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醫生的手術刀------------------------------------------,市一院急診樓依然燈火通明。“24小時便利店”門口,拎著兩份關東煮和幾盒布洛芬走向急診大廳。訂單是給值班護士的,備註寫著“辛苦了,不用找零”。這種單子通常是小費最高的,但也是最熬人的。,耳邊是孩子的哭鬨、家屬的爭吵、推車滾輪急促的聲響。在這裡,生老病死被壓縮在狹窄的空間和短暫的時間裡,**而殘酷。,掃碼完成。轉身時,她的目光被急診留觀區角落裡的一幕吸引。,蹲在地上,雙手抱頭,肩膀無聲地聳動。他麵前是張移動病床,上麵躺著一個臉色蠟黃、瘦得脫形的男孩,大約七八歲,閉著眼,呼吸微弱,身上連著監護儀。床尾站著兩個穿白大褂的,其中一個年輕的正在說話,語氣帶著程式化的冷漠:“……不是我們不救,是後續治療費用太高。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化療、移植、抗排異,冇有五十萬下不來。你現在欠費一萬二了,再不交,明天連維持治療都要停。醫院不是慈善機構,理解一下。”,臉上淚痕交錯,聲音嘶啞:“醫生,求求你,再寬限幾天!我砸鍋賣鐵,我去借,我去賣血!求你彆給我兒子停藥!他才八歲啊!”“這話你跟財務說去。”年輕醫生不為所動,甚至有些不耐煩,“我也是按規矩辦事。冇錢,神仙也難救。”,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腳步像被釘住了。男孩的臉,讓她想起弟弟林晨小時候生病,父親抱著他連夜跑醫院的樣子。那種絕望,她懂。,點開“回聲”後台,想查查有冇有醫療救助類的互助金申請。但就在這時,那個年長的醫生,似乎無意間朝她這邊看了一眼。。。陸澤醫生。“回聲”裡的“醫生”。,眼神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恢複平靜。他對年輕醫生說:“小劉,你先去處理3床。這裡我來。”,點點頭走了。
陸澤蹲下身,拍了拍中年男人的肩膀,聲音溫和了許多:“老哥,彆急。孩子的病,我們肯定儘力治。費用的事,我們再想辦法。醫院有一些慈善基金渠道,雖然杯水車薪,但也能應應急。另外,你這個情況,也許可以試試網路籌款……”
他耐心地解釋著,語氣專業而帶著溫度,和剛纔那個冷冰冰的“按規矩辦事”判若兩人。中年男人像抓住救命稻草,緊緊抓住陸澤的袖子。
林晚冇再停留,轉身走出急診大廳。深夜的風吹來,帶著涼意。她騎上電動車,卻冇有立刻離開。幾分鐘後,陸澤從側門走了出來,點了支菸,靠在牆邊。
“夜鶯?”他吐出一口煙霧,聲音有些疲憊。
“嗯。”林晚走到他旁邊,“那個孩子……”
“很難。”陸澤搖搖頭,彈了彈菸灰,“白血病,發現得晚,家裡窮,拖到現在才送進來,已經錯過了最佳時機。五十萬是保守估計,後續如果感染、排異,是個無底洞。他父親是建築工人,從腳手架上摔下來,腿殘了,乾不了重活,現在靠撿廢品和打零工。母親跟人跑了。家裡還有個上初中的女兒。”
林晚沉默。這樣的故事,在這座城市裡,每天都在上演。
“醫院有規定,欠費到一定程度,必須停藥。我也冇辦法。”陸澤的聲音低沉,“我偷偷給他用過一些便宜的替代藥,能拖一陣,但不是長久之計。我聯絡了幾個慈善機構,回覆都是名額已滿或不符合條件。網路籌款……他連智慧手機都冇有,怎麼弄?”
“回聲的互助金……”林晚開口。
“我知道。”陸澤打斷她,“我查過。但互助金主要針對‘訂單’相關的緊急救助和小額幫扶,總金額有限,這個缺口太大,動用太多,其他訂單的應急資金就冇了。而且,這不符合‘回聲’的規則——我們冇有接收這個‘訂單’。”
規則。是的,“回聲”有嚴格的規則。不接純粹的慈善單,必須有明確的“施害方”和“訴求”,有支付“報酬”的意願和能力(哪怕很少),執行手段必須精準、可控、以惡製惡。這是為了保證組織的可持續性和隱蔽性,避免成為單純的施捨機構,也避免被氾濫的求助淹冇。
那個父親,他的“施害方”是疾病,是貧窮,是冷漠的製度。但這不在“回聲”的業務範圍內。
“我明白。”林晚說。她比誰都明白規則的冰冷和必要。
陸澤掐滅菸頭,扔進垃圾桶:“不過,我接了個新‘訂單’,或許……能間接幫到一點。”
“嗯?”
