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個字問出來,屋裏安靜了好一會兒。
珠寶師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怕自己問重了,那四十一噸寶石就會從眼前消失。
婉兒看著他,語氣依舊平穩。
“是噸。”
珠寶師張了張嘴,沒能立刻接上話。
周雲也看了婉兒一眼。
四十一噸寶石當然不算少。
按常理來說,寶石這種東西,隻要能按噸計算,數量已經很驚人了。哪怕隻是黑鐵級寶石,若是散出去賣,也是一筆極大的財富。
可婉兒剛才偏偏用了“僅”字。
這個“僅”字,顯然不是隨口加上去的。
周雲目光一頓,問道:“四十一噸寶石,仍舊不算多?”
珠寶師剛剛才因為婉兒那句確認,心神被震得有些發空。
此刻聽見周雲追問,他的心又一點點提了起來。
婉兒用了”僅“字,當然是有原因的。
而那個原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婉兒道:“迴城主大人,若隻是拿來賣,四十一噸黑鐵級寶石已經非常可觀。”
她低頭看了一眼賬冊。
“可若用來培養珠寶師,就不算多了。”
婉兒繼續道:“珠寶師這一行,消耗極重,成長極慢,又極吃成功率。低階珠寶師做附魔寶珠,十次裏能成一次,已經算是手穩。若要衝品級,耗費隻會更大。”
屋內幾人都沒有說話。
魔法藥劑師也要燒魔法石。
煉丹師和醫師也要耗靈藥。
可他們消耗之後,總能看見成品。哪怕失敗,失敗的原因也大多能摸出一些脈絡。
珠寶師不一樣。
很多時候,寶石放進去,陣紋刻上去,靈力壓進去。
啪。
碎了。
什麽都沒有。
沒有丹渣,沒有殘藥,沒有藥劑沉澱。
隻剩一撮細碎的粉。
婉兒道:“若運氣好,幾十噸黑鐵級寶石,或許能把一位珠寶師堆到黃金級。”
珠寶師的頭低得更深。
婉兒的聲音沒有任何責怪,卻比責怪更讓他難受。
因為那是事實。
“若運氣不好,幾百噸寶石砸下去,也未必能摸到白銀級的門檻。”
周雲麵露詫異。
他抬眼看向婉兒。
“你說的是……一位珠寶師?”
“是。”
婉兒點頭。
“下官說的,就是一位珠寶師的消耗。”
周雲沉默了片刻。
這下,他終於明白婉兒為什麽說“僅四十一噸”了。
花城未必缺這點寶石。
真正嚇人的是珠寶師這個職業的吞資源速度。
隻不過對自己而言,倒也不是什麽難題。
隻要自己把資源賜予給需要的人,資源隻會越來越多。
寶石,當然也是同樣。
在這樣的前提下,真正的難題,應該是怎麽把係統空間內如山如海的資源花幹淨才對。
可他明白這一點,不代表其他人也知道。
因此,屋內的空氣慢慢沉了下去。
珠寶師站在那裏,手裏的小布包已經被攥得不成樣子。
他忽然很想把自己剛才說過的話收迴來。
想開珠寶鋪。
想做附魔寶珠。
想給裝備、法杖和陣器附魔。
這些話說出來的時候,他心裏其實還藏著一點點盼頭。
可現在,婉兒把珠寶師真正的消耗攤開之後,他才忽然覺得自己可笑。
四十一噸寶石。
聽起來很多。
可對珠寶師來說,也許隻是他往上走的第一段路。
而且還不一定走得通。
他在舊城裏聽過太多類似的話。
“有這寶石,賣出去不好嗎?”
“拿來換糧不好嗎?”
“換裝備不好嗎?”
“為什麽要給你燒?”
那些人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完全沒有惡意。
他們說得很有道理,十分客觀。
畢竟人們又不傻。
幾十噸、上百噸寶石擺在那裏,光賣出去就已經價值不菲。拿這筆東西去換糧、換藥、換裝備,立刻就能見到結果。
砸到珠寶師手裏呢?
