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開始抖。
先是下嘴唇。
然後是整張臉。
他盯著那張臉,眼神裏先是疑惑,然後是不敢相信,然後……
是驚恐。
一種比他剛才所有“怕”都要深十倍的驚恐。
因為……
這張臉。
他見過。
不是“打過交道”的見過。
不是“收過保護費”的見過。
也不是“一起喝過酒”的見過。
是……
他手裏那張資料照片上的臉。
那張單子,是十幾天前接的。
不,比十幾天還短一點。
他記得那天的天氣,有雨,小雨,雨下得不大,淋一會兒就能把衣服打濕的那種。
雇主的錢打得很快,價格開得不算高,但也不算太低。
要求很明確——
“幹淨利落,不留痕跡。”
“宰了。”
老鬼當時看都沒多看那張資料。
資料上寫得清清楚楚,他到現在都記得。
目標:普通人。
無修為。
無背景。
無危險係數。
就這三行。
老鬼當時甚至懶得派自己的主力。
他隨手點了幾個手下最近閑著沒事的小弟,吩咐了一句。
“別搞太難看。”
“利索點。”
他說完這句,就把那張資料往抽屜裏一扔,繼續看他手機上那部還沒看完的劇。
隻不過後來那單子沒做成。
他手下的幾個小弟還因此丟了命。
當時著實是因此後怕了好一陣。
瞭解了一番才知道,目標有個牛逼的兒子,似乎還跟官方聯係上了。
得知點子紮手,他也沒頭鐵繼續。
退了雇主的一半定金,這事就算過去了。
小弟死了,是壞事,也是好事。
至少,對方找不到自己頭上。
事實上也確實是如此。
這麽多天,他都沒遇到什麽麻煩。
可誰知……
十幾天。
不到半個月的時間。
那個資料上寫著“普通人”、“無修為”、“無背景”、“無危險係數”的男人。
現在竟然站在了他的麵前!
一個人。
一聲不響地從門外走進來。
樓下的幾十個小弟,連個泡都沒冒!
老鬼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那口他一直憋著的氣,徹底散了。
他整個人癱在地上。
不是腿軟的那種癱,是骨頭都被抽走了的那種癱。
他嘴唇哆嗦著,連一個完整的字都拚不出來。
“你……”
“你……”
“不……不可能……”
“資料上……資料上寫的……”
他反反複複地唸叨著這幾個字,像是在替自己的腦子找一個能解釋眼前這一切的答案。
可他找不到。
因為根本就沒有答案。
十幾天。
一個普通中年男人,變成一個能無聲無息踏平他整個據點的強者?
這超出了老鬼這輩子見過的所有可能。
他這輩子從沒這麽怕過。
他連“這個人是怎麽變強的”都不敢想。
他隻知道……
眼前這個人,今天要是想讓他死,他現在已經不在這間辦公室裏了。
他甚至連求饒的話都不會有機會說完。
……
周天豪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從“跪”變成了“癱”。
看著他的眼神從“求饒”變成了“絕望”。
也看著他腦子裏那根最後的弦,被自己親手繃斷。
他沒催。
也沒動。
他就那麽站著,讓這個人自己,把自己嚇到底。
直到老鬼抖得實在撐不住了,整個人軟軟地往地上一趴,額頭貼著冰涼的水泥地,連頭都抬不起來,周天豪才開口。
聲音很平。
比他剛才走進這棟樓的時候還要平。
“三天。”
“我要雇主的名字。”
“錢從哪裏來,資料是誰遞的,中間經了幾個人的手。”
“一條一條,寫清楚。”
“還有。”
“從今天起,這條街。”
“我管了。”
“再有人接這種單子。”
“我要第一個知道。”
老鬼趴在地上,猛地抬起頭。
他張了張嘴。
他想說“是是是”。
想說“您說什麽就是什麽”。
想說“我老鬼從今天起就是您的人,您指哪兒我打哪兒”。
可他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的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
他隻能睜著一雙發紅的眼睛,盯著周天豪。
