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人看著他,忽然“嘖”了一聲。
“老頭,至於麽?”
“花城不是管飯管地?這點東西,掉了就掉了。”
老許動作頓了一下,抬頭看他。
眼神不兇,可那股沉默勁兒,反倒讓那人心裏有點不舒服。
於是他抬腳,又往旁邊那筐菜上踢了一下。
“砰!”
木筐徹底翻了。
這一聲出來,街上那點原本還在壓著的火,瞬間就竄起來了。
“我你馬!”
“你他媽故意的吧!”
“你再踢一下試試!”
“別動手別動手,報官!”
“報什麽官,老子想扇他丫的!”
“都是花城人,消消氣!別激動!”
“誰跟他們花城人?他們分明就是來搗亂的!”
……
人群一下圍上來,吵聲炸成一片。
可偏偏就在這時候,那三人裏最前頭那個忽然往後一退,抱著胳膊,一臉無辜。
“怎麽著?”
“花城就這麽對新來的?”
“仗著自己資曆高,看不起人?”
“我們不就不小心碰翻了一筐菜嗎,至於這樣圍上來?”
“要打我們?來來來!讓你們打!反正我們也不是對手!”
這話惡心得很。
因為前頭那些動作,街上這麽多人都看見了。
可真要把每一下都掰碎了講,他又能句句往“不小心”上賴。
老許氣得手都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們……”
就在這時,一道冷冷的聲音從人群後頭壓了進來。
“讓開。”
人群下意識往兩邊分。
商幼君從後麵走進來,目光先落在滿地狼藉上,又掃過那三個人的臉。
街上驟然安靜了一瞬。
那三人看見他,表情都很穩,甚至還帶著一點委屈似的惱火。
“這位大人,你來得正好。”
“我們不過問了幾句價,他這邊的人就圍上來了。花城待客,就是這麽待的?”
商幼君沒接話,隻蹲下去,撿起一片被踩爛的菜葉,又看了看歪倒的木架和地上的腳印。
他站起身時,目光已經徹底冷了。
可那冷並沒落在臉上,隻在眼底閃了一下,隨即就壓了迴去。
“帶走。”
他說得很平。
“誰對誰錯,去監察部說。”
那三人顯然沒想到他這麽幹脆,最前頭那個還想說什麽,商幼君已經抬眼看了過去。
隻一眼。
那人後背莫名一涼,到了嘴邊的話竟一下卡住了。
街上那幾個本地百姓見狀,也都把往前衝的勁收住了。
因為他們知道,監察部既然來了,這事就不會糊裏糊塗算了。
……
監察部裏,案子很快審清。
不光審清了,還審得那三人臉色越來越白。
因為街上看見的人太多了。
誰先撞的,誰先踩的,誰最後踢翻了筐,旁邊賣肉的、賣布的、過路的、領號牌的,七嘴八舌,一人一句,拚起來剛好把整件事釘得死死的。
最前頭那個鬧事的人一開始還想往“不小心”上賴。
可旁邊一個抱孩子的婦人抬手就指過去。
“你第一下撞完,還往那邊看了一眼。”
“你看見菜掉了,才讓第二個人踩上去的。”
“我站得近,我看得清清楚楚。”
另一個賣肉的漢子也甕聲甕氣補了一句。
“第三下那一腳,掄得可圓了。”
“你要說不是故意的,你自己信嗎?”
廳裏安靜了兩息,隨即有人沒忍住,噗地笑出了聲。
那鬧事的人臉都漲青了。
可這還沒完。
商幼君翻開手邊那本冊子,修長的手指輕輕點了兩下。
“昨日,西街布坊,掛在門口的兩匹布被人劃破。”
“前日,南巷井邊,有人排隊時故意撞翻水桶。”
“再前一日,樹屋區新發下去的木盆被人順手拿走,丟在巷口。”
“這幾件事裏,都有你們三個。”
最後一句落下,那三人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他們本來以為,自己做得很散,很輕,很像無意。
最多不過是讓花城人心裏添點堵,添點火。
可他們沒想到,這些小事竟全都被人悄無聲息地記下來了。
最邊上那個年輕些的,額頭已經開始冒汗。
商幼君卻沒再看他們,隻把冊子合上,抬頭望向外頭。
“請城主大人。”
屋裏一下靜了。
連那幾個剛才還嘴硬的人,都愣了一下。
因為他們沒想到,這種事,竟會驚動周雲?