可能燒完了,也隻是讓一個黑鐵級珠寶師,多畫熟幾道陣紋。
短時間內看不到迴報。
失敗了還沒有人賠。
他越想,心越往下沉。
若不是這份手藝是家裏傳下來的,若不是母親臨死前還抓著他的手,讓他一定要把這門手藝傳下去,他早就不幹了。
低階珠寶師看著光鮮。
實際上,他連給自己找一條退路的底氣都沒有。
就在這時,周雲開口了。
“既然消耗這麽大……”
珠寶師心裏猛地一緊。
來了。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城主大人已經足夠溫和了。
能認真聽完他的訴求,能說珠寶附魔有意義,已經是他這輩子聽過最好聽的話。
可再好的話,也不能讓寶石憑空變多。
他甚至已經在心裏替周雲想好了理由。
花城現在新遷入十萬人。
糧食、藥材、布匹、住處、用水,哪一樣都要資源。
珠寶師這種一時半會兒看不到迴報的職業,往後放一放,實在太正常。
周雲看著他,又看向婉兒。
“那花城暫時也不適合分散培養太多珠寶師。”
珠寶師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塌了一下。
可下一刻,周雲的聲音繼續響起。
“所以,就先培養他一人吧。”
珠寶師猛地抬起頭。
周雲道:“那四十一噸黑鐵級寶石,全部立成珠寶附魔專項。”
婉兒抬眼。
周雲語氣平靜。
“以後這批寶石,隻供他修習、試煉、開鋪、附魔使用。”
珠寶師愣住了。
他像是聽懂了,又像是完全沒有聽懂。
四十一噸。
全部。
供他消耗。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可喉嚨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婉兒沒有露出意外,隻低頭應道:“遵命。”
她翻開手中名冊,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
“四十一噸黑鐵級寶石,歸入珠寶附魔專項。由此人登記領用,分批支取,損耗入賬,成品入冊。未經城主大人或政務線批複,不得挪作他用。”
每說一句,珠寶師的眼睛就睜大一分。
說到最後,他整個人都開始發抖。
不是害怕。
是那條壓在背上的路,忽然被人從泥裏托了起來。
他膝蓋一軟,重重跪了下去。
“城主大人!”
額頭磕在地上的聲音很悶。
屋裏幾人都被這一聲驚了一下。
珠寶師卻像是感覺不到疼。
他又磕了一下。
“謝城主大人大恩大德!”
聲音抖得厲害。
“謝城主大人再造之恩!”
第三下磕下去的時候,他額前已經滲出殷殷血漬。
“草民沒齒難忘!必定竭盡所能,精修珠寶加工,絕不辜負城主大人今日厚恩!”
周雲連忙起身,走到他麵前,彎腰扶住他的胳膊。
珠寶師還想再磕,卻被周雲穩穩托住。
那隻手並不重。
可落在他胳膊上,卻讓他再也跪不下去。
“起來吧。”
周雲把他扶起。
珠寶師站得踉踉蹌蹌,眼睛紅得厲害。
周雲看著他,溫聲道:“玉不琢,不成器。”
珠寶師怔怔地看著他。
周雲含笑道:“你既然入了花城,便是花城城民。隻要你有成器的決心,那花城,就有等你成器的耐心。”
他的聲音依舊不高。
屋外腳步聲、車輪聲、小吏喊人的聲音還在不停傳來。
可這一刻,珠寶師卻隻聽得見周雲的話。
“況且,你的路多走一步,花城的裝備、法杖和陣器,就多一分可能。”
“對你的未來,我很期待。”
很……期待?
珠寶師喉結滾了滾。
從走上珠寶石這條路開始,他可謂受盡冷眼。
可現在,眼前的這位城主大人,竟然對他說,他很期待!
想到這裏,他終於沒忍住,眼淚一下子砸了下來。
“草民……”
他說了兩個字,又說不下去了。
周雲沒有催他。
婉兒也沒有催。
屋裏另外三名特殊職業者看著他,眼眶也都慢慢熱了。
他們忽然意識到,今日站在這裏,得到的遠超過幾箱靈藥、幾枚魔法石、幾車寶石。
是花城真的願意給他們一段路。
……
幾人退下的時候,腳步已經和來時完全不同。
來時是小心,是緊張,是生怕自己踩壞了城主府的地磚。
離開時仍舊小心。
可那份小心裏,多了一點說不出的鄭重。
像是他們從這一刻起,終於敢把自己的腳落在花城這片地上。
婉兒沒有立刻走。
她等小吏將幾人領出去,又把手中賬冊合上,這纔看向周雲。
“城主大人,還有一事。”
周雲重新坐迴案後。
“說吧。”
婉兒道:“這兩日,城池四周察覺到四城的人。”
周雲眼神微動。
“烈風、清河、南昌、楓葉?”
