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袞。”白教長忽然開口說。
這是霍普上台之後,白教長髮出的第一個聲音。
和霍普那蹩腳的模仿相比,這聲神名顯然是最標準、最接近本源的。
霍普感覺這個發音本身就蘊含著某種力量,可以作為一種媒介連結一些東西。
“不要驚慌。”斯通納注意到了霍普一瞬間的表情變化,輕聲叮囑:
“放鬆下來。你將會迎接的是新的生命、新的自己,而不是什麼危險之物。”
新的自己。聽起來是個不錯的詞語……但現在的怎麼辦,扔掉嗎?
霍普點點頭。
他隔著口袋布料再次摸了摸六邊形的舊印,又想到消失的淺粉狂熱,心裡於是重新平靜下來。
白教長的聲音並冇有因為開始的兩個音節結束,短暫停頓之後他繼續唸誦。
但從這時候開始,霍普隻感覺到白教長的腔調怪異,冇有剛纔聽到‘大袞’時驚心的感覺。
似乎是一首讚美詩……霍普心裡思想陰暗。他想這也許有些像是跳大神,念這麼長一段也許隻是為了唬住台下的觀眾。
可白教長神情穆肅,這一張魚人的醜陋麵孔,在此時或許是因為信仰,多了一份威嚴不可侵犯。
等到唸誦告一段落,兩個深潛者悄悄走過來,衣著打扮和教長們類似,也就是幾乎全裸,隻是身上冇有掛貝殼。
他們似乎是教長的仆人,四隻手共同托舉著一枚怪形金冠,金冠上刻印著牡蠣的形狀。
白教長彎腰低頭,口中唸誦繼續。
而兩個深潛者緩緩將金冠放在白教長光禿禿的頭頂。
等白教長再次抬起頭時,他麵孔上的威嚴達到了頂峰。
霍普一瞬間精神恍惚,在他的視線裡眼前的分明是通天的巨人。
通體灰綠的巨人。
巨人的一枚鱗片也要比霍普更龐大,這樣的鱗片密密麻麻,在巨人身上不知道有幾萬幾億枚。
那些鱗片裡滿是汙穢……黑色的像是油脂……
但這些油脂裡又混雜了許多骨頭……小蝦米的皮和鯨魚的腦殼,中間還有一個人類的骷髏和一個深潛者的骷髏抱在一起。
這些骨頭不斷地從巨人身上掉落,摔在地上無影無蹤。
但即便如此,它們像是無窮無儘一樣,依舊存在於巨人的鱗片裡。
霍普眨眨眼,回過神來,看見除了白教長之外,周圍的人都已經跪倒在地,額頭觸及地麵,睜著眼睛卻不敢往上看一眼。
大袞……霍普想。剛纔的那個巨人……就是大袞。
都下跪了……
霍普掙紮著想要起來,他懷疑自己搞砸了,驚恐自己可能會因為在教堂裡藐視神明而逃竄。
他眼睛四處亂看……尋找淺粉狂熱的身影。
他在想,如果發生了最糟糕的情況,淺粉狂熱會不會協助他逃跑。
但白教長這時候按住了霍普的肩膀。
“……什麼都不要做,我的孩子。”白教長說。
霍普驚異於對方原來會使用新聯邦語。
但在短暫的遲疑過後,他又懷疑是自己能聽懂了對方的怪異的語言。
“此後的一生裡。”白教長真誠地說:“大袞會與你同在。”
霍普不敢迴應,白教長的語氣就像這是一個祝福一樣。
霍普剋製住想要拿起舊印的動作,靜靜等待著白教長繼續說話。
“做得很不錯,我的孩子。”白教長說:“你似乎已經冷靜下來了。現在,告訴我,你剛纔看到了什麼。”
神明……天災……厄難……
某種霍普根本無法看到全貌的東西……活著的海嘯和颶風……
霍普嚥了口唾沫:“無上的力量。”
白教長點點頭:“很好,無上的力量。”
他鬆開放在霍普身上的手,神情重新威嚴起來,他說:“保羅·科裡,現在你可以跟著我一起念誓言了。”
念誓言?
霍普還以為他隻要等待就好了,原來還有互動環節。
這個誓言……唸了就一定要遵守嗎?
大袞教會會不會有和全視者的契約書類似的東西?
霍普的眼睛又開始不安地四處尋找。
他的視線掃過剛纔那兩個為白教長帶起頭冠的深潛者之一。
這傢夥和其他深潛者一樣,安靜地向著白教長的方向跪下。
可在霍普看過去的時候,這個深潛者幅度很小的點點頭。
淺粉狂熱?
霍普放下心來,重新看向白教長。
白教長有些驚訝於這個青年此時表現出來的堅定,隨後滿意地笑笑,也對霍普點點頭。
笑容很快散去,白教長張開嘴:“以深淵之父大袞之名。”
深淵之父……
霍普此前一直嫌棄大袞冇有一個響亮的名號……像是‘萬王之王’,哪怕第一次聽到也會覺得很厲害,但聽到‘大袞’就不會有這種感想。
‘深淵之父’聽起來就好多了,就是不知道這個‘深淵’具體是哪裡……
霍普重複。
“吾血融鹹潮,吾魂棄天光,”
作為一個誓言,是不是過於惡毒了一些?
霍普控製著表情,繼續重複。
“三度月圓時,鱗爪破膚生,”
三個月?
是說成人禮之後,三個月就會變化成深潛者嗎?
霍普重複。
“子嗣歸暗湧,永世頌吾王。“
這句霍普能理解了……就是印斯茅斯現在正在做的事情……結婚、生孩子、變成魚人、然後兒女也結婚、生孫子、再變魚人……
迴圈往複,於是深潛者越來越壯大。
霍普重複。
當說完這句話,他忽然感到指尖有些滑膩,下意識去抓,卻取下來一張完整的死皮。
白教長湊近了一些,對霍普說:
“保羅·科裡,你已經完成了第一重誓言,我們偉大的神、海洋的主人大袞已經認可了你。
“現在祂是你守護者,而你也要全心全意地去侍奉祂。”
霍普感覺‘守護者’這一句存疑……而且他也不想要去侍奉一條大魚……
那種東西一般不都是索要童男童女嗎……他霍普都老的咯牙了。
“你……”白教長張了張嘴。
可霍普忽然聽不見聲音了,眼前的白教長身形變得模糊。
……真見鬼。霍普想。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成人禮’的正規流程……但是,剛纔那個長滿鱗甲的巨人,正在他的眼前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