用得著嗎?
至於嗎??
這麽小題大做???
這個監察部部長,有病????
……
周雲來的時候,堂中並不亂。
隻是很安靜。
老許站在一側,腳邊放著那筐重新拾起來的菜,背還是微微彎著,神情卻明顯有些侷促。
他已經聽人說了,這事不算大,鬧到監察部已經夠了,如今居然還請了城主來,他心裏第一反應不是委屈,而是慌,愧疚。
真愧疚。
他這輩子都沒想過,自己一筐菜,能驚動城主。
城主大人日理萬機,平時多少事情要處理?
自己僅僅是一點小事,竟然……
周雲進門後,先看了看地上的筐,又看了看老許那雙還沾著泥的手。
然後,他才望向商幼君。
商幼君把案子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說完之後,周雲點了點頭,又看向那三名鬧事的人。
三人被看得心裏發虛,卻又強撐著不肯低頭。
最前頭那個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開口。
“城主大人,這事……我們認。”
“可也就是碰翻了一筐菜,花城若連這點事都要上綱上線,未免太小題大做了吧?”
他這句話一出,老許頓時更慌了,張口就要說話。
“城主大人,算了,算了……”
“幾把菜而已,我再拾拾還能賣……”
“真不用因為我這點小事……”
他說到後麵,聲音都低了下去,像是越說越覺得自己不該站在這裏。
周雲卻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話。
“許叔。”
這一聲不高,很輕。
老許卻一下住了嘴。
因為周雲叫得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在叫自家一個長輩。
“您既然來報了官,這就不是小題大做。”
“花城的規矩,若連這點委屈都接不住,那立它做什麽?”
堂裏沒人說話。
周雲轉過頭,看向那三人,語氣還是平和的。
“花城接人,是想給人一條活路。”
“可若有人把這條活路,當成試探底線的地方,那就總得有人告訴他,花城的底線在哪。”
他說完,先按律把三人的處罰落下。
賠償,禁工,公開賠禮,一條一條,都不重,卻一條都沒漏。
那三人原本還強撐著,聽到這裏,心裏反倒鬆了半口氣。
可下一刻,周雲的目光卻落迴了老許身上。
“至於許叔這邊。”
“因花城接納新人而受損者,不能隻讓他自己嚥下這口氣。”
“這次損失,花城補。”
“按十倍補。”
堂裏安靜了一瞬。
老許整個人都懵了。
那三名鬧事的人,也一起愣住了。
別說他們,連旁邊幾個來作證的百姓,都有一瞬沒反應過來。
“十……十倍?”
老許結結巴巴,連舌頭都打了結。
“城主大人,這……這太多了……”
周雲卻笑了笑。
“您吃了虧,花城總不能隻還您一個原樣。”
“若連願意退一步的人,都要自己受著,那以後誰還願意信這座城?”
他頓了頓,聲音依舊溫和。
“以德抱怨者,花城,以惠報之。”
這句話一落,屋裏徹底靜了。
老許站在那裏,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後一個字都沒說出來,隻紅著眼眶低下頭,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而那三個鬧事的人,臉色卻比剛才還難看。
他們本來是來給花城添堵的。
結果一通折騰下來,老頭不但沒被鬧得灰頭土臉,反倒被花城高高托了一把。
最前頭那人嘴角抽了抽,胸口堵得厲害,偏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周雲從頭到尾,都沒偏袒誰,也沒故意做樣子給人看。
他隻是把這筆賬,算得比他們更大,也更遠。
……
等周雲離開監察部時,天色已經擦黑。
院外風不大,樹葉輕輕晃,沙沙地響。
他走到門口,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腦海裏,一道熟悉的係統提示音靜靜響起。
【叮!您成功賜予小青菜x20斤,觸發10000倍暴擊獎勵,獲得質變獎勵小青菜x20萬斤!】
周雲愣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眼底掠過一絲意外。
補償……也算賜予?