周天豪沒等他應。
他把墨鏡慢慢戴了迴去。
然後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沒迴頭。
“你還有三天。”
“想不清楚,我幫你想。”
“三天之後,我再來拿答案。”
他說完這三句,抬腳跨出了門。
夜色從走廊那頭湧過來,把他整個人吞了進去。
辦公室裏,隻剩下老鬼一個人,趴在地上。
……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兒趴了多久。
他嚐試著動了動,卻發現自己連胳膊都抬不起來。
不是被打的。
是被嚇的。
他努力了很久,才勉強撐著桌子,把自己從地上撈起來。
然後他像一個喝醉了的人一樣,扶著牆,一步一步地挪到門口。
他扒著門框,往外看。
一樓燈還亮著。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十個人。
沒有血。
沒有人死。
全都隻是暈了過去。
每一個人臉上的表情,都還停在他們各自“下一秒”的動作裏。
有的嘴張著。
有的手抬著。
有的膝蓋彎著,像是要站起來。
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倒下去的。
老鬼看著這一幕,後背那層一直沒散的冷汗,終於徹底滲透到了骨頭裏。
因為他終於明白了。
那個人。
不是沒殺他們的能力。
是根本沒把他們當迴事。
連殺都懶得殺。
老鬼扶著門框,緩緩地,順著牆滑了下去。
他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尊被人忘在那裏的木頭。
……
周天豪已經走出那條街。
他走在一條普通的人行道上。
夜很靜,路燈一盞一盞。
偶爾有車開過,車燈在地麵上掃過一道光,又很快遠了。
他走得不快。
像是真的隻是一個下了班迴家的中年男人。
走了一段,他在一盞路燈下停住。
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螢幕上有幾條未讀訊息。
有工作群的。
有廣告推送的。
最上麵那條——
來自“雲兒”。
是前幾天兒子發過來的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花城的遠景。
通天建木高高地立在城牆邊上,枝葉很大很綠。
遠處有一片剛開墾出來的靈田。
還有幾個穿著花城製式衣裳的孩子,在田埂上追著一隻白乎乎的小毛球跑。
陽光很好。
照片拍得不算專業,甚至有點歪。
可就是很好看。
好看得讓人愣神。
周天豪站在路燈底下,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在螢幕上那張照片邊緣,輕輕摸了一下。
像是在摸一個他碰不到的東西。
然後他把手機塞迴了口袋。
沒迴訊息。
沒發訊息。
孩子有孩子的事。
他這個當爹的,能替他做的,也就這麽多了。
把這邊守好。
別讓那邊操心。
就這麽簡單。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夜空。
夜空很黑。
城市的燈光把星星都蓋住了,一顆都看不見。
他盯著那片黑看了兩息,沒說話,抬腳,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段,他在一家小館子門口停住。
那家小館子他來過幾次。
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跟他差不多年紀。
店裏沒幾張桌子,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選單,燈光暖黃暖黃的。
他推門進去。
門口的鈴鐺叮當響了一下。
老闆抬頭看他一眼,笑了。
“喲,來啦?”
“老樣子?”
