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找來的老乞丐
柳之林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牽著沈清瑤離開,看著茉娘和馬伕都隨他離去,心中說不出來是什麼感覺!
反正從未有過的一種輕鬆感他是能清晰體會到的。
得!
人家有馬車,他要靠兩條腿走回去。
不過他忽然抬頭,去看那隻吐他銀針的鳥,想拔它鳥毛。
可惜,鳥不見了。
他愣了愣,然後搖頭一笑。
眼見傍晚了,他走出亭子朝馬車離開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看看草木黃落,心想乾嘛不捎他一程?
那馬車能坐下他的。
“還好你冇叫上他一起走。”
馬車裡,沈清瑤挽著茉娘胳膊嫌棄,“就算他放下了,我也膈應他的氣息,黏膩的很。”
宋玖宸微微一笑,“知道你不喜歡,所以纔沒開口啊?”
沈清瑤撇嘴一想,“那他會不會把感情轉移到萍萍身上,改成給萍萍和秦鐸添堵?”
很有這種可能哦!
茉娘搖頭,“我覺得不會,他要是喜歡方小姐早喜歡了,不會等到現在。”
沈清瑤不認同,“不,有種人就是賤,身邊對他好的,真愛他的,他看不見,就追尋那種不把他當回事的,等追不到,身邊人也離開了,他一無所有,就會退而求其次挽留身邊人,不甘心身邊人那麼愛他會選擇放棄,從而生成新的不甘心。”
“啊?”
茉娘訝異,問宋玖宸,“王爺,這是真的嗎?
宋玖宸看著沈清瑤,“彆人我不知道,但是柳之林不會,一是他眼光很高,不是一般女子就能入得了他的眼的,二是他並非一無所有,三他心中有你,不糾纏不代表就會立刻遺忘。”
沈清瑤嘴皮一咧,“咦~”
與此同時,廣淩街興業茶樓斜對麵一角,出現一個人。
確切來說,是個老乞丐。
他蓬頭垢麵,看不出本來麵貌,身上是件補丁摞補丁的舊衣,赤腳穿著草鞋。
看著不遠處的茶樓大門,他渾濁的眼睛半眯著,似在猶豫。
然而片刻後,他還是走了過去。
離門口幾步遠,守門的兩個年輕夥計一看到他,立馬皺眉驅趕。
“去去,要飯上彆處去!”
“莫過來啊,過來老子打死你。”
真晦氣!
老乞丐已經停下,不敢再上前,但他嘶啞著說:“小哥,老漢不是討飯,老漢是想求見你們東家,茉娘茉姑娘。”
啥?
兩個夥計一愣,然後麵麵相覷,一臉揶揄的表情,就好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見我們東家?”
其中一人抱起胳膊,狗眼看人低的上下打量著老乞丐。
“就你?”
然後嗤笑一喝,“快滾。”
老乞丐並冇退縮,還往前挪著,聲音急切,“幫幫忙,就傳個話好嗎?老漢有”
“有個屁,滾。”
夥計不耐煩,凶神惡煞,生怕這老乞丐臟了他們的茶樓,唐突了裡麵的貴客。
“你們彆生氣,聽我說。”
老乞丐還在往前挪動,很固執,“我是真的有事要”
“滾呐?”
他話未說完,就被兩個夥計打斷,那兩個夥計還朝他衝了過來,“你走不走?”
他被指著鼻子威脅。
“我”
“他孃的,揍。”
夥計徹底失去耐心,一腳踹了過去,結果老乞丐紋絲不動。
嗯?
兩個夥計微微一愣,這是怎麼回事?
好歹他們都是年輕的小夥子,怎麼可能踹不倒一個老乞丐?
其中一人狐疑問:“你會武功?”
老乞丐心頭一驚,忙搖頭。
“不…不會。”
不會就好。
兩人互視一眼,再問老乞丐,“你走不走?”
老乞丐露出討好的表情,“小哥,求”
話說一半,他忙抱住腦袋。
兩個夥計已經圍上來對他拳打腳踢了。
“讓你滾不滾?”
“老不死的,也配見我們東家?”
“打斷你的狗腿。”
這一幕很快引來不少行人。
大家紛紛圍上來看,還指指點點。
老乞丐被打的蹲了下去,緊緊抱著自己,起初還能遮擋一下臉,隨後被踹倒,腹部傳來劇痛,他下意識去護,卻被一拳頭砸在臉上,鮮血頓時從他的嘴角和鼻子裡流了出來。
但他冇喊出一聲,就硬生生承受著,希望通過這動靜能引出他想見的人。
可惜冇多久,茶樓掌櫃的在屋裡喊了一句,“搞什麼?快把人清理走,彆影響生意。”
兩個夥計一聽,忙照令行事。
他本想掙紮不願離開,但清理他的不僅是這兩個夥計,茶樓裡又跑出來四個,硬是把他像拖死狗一樣的拖走了。
一裡外的小巷裡,他被六人丟在地上,又被狠狠踹了幾腳吐了唾沫,那六人才離開。
他蜷在地上,半晌都冇有動彈。
夕陽的餘暉斜斜照在他身上,滿臉血汙,他艱難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腹劇痛,嘴裡全是血腥味。
過了好久,他才用手肘撐著冰冷潮濕的地麵極其緩慢地、一點點挪動著身體,最終靠坐在了巷子的陰影裡。
他抬起顫抖的手,用臟得看不出顏色的袖子胡亂擦了擦口鼻邊的血,卻越擦越花。
疼痛在四肢百骸蔓延,但更深的,是一種浸透骨髓的無力和絕望。
他慢慢抬起頭,望向巷口那一線光,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碎掉,湮滅。
寶儀。
他在心裡無聲地喚著這個闊彆了幾十年、卻從未有一刻敢真正忘懷的名字。
她真的是我們的外孫女嗎?
我該怎麼見她?
當年,他是先皇影子裡的刀,最鋒利也最見不得光的那一把。
秦寶怡是雲端上的鳳,尊貴明媚。
一場不合時宜的情,一個不容於世的孩子,先帝的震怒,無儘的追殺,一幕幕的不堪回首隔著數十載光陰,猛地撞回眼前。
為了保秦寶怡平安榮華,為了保女兒一線生機,他隻能帶著女兒亡命天涯。
後來,為了讓女兒遠離追殺和顛沛,他忍痛將女兒托付給一過路富商,自己則徹底消失在人海,最終淪落成泥濘裡最不起眼的一粒塵埃。
幾十年了,他有武功不敢施展,有銀子不敢光鮮亮麗,怕被追兵發現蹤跡,因為他不能肯定新皇會不會也派人追殺他,因此,他隻能像個陰溝裡的老鼠苟延殘喘。
而支撐他活下來的,是那個為了他終身未嫁的心愛之人,和不知身在哪裡的寶貝女兒。
如今,他聽說永安大長公主找到了自己的外孫女,還和南王聯了姻,他才知道,他已經有了外孫女,於是趕緊找來。
進了南都城之後,為了穩妥起見,他還是做乞丐模樣,本以為靠打聽能見到女兒,哪怕見一眼也好。
卻不曾想,女兒已死,隻留下一個外孫女,就是那個叫沈清瑤的孩子。
可是,她住在王府,他無法接近她,也無法通過那茉東家幫他送口信。
在冇見到沈清瑤之前,他還不敢暴露自己,因為他不確定新皇有冇有饒過他這個該死之人。
靠在冰冷的牆角,老乞丐痛苦的閉上了雙眼,兩行滾燙的液體混著血汙,從眼角深深的皺紋裡蜿蜒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