他原本隻是覺得,花城既然借著接納新人的名義讓本城百姓吃了虧,那這筆賬就不該隻算在鬧事者頭上。
可他沒想到,係統竟也認這件事。
想到這裏,他低頭笑了笑。
倒是意外之喜。
門外不遠處,商幼君正站在廊下等他。
夜色剛剛落下來,簷角掛起的燈把少年的側臉映得一明一暗。
他站得很直,手裏還抱著那本案冊,見周雲出來,便安靜地迎了上去。
“城主大人。”
“嗯。”
周雲看了他一眼,放緩了聲音。
“今天辛苦你了。”
商幼君抿了抿唇。
“分內之事。”
他說完,停了一下,才又低聲補了一句。
“隻是……這幾個人,應該不會是唯一一批。”
周雲點了點頭。
“我知道。”
商幼君指尖在案冊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眼神有些沉。
“他們今天沒討到好,後麵多半會換法子。”
“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我看見的那幾個人裏,還有一個,到現在都沒動。”
周雲聞言,目光微微一頓。
“比今天這幾個更能忍?”
“嗯。”
商幼君點頭。
“也更像真正會下重手的人。”
夜風從廊下吹過,把他鬢邊一縷碎發輕輕掀起。
周雲沉默了片刻,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知道了。”
“那就繼續看著。”
“花城既然開了門,門後麵的規矩,就得讓他們一條一條看明白。”
商幼君抬頭看了他一眼,胸口那點原本還沉著的悶意,忽然就緩了一些。
“是。”
周雲又笑了笑。
“迴去歇著吧。”
“明天,恐怕還得更忙。”
商幼君應了一聲,卻沒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看著周雲的背影往前去,忽然又想起白天堂裏的那句話。
以德抱怨者,花城以惠報之。
他眼睫輕輕垂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收緊了些。
若他小時候待的那座城,也有這樣的規矩……
那他父親,是不是就不用把他的眼睛親手刺瞎了?
這個念頭隻冒出來一瞬,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重要的,是現在,以及,未來。
他站了一會兒,才抱緊案冊,轉身走進夜色裏。
而同一時間,花城另一頭,一間剛分下來的樹屋裏,三個白天鬧過事的人正擠在一起,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他媽的……”
“這還怎麽鬧?”
“鬧完了,人家賠十倍,受害的那個老頭差點沒當場給城主跪下。”
“早知道這樣,我就該讓別人狠狠揍我一頓!或許也能撈十倍的賠償呢!”
話音剛落,旁邊那人就猛地瞪了過去。
“閉嘴!”
屋裏安靜了一下。
第三個人半晌才壓著嗓子罵了一句。
“別急。”
“今天這個法子不成,還有別的。”
“咱們隻是試水。”
“後頭,總有人能把這水攪渾。”
他說著,抬眼看向窗外。
夜已經深了,花城街上卻並不黑,樹屋之間掛著的燈一盞一盞亮著,暖黃的光連成一線,照得路都清清楚楚。
那人盯著看了幾息,忽然有些煩躁地收迴目光。
因為這地方越亮,他心裏就越不舒服。
像他們這些人站在這裏,不是來把燈吹滅的。
倒更像是被燈照得沒處藏。
...........
接下來兩天,花城反倒比先前更安靜了些。
至少表麵上,是這樣。
東街那樁菜攤的案子傳得很快,快得連新來那批人都聽明白了。
有人領著靈米往樹屋區走的時候,還會下意識迴頭看一眼監察部的方向。
也有人在街上說話時把聲音壓低了,不敢再像剛進城那天那樣東張西望,嘴上還不幹不淨。
可真正讓這份安靜落下來的,並不隻是那場案子。
更重要的是,花城百姓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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