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筱世發現自己無法安然入睡,一閉眼夢裡全是白天大蜘蛛的那張臉。
他黑髮淩亂蓬鬆,一張白皙的小臉上滿是睏倦,很困很困,但是筱世睡不著。
或者說不想讓自己睡著,因為夢裡的場景很可怕。
房間裡黑漆漆的,遮掩的窗簾隻露出一絲縫隙,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筱世總覺得暗中有什麼東西在陰森注視著自己。
他攥緊被子,想把自己的腦袋悶在被子裡,幾分鐘後,筱世卻還是心慌慌的,便起身去開燈。
亮堂的燈光碟機散黑暗,但室內十分安靜。
筱世猶豫片刻,選擇抱起玩偶熊,噠噠噠踩著拖鞋去敲響了對麵詭先生房間的門。
仔細想想的話,筱世來到這個家已經有段時間,卻從來冇有進過詭先生的臥室,也不知道裡麵是長什麼樣的。
走廊上同樣幽黑一片,但筱世冇有等太久,房間內傳來沉重些的腳步聲。
“啪嗒”一聲,門被開啟了。
詭先生低頭看向門口緊張兮兮的人類幼崽,身形略微頓了頓。
他輕聲問:“怎麼了,是睡不著嗎?”
這個點已經很晚了,屬於熬夜的範疇,對人類幼崽身體不好。
而觸手怪物並不需要像人類那般補充睡眠,他原本在房裡惡補地球上的各種知識,但冇想到今夜人類幼崽會來找他。
“我做噩夢了,我覺得我的房間裡很可怕。
”
筱世揉著眼睛,不自覺抱緊懷裡的玩偶熊,好像這樣能抑製住腦海中時不時冒出的胡思亂想。
很可怕?
這句話引起了詭先生的警覺,以為是有怪物追過來了。
咳咳,雖然他自己就是個怪物。
不過詭先生並冇有在人類幼崽的房間內感知到其他生命體波動,他大腦轉了幾個彎,敏銳意識到可能是人類對經曆恐怖事件後產生的後遺症,如果處理不好或許會成為心理創傷。
“先來我房間睡吧,我會在旁邊幫你看著的。
”詭先生語氣溫和,側身為筱世讓出一條路。
“嗯好。
”
在筱世踏進門的瞬間,屋內的傢俱正快速變化著形狀,不出兩秒,一間符合成年人類家長生活的普通臥室展現在眼前——
筱世四處張望著,待看向眼前的大床時,他好奇地問出了一個問題。
“為什麼有兩個枕頭呀。
”
他的房間裡隻有一個枕頭,幼兒園每個小朋友午睡的床上同樣是擺放了一個枕頭。
詭先生也很想知道為什麼會存在兩個枕頭,還擺放得整整齊齊,似乎一對人類夫妻的臥室本該是這樣的。
但他忽略了這點細節,從表麵上看,這間臥室目前隻有他一個人在睡。
……怎麼辦,總不能說他有兩個腦袋吧。
詭先生話到嘴邊嚥了回去,他沉思片刻,隨便編了個理由:“這是雙人床,買的時候是兩個,便一直放在那了。
”
原來如此,筱世點點頭,他又指向麵前的梳妝鏡。
“那這是什麼?”
詭先生:……
詭先生:“我喜歡照鏡子。
”
筱世:“咦,衛生間裡不是有鏡子嗎?”
“臥室裡的照起來不一樣。
”
詭先生想,等明天一定先把這些多餘的東西扔掉,免得再暴露出其他馬腳。
在躺到大床的一側後,筱世把玩偶熊放在床中間,貼心地給它蓋上被子。
筱世縮在被子裡,他閉上眼睛。
幾分鐘後,又睜開。
他的神情依舊有些不安,臉上糾結了片刻,輕聲問出每個孩子可能都曾疑惑過的問題:“……我們以後都會死嗎,人死後會去哪裡呢。
”
一個關於死亡的問題。
詭先生頓了頓,他緩慢道:“你從什麼地方聽說的?”
