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的城牆比花城的矮一些,但勝在厚實,每一塊條石都打磨得齊齊整整,接縫處灌滿了靈泥。
他伸手摸了一下牆麵——粗糲的石頭紋路,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燙。
這些石頭,都是人背上來的。
十幾萬人,搬了整整七天。
城樓上已經站了不少人。
婉兒、雷烈、朱葛、王富貴、暖暖,班底全到了。
婉兒手裏拿著一本冊子,大概是驗收的記錄。
雷烈筆直地站在一旁,目光掃視著城牆各處,像是在檢查防務。
朱葛坐在輪椅上被推到了城垛邊,正低頭看著城下的人群,若有所思。
王富貴倒是一臉喜氣,站在最顯眼的位置,見周雲上來就迎了兩步。
“城主!今天可是個好日子啊!”
周雲笑了笑,目光越過眾人,落在城樓正中央的位置——那裏空著一小塊,周圍的磚都已經壘好了,獨獨留了一個方方正正的缺口。
缺口旁邊的地上,放著一塊青磚。
鐵山三步並作兩步跑上來,彎腰把那塊磚捧起來,雙手遞到周雲麵前。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把準備了一早上的話全攢到了這一刻。
“城主大人,”他的聲音很大,大到城牆下麵的人都能聽見,“這是新城的最後一塊磚。請您……”
他卡住了。
“請您……呃……”鐵山皺著眉頭使勁想,那個詞明明昨天晚上背過好幾遍來著,“那個,那個詞叫什麽來著……”
旁邊傳來王富貴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根本藏不住:“奠基。”
“對!”鐵山眼睛一亮,提高了嗓門,“請城主大人——奠基!”
“奠基”兩個字一出口,城牆下麵的人群像被點燃了一樣,齊聲高喊起來:
“請城主大人奠基——!”
聲浪一層疊著一層,從城門口湧到城牆根,從城牆根湧到更遠處。
有的聲音洪亮,有的聲音沙啞,有的聲音還帶著哭腔,但所有的聲音匯在一起,就像一麵巨大的鼓被同時擂響。
周雲站在城樓上,看著下麵那些仰起來的臉。
近處的看得清,遠處的隻剩輪廓,但每一張臉上的神情都是一樣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上揚著,有的人眼眶已經紅了,但笑容反而更大。
這些人裏有多少是十天前從別的城池逃出來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人經曆過什麽。
十天前,他們當中有的人還戴著金屬項圈,脖子上的紅燈剛剛亮起,等待他們的是被驅出城門,在荒野裏活活餓死或者被魔獸撕碎。
有的人拖家帶口逃了不知多少天的路,身上的幹糧早就吃完了,靠啃樹皮和草根撐到花城門口。
有的人生了病——在這個世界上,生病的普通人就等於廢物,等於該死。
可現在呢?
他們站在一座新城的城牆下麵,吃著白銀級的靈米,穿著幹淨的衣服,身上有力氣,眼睛裏有光。
這座城的每一塊石頭都是他們自己搬上來的,每一道地基都是他們自己夯下去的,每一麵牆都是他們自己砌起來的。
這不是別人施捨給他們的。
這屬於他們自己。
“請城主大人奠基——!”
喊聲又起,比剛才更響。
鐵山捧著青磚站在麵前,手都在微微發抖,嘴唇抿得緊緊的。
周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城牆下麵那些臉。然後他伸出雙手,把青磚接了過來。
青磚不大,半臂長,成年男子一隻手就能托住。
但周雲雙手捧著它,像捧著一件很重的東西。
他抱著這塊磚,麵朝城下,沉吟片刻後,深深鞠了一躬。
彎下去的時候,周圍的聲音一下子靜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雲直起身,城樓上的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來。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樣的安靜裏,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大家的心意,我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
他頓了一下,笑了。
“但這最後一步,並非非我不可。”
……
人群裏一陣輕微的騷動。
鐵山愣住了。
婉兒抬起頭,朱葛的手指停在輪椅扶手上。
周雲抱著磚轉過身,沿著城樓往東側走去。
那邊站著一群普通城民,大多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在城牆上占了個不礙事的角落。
他們不是匠人,也不是職業者,在建城的日子裏幹的都是最簡單的活計——搬碎石、和靈泥、遞工具。
他們站得離周雲很遠,也沒有喊,隻是安安靜靜地看著。
周雲在一個老人麵前停下了腳步。
那是個瘦小的老頭,頭發花白,背微微佝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
他站在人群的邊緣,身邊也沒什麽人,看見周雲朝自己走過來,先是茫然地左右看了看,以為是要找他旁邊的人。
“根大爺。”
周雲叫了他的名字。
老人徹底愣住了。
“城……城主?”
“這最後一塊磚,”周雲把手裏的青磚朝他遞過去,“我想請您來放。”
根大爺的第一反應是往後退了半步。
他連連擺手,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惶恐,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找迴聲音:“使不得,使不得……城主大人,這可使不得。”
“我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老頭子,”他兩隻手在身前不停地擺著,像是在推開一件自己絕對不敢接的東西,“要說修為,我一把年紀了還是普通人,連個黑鐵級都不是。要說貢獻,我在工地上也就搬搬石頭遞遞東西,幹的都是最不起眼的活。要說年紀……”他往身後看了一眼,“劉老伯比我還大三歲呢。”
他越說越侷促,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是在喃喃自語:“我何德何能……這不合適,真的不合適……”
周雲沒有急著說話。
他就那麽站在老人麵前,等著。
等根大爺把所有的推辭都說完了,等他低下頭不敢看自己了,周雲才開口。
“根大爺,這座城的一磚一瓦,都是大家一起壘上去的。傾注的是花城所有人的汗水——搬石頭的、和泥的、遞工具的、做飯送水的,每一個人。花城為之出過力的任何一個人,都有足夠的理由來放這最後一塊磚。”
他的語氣很輕,像在跟自家長輩說話。
“而且……”周雲笑了一下,“正因為您哪方麵都不拔尖,才更能代表大家。不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