“是。”
婉兒道:“人數不多,行蹤也刻意遮掩。看起來像商隊散出去的腳夫,又像普通探路人。可監察部和城防線分別核過幾處,都能對上四城的痕跡。”
她頓了頓。
“鬼鬼祟祟,似是不懷好意。”
周雲對此並不意外。
四城從一開始就不是老實做買賣。
十城宣戰之前,他們已經在花城身上磨了很久的刀。如今花城主力外出,十城百姓又大批遷入,這樣的視窗擺在眼前,四城若一點動作都沒有,反倒奇怪。
周雲道:“雷烈和軍師出征前,已經料到他們可能有別的想法。”
婉兒安靜聽著。
周雲繼續道:“所以他們特意留下了一支部隊,用來應付突發狀況。城防、監察、臨時軍令,也都留了預案。”
他說到這裏,看向婉兒。
“你是覺得,還需要再多加一層防範?”
婉兒沉吟片刻。
“如果僅是四城,倒也不必多加防範。”
她聲音很輕。
“若隻是四城聯合進攻,以留守軍力和城防陣法,應當足以應對。”
這話說得並不張揚。
花城如今不是當初那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小城。
主力雖出,城中仍有職業者、城防、陣法、監察、府庫、民心和預案。
四城若真把花城當成空城,那纔是真正眼瞎。
“隻是下官以為,他們若真要動手,不可能不把這一層算進去。”
周雲抬眼。
婉兒道:“換句話說,若他們明知道花城會有留守,仍敢下手,那便隻有兩種可能。”
“一種,是狗急跳牆。”
“另一種,是他們還有別的依仗。”
屋裏安靜下來。
周雲指腹在案角輕輕按了一下。
“別的依仗?”
婉兒低頭。
“隻是下官推測,並無實證。”
周雲看了她一會兒,點頭。
“我知道了。”
婉兒沒有再多說。
她向周雲行了一禮。
“下官告退。”
周雲道:“辛苦了。”
婉兒腳步微微一頓。
她低聲道:“分內之事。”
說完,她才轉身離開。
城主府的門被輕輕帶上。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周雲坐在案後,沒有立刻動。
窗外的聲音仍舊很雜。
十城百姓還在入城。
舊小吏、新小吏、醫棚、安置棚、職業登記處、領糧隊伍,像一張張正在迅速展開的網,把原本驚惶不安的人群一點點接住。
可婉兒那句話,始終停在他心裏。
別的依仗。
周雲站起身,在屋內慢慢走了幾步。
烈風城。
清河城。
南昌城。
楓葉城。
王帥。
王氏集團。
十城百姓。
花城主力。
這些線一條一條從腦海裏滑過去,似乎都能對上,又似乎還有什麽地方被霧遮住了一塊。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院中陽光正好。
一名小吏抱著新名冊快步穿過廊下,跑得太急,差點撞上廊柱,又連忙穩住身形,繼續往前。
遠處傳來孩子的笑聲。
再遠一點,是車輪壓過石板路的聲音。
花城很忙。
忙得熱氣騰騰。
也忙得每一處都像藏著缺口。
周雲收迴目光,重新迴到案後坐下。
下一刻,城主技。
天地一心。
發動。
……
花城上空,原本清朗的天幕忽然泛起了金光。
先是一點。
緊接著,那一點金光迅速鋪開,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天空上落筆。
一橫。
一豎。
一撇。
一捺。
金色大字轟然浮現。
【城主技·天地一心!】
整座花城都停了一瞬。
正在給新城民分棚號的小吏抬起頭。
正在往醫棚送熱水的火係法師抬起頭。
正在排隊領粥的老人抱著木碗,抬起頭。
剛剛被母親餵了一口靈米粥的孩子也跟著仰起臉,嘴邊還沾著一點米粒。
老城民先是一怔,隨即很快反應過來。
“城主大人又用城主技了。”
說話的是個挑水的漢子。
他把肩上的水桶往地上一放,仰著頭看了兩眼,臉上滿是熟悉的驕傲。
旁邊新遷來的十城百姓卻直接愣住。
“城主技?”
有人聲音都變了。
“這是城主技?”
“天上那些字……是城主大人弄出來的?”
“那不是隻有天命城主才能施展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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