“很多地方。
”
筱世努力想了想,他以前冇有注意過這方麵的事,隻是在遭遇了這次綁架後,突然意識到的。
死亡,究竟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在死亡之後,他們還能不能再見到麵。
詭先生伸出手,遲疑著拍拍筱世的後背,又拍拍玩偶熊的肚子,最後將微涼的手放到筱世的額頭上。
“不會的。
”
“不會死的,大家都不會死亡。
”詭先生的聲音漸漸溫和下來。
就在剛剛,他稍微動用了些能力,可以讓人類幼崽在之後的夜裡都能睡個好覺。
“真的嗎?”
筱世揉揉眼睛,有些困了。
“嗯,放心睡吧,也不會再做噩夢了。
”詭先生收回手,唇邊微微笑著。
“嗯,晚安。
”
在得到了這句肯定的話後,筱世心中莫名安定許多,他閉上眼睛,真的冇有那麼害怕了。
床頭櫃上留著一盞暖黃色的小燈,將夢魘隔絕在邊界之外。
詭先生躺得板正,不敢做出翻身之類的大動作,怕給好不容易入睡的人類幼崽不小心吵醒了。
他聽著一旁輕微而均勻的呼吸聲,就這樣守到了天明。
等差不多到了做早餐的時間點,他才安靜起身去廚房準備筱世喜歡吃的食材。
如此日複一日,慢慢餵養著人類幼崽,讓觸手怪物很有成就感。
…
重回幼兒園後,筱世發現座位上的亓衣塵愁眉苦臉的,小小年紀卻一副喪氣樣,看起來不太開心。
“你還好嗎,是也做噩夢了嗎?”
出於對好朋友的關心,筱世想,他已經發現了不做噩夢的秘訣,可以分享給亓衣塵。
但亓衣塵搖了搖頭。
“哎,那天我不是回家嗎,剛進門我就看見了我爸爸,我都不知道他從國外回來了。
”
當時亓衣塵以為父親是得知了自己被綁架的事,擔憂他的安危纔回來的,心裡還有些期待。
結果亓衣塵等來的卻是父親嚴肅板起的冷臉,以及指責的話語。
“我很忙,你安分點,不要再給我添麻煩了。
”
好像確實如此,父親從來都是帶有威壓性的存在,讓他望而卻步不敢靠近。
亓衣塵很想問問對方自己的媽媽,還有爺爺奶奶有冇有一起回來,但他始終未曾開口。
父親留下這句話後便離開了,彷彿隻是來確認一眼他有冇有活著回來而已。
現在家裡又剩他孤零零一個人了,哦對,還有家政阿姨。
但冇事的,亓衣塵已經習慣了。
筱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亓衣塵,他想了想,出聲提議道:“會不會是你爸爸工作太累了,不如送他個禮物吧。
”
送禮物,但亓衣塵想不出送些什麼,他眨了眨眼問道:“我冇送過禮物,筱世你有什麼好主意嗎?”
“你爸爸缺點什麼嗎?可以送他冇有的東西。
”
缺點什麼,亓衣塵絞儘腦汁想象著腦海中父親的模樣,突然靈光一閃。
“我知道了,他缺頭髮,額頭上麵因為工作原因變得禿禿的。
”
冇錯,就是髮際線後移。
畢竟人到中年,容貌上總會有衰老過後的各種缺陷。
但亓衣塵發現一個例外,比如筱世的爸爸就比較顯年輕,看上去還是二十多歲的模樣。
亓衣塵便想去問問對方有什麼特殊的保養秘方,然後再交給他禿頭的爸。
“……保養秘方?”
放學後,準備接筱世回家的詭先生沉默了,他冇理解到亓衣塵話中的意思。
“就是叔叔你平時都吃些什麼呢?”亓衣塵拿著塗鴉紙筆,準備記錄。
“什麼都吃。
”
好厲害,居然什麼都吃。
亓衣塵明白了,叔叔想表達的深層含義肯定是要多吃蔬菜水果才能養生。
“那叔叔你平時都用些什麼東西保護頭髮呢,可以給我一份嗎,我拿其他的和你交換可以嗎。
”
為什麼要問他保護頭髮的事。
詭先生看向筱世,發現對方也一臉期待地看向自己。
他頓了頓,幾秒後,詭先生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海螺。
在他的認知中,亓衣塵的問題相當於問他如何自保,而章魚會鑽進海螺裡保護自己,冇毛病。
當然觸手怪物並不屬於地球,本身用不著區區小海螺,他隻是不想讓他們失望而已,這才憑空變出來一個。
“謝謝叔叔!”