周天豪點了點頭。
“嗯。”
“老樣子。”
藍星那一邊,夜色正慢慢壓下去。
花城這一邊,日頭才剛剛爬到窗欞的最高處。
兩個世界,隔著一扇連光都透不過去的門。
門的兩邊,各有一個人,正在做著各自的事。
誰也沒跟誰打招呼。
誰也沒告訴過誰。
……
政務廳裏,風不大。
周雲坐在案後,手裏翻著婉兒剛送來的一遝文書。
婉兒站在他側手邊,袖口垂著,神色一如往常。
“清河那邊又追了一封。”
“烈風、南昌、楓葉昨夜也遞了新的。”
“四家這一次的措辭都比上迴急一點。”
周雲低頭翻了兩頁,隨口“嗯”了一聲。
“朱葛那一手,還在發酵。”
“急,是正常的。”
婉兒微微點頭,又補了一句。
“他們現在擔心的,不是花城會不會答應,是別家會不會先一步談成。”
“那就讓他們搶。”
周雲輕輕笑了一下。
“軍師要的就是這個。”
——
“嗡。”
他腰側的袖袋裏,忽然震了一下。
周雲沒在意。
他還在翻。
過了兩息——
“嗡。”
又是一下。
再過兩息——
“嗡。”
第三下。
周雲翻冊子的動作,微微慢了一拍。
婉兒這才注意到,抬眼看了他一下。
她的目光沒有追問,隻是落在周雲腰側那隻袖袋上,帶著一絲極淺的疑惑。
那地方,她以前幾乎沒看過周雲掏過什麽東西出來。
“嗡。”
第四下。
周雲終於停下了翻冊子的手。
他衝婉兒笑了笑。
“稍等。”
婉兒沒說話,安靜地退了半步,讓出視線。
周雲伸手,從袖袋裏,把那隻方方正正的小東西拿了出來。
螢幕亮了起來,一層淡淡的白光映在他指尖。
自從降臨之後,這東西大半功能都已經廢了。
可班級群和少數私聊,卻像是被這方天地規則單獨留下的一根線。
婉兒在旁邊看了一眼。
她不懂這是什麽。
她也從沒見過這種會發光、會震、還能自己變亮的小方塊。
可她隻是站著,沒出聲,沒問。
她隻是看著周雲的眼睛。
周雲的眼睛落在螢幕上。
螢幕最上麵,那個【班級群】的紅點,跳著一個刺眼的數字。
——99 。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息。
似乎很久沒看了。
久到他差點想不起來,那個群裏,此刻還剩多少人。
……
他指尖在螢幕上停了一下。
腦海裏,忽然掠過一句很久以前的話。
是父親跟他說的。
那天周雲剛剛踏出去之前,父親沒說多餘的話,隻拍了拍他肩膀,低聲交代了一句。
“你那邊的事,自己拿主意。”
“這邊的事,不要分心。”
父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別總盯著班級群。”
“那幫人跟你現在要走的路,不是一條。”
周雲當時隻是笑著點了點頭。
從那以後,他確實沒怎麽再開啟過這個群。
偶爾群裏跳出幾個紅點,他看一眼就劃掉。
有時候甚至連劃都懶得劃。
這隻小方塊對他來說,早就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擺設。
——可今天這四下震動,不一樣。
因為震動的節奏他能聽出來。
是有人在反複地艾特他。
……
周雲手指一劃,把螢幕解鎖。
群裏的訊息,“嘩”地一下湧了上來。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最上麵一串一串的,全是加粗的【@周雲】。
一條。
兩條。
三條。
四條。
……
他往上翻了一頁,還是。
再翻一頁,還是。
艾特他的,隻有一個人。
名字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趙坤。
周雲盯著這兩個字,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
趙坤是誰?
他幾乎要愣一息纔想起來。
高中的時候,王帥身邊那幾個跟班裏的一個。
個子不高,嘴挺毒。
以前跟著王帥,沒少在教室後排指指點點,冷嘲熱諷。
周雲甚至不太能立刻在腦子裏拚出他的臉。
在他的印象裏,“趙坤”就是“王帥身邊那幾個人”裏的一個,連臉都要想一會兒才能拚清楚。
他順著那一串艾特往下翻。
翻到最後,終於看見了趙坤自己的訊息。
一條一條,全是短句。
【周雲】
【雲哥】
【雲天帝】
【@周雲在嗎?】
【救我!】
【求你了!】
【在嗎在嗎在嗎?】
【求求你!求你快出現吧!】
【999999】
……
每一條都很短。
每一條之間隔的時間都不算長。
從最早一條到最後一條,少說也有幾十次艾特。
像一個人趴在鍵盤上,不停地、機械地、一下一下地砸著同一個名字。
……
周雲剛看完這一段,群裏又開始跳新訊息了。
不是趙坤。
是其他人。
【趙坤你臉呢?】
【你以前對雲哥做的那些破事你都忘了?】
【現在舔著臉求救,你要不要臉?】
緊跟著——
【就是就是】
【見過無恥的,沒見過這麽無恥的】
【真的服!】
【別喊了,一天天的,沒能耐就迴老家!】
【就是,死撐個什麽?】
【雲哥為什麽要救你?當人家的兵力是天上掉下來的?】
【救了你有什麽好處?反手再插雲哥一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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