”
“嘖嘖。”
他咂了咂嘴。
“好好的一個美人兒,就這麽沒了。”
“可惜嘍。”
......
那一瞬間。
年輕戰士的眼睛——死了。
不是閉上。
是眼睛裏所有的光,在那一秒鍾之內,全部熄滅了。
像是有人在他的瞳孔裏潑了一盆冰水,把最後一點火星都澆滅了。
他的嘴張著。
但沒有聲音。
過了兩秒。
三秒。
然後,一聲不像是人能發出來的慘嚎,從他的胸腔最深處爆了出來。
“啊啊啊啊啊——!!!”
他像瘋了一樣撲上去。
不是打了。
是咬。
他張開嘴,一口咬在了趙隊長的肩膀上,死死地不鬆口。
趙隊長慘叫起來。
年輕戰士的牙齒嵌進他的肉裏,鮮血順著嘴角淌下來,分不清是誰的血。
他雙手掐著趙隊長的脖子,十根手指像鐵鉤一樣扣進去,恨不得把這個人的喉管直接拽出來。
“住手!”
雷烈的聲音炸雷般響起。
年輕戰士的身體一僵。
他的手停了。
但沒有鬆。
“我說——住手。”
雷烈的聲音沉下來了。
不是暴怒。
但比暴怒更重。
年輕戰士跪在趙隊長身上,渾身劇烈地顫抖。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極其緩慢地從趙隊長脖子上鬆開。
每鬆一根,他的身體就抖得更厲害一分。
最後一根手指鬆開的時候,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從趙隊長身上滑了下來。
跪在地上。
低著頭。
紅著眼睛。
他明白。
他都明白。
趙隊長開了城門,這是事實。
五千人兵不血刃地進了韓城,省下了不知道多少將士的性命——這份功勞,也是事實。
城主大人沒有因為他剛才的失態而懲罰他,已經是網開一麵了。
他不能再放肆了。
可是——
小魚。
他的妹妹。
沒了!
屍骨無存!!
他想到這裏,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
他低下頭,無聲地張著嘴,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板上。
......
趙隊長捂著脖子和肩膀,從地上掙紮著爬起來,一臉狼狽。
但他的眼神——
沒有恐懼。
甚至帶著一絲得意。
看到了吧?
就算打了我又怎樣?
你們還不是得放手?
我開了城門。
我有功。
誰也動不了我。
......
那三百名來自韓城的花城士兵,跪在滿地的屍體之間。
他們的親人就在身旁。
有的已經冰冷。
有的身上還帶著觸目驚心的刀傷。
而兇手——
就在他們麵前。
被綁著。
跪著。
但笑著。
他們什麽都做不了。
三百人的臉上,是同一種表情。
悲痛。
無力。
那種明知兇手就在眼前,卻無法為親人報仇的感覺——比親人的死本身還要讓人窒息。
有人低下頭,把臉埋在死去的親人身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有人仰起頭,死死地咬著牙,兩行淚從眼角無聲地滑下。
有人攥緊了拳頭,指甲嵌入掌心,鮮血從指縫間滲出來。
但——
沒有人動。
沒有人再衝上去。
因為他們知道規矩。
軍中有軍中的規矩。
城主大人有城主大人的安排。
他們是士兵。
不能亂來。
隻能——忍著。
......
就在這片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一個聲音飄了過來。
很輕。
輕到像是風吹過枯草時發出的沙沙聲。
“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