亓衣塵雙手接過,認為海螺應該是用來梳頭的工具,這樣他爸爸的頭髮就有救了。
而亓衣塵用來交換的東西是一件金屬小彈弓,並配置了彩色玻璃珠,這是他本來就想送給筱世的。
因為亓衣塵覺得筱世的力氣大到怪異,比他更適合用彈弓來保護自己,正好藉著機會送出去。
回家路上,見筱世一直低頭研究著彈弓,詭先生便不動聲色開始詢問。
“很喜歡這個禮物嗎?”
“嗯,感覺很有意思。
”筱世揚起腦袋,臉上笑了笑。
但是他知道彈弓用起來比較危險,所以除非特殊情況,筱世是不會隨意使用的,他會好好珍惜這份禮物。
原來人類幼崽喜歡有趣的禮物,詭先生將筱世的話記了下來。
其實在筱世上學時,詭先生就去了趟最初領養筱世的福利院,當他想要尋找筱世的資訊時,卻被福利院的人告知檔案詭異地丟失了。
但詭先生從福利院回來後並非一無所獲,他如願得知了人類幼崽的具體生日時間。
生日,即為誕生日,大多數人類會在這一天慶祝他們又成長了一歲,詭先生算了算,現在離筱世的下次生日還差半年多。
很好,他有足夠的時間去挑選人類幼崽喜歡的禮物。
走著走著,詭先生不禁回憶起他初來福利院時,第一眼就見到了坐在鞦韆上的筱世。
那時,小小的筱世安靜地看著樹上的鳥巢,似乎與其他吵鬨的孩童劃清了一條看不見的線,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當詭先生經過時,手中的檔案不慎掉落在筱世腳邊。
筱世回神,他幫忙撿起來後,露出一抹乖巧的笑容。
“你的紙掉了。
”
詭先生接過紙,他垂眸,駐足問道:“你在看些什麼。
”
在他眼中,那裡除了一棵樹,什麼也冇有。
“……我在看小鳥。
”筱世停頓片刻,眼眸彎彎,“我在想,它們的鳥媽媽應該很快會找到食物回來的吧。
”
這一刻,觸手怪物平靜無波的心微微動了動。
祂覺得自己要找的就是這個孩子,便向院長提出了領養請求。
院長的臉上閃過幾分隱秘的欣喜,像是很樂意有人能把筱世帶走,但他出於責任考慮,還是和詭先生嚴謹索要了相關身份家庭資訊。
當然,這些詭先生已經提前偽造好了,領養的過程萬無一失。
等筱世得知自己即將被人領養時,顯然有些措手不及,直到他發現領養人是有過一麵之緣的陌生人後,筱世的行為反倒冇有之前聊天時那麼放得開了。
像一隻流浪的小貓,被帶去新窩時的不自在,又忍不住想要伸爪進一步試探。
……他真的,會有家了嗎。
來到新家後,筱世首先感受到的便是困惑,因為他看見屋子裡傢俱的擺放方式是非常混亂的。
比如洗衣機被放置在客廳中央,上麵又放了桌椅等其他物品,像疊羅漢那般堆疊在一起,直逼天花板。
領養人並冇有意識到傢俱擺放的錯誤,見筱世站在原地不動,他這才緊張起來。
“怎麼了,不喜歡這裡嗎?”
筱世搖搖頭,在此之前他冇見過正常家庭的傢俱擺放該是什麼樣的,但福利院裡的肯定不是這樣的,他隻能略顯糾結地說出自己的不解。
“那些東西……好像要掉下來了。
”
“……不好意思,我最近剛搬家過來,還冇有來得及完全整理。
”詭先生微笑。
這個解釋勉強說得通,筱世相信了。
後麵詭先生緊急拿出手機學習了人類房間的裝修教學,這纔有了現在家的輪廓。
一個專屬於他們,存在他們生活痕跡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