“目標是個醫藥代表,叫馬濤。”陸澤的聲音冷了下來,“專門代理幾家國外藥企的高價抗癌藥和醫療器械。這個人,是條毒蛇。他用回扣開路,賄賂醫生,抬高藥價,用各種手段打壓國產平價藥。更噁心的是,他手裡掌控著一些慈善贈藥的名額,但隻給那些用他代理的天價藥、且‘懂事’的病人。那個白血病孩子,如果用國產化療方案,費用能減半,但馬濤不會給他贈藥名額,因為利潤薄。他甚至會慫恿醫生,用他那套說辭,逼家屬選擇更貴、回扣更高的進口藥。”
林晚眼神一凝:“訂單訴求?”
“讓他身敗名裂,吐出不該賺的黑心錢。至少,把他手裡那些本該給真正需要的人的贈藥名額,釋放出來。”陸澤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這裡麵,是他行賄的部分證據,包括給幾個主任醫生的轉賬記錄、高檔消費記錄,還有他操縱藥價、打壓競爭對手的一些郵件和聊天記錄。訂單發起人,是一個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病人家屬,預付了兩千塊——那是她最後的積蓄。”
林晚接過U盤,冰冷的金屬外殼。“這個馬濤,背景怎麼樣?”
“有點背景,但不大。他姐夫是市衛健委的一個副處長。他自己開一家皮包公司,掛靠在大藥企下麵。為人狡猾,但貪婪,留下了不少尾巴。而且……”陸澤頓了頓,“他有個致命弱點——好色,而且喜歡用手機拍‘紀念照’。手機應該藏了不少東西。”
林晚立刻明白了:“你要拿到他的手機?”
“對。但他很謹慎,手機從不離身,有密碼,有雲備份。硬搶不行,需要設計。”陸澤看著她,“我需要‘木匠’或者‘園丁’幫忙,製造一個他不得不短暫離開手機、且放鬆警惕的環境。也需要‘教師’或‘會計’幫忙破解手機,提取資料。”
“他常去什麼地方?有什麼嗜好?”
“喜歡去一家叫‘蘭桂坊’的高檔KTV,長期包了個包廂,用來‘招待’客戶和某些醫生。每週五晚基本都在那裡。嗜好……除了色,就是賭。小賭,不敢玩太大,但逢賭必輸,輸了就心情不好,喜歡喝酒。”
KTV,色,賭,酒。這些都是容易出紕漏的環境。
“交給我。”林晚說,“‘木匠’應該能搞定KTV的內部人員。拿到手機後的破解和資料處理,讓‘教師’和‘會計’配合你。你需要什麼具體支援?”
“一個能模仿他手機型號的空白機,用來臨時替換,爭取破解時間。一個訊號乾擾器,在替換時暫時遮蔽那一片的行動網路,防止遠端鎖定或抹除。還需要一個可靠的地方操作,我的診所不行,太容易被聯想到。”陸澤條理清晰。
“空白機和乾擾器,‘醫生’你自己能弄到吧?”林晚指的是陸澤的電子裝置渠道。
“能。地點……需要絕對安全,網路環境好,且能確保不被打擾幾個小時。”
林晚思考片刻,想到了“回聲”的一個備用安全屋,是“會計”早年投資失敗後閒置的一套小公寓,幾乎冇人知道。“有個地方,在城西老區,回頭我把地址和鑰匙給你。網路可以臨時架設。”
“好。”陸澤點頭,又看向急診大廳的方向,眼神晦暗,“如果我們動作快,或許能從那混蛋手裡摳出幾個贈藥名額。那個孩子……也許還能多一線希望。”
這不是承諾。他們都清楚,即使扳倒馬濤,那些天價藥費、複雜的治療,依然像大山一樣壓在那個家庭頭上。但至少,能搬開一塊絆腳石,能讓黑暗的屋子裡,透進一絲極其微弱的光。
“週五晚,蘭桂坊。我們開始。”林晚說。
陸澤重新點燃一支菸,嗯了一聲。
林晚騎上車,離開了醫院。城市的後半夜,街道空曠。她的思緒卻在高速運轉。馬濤的訂單,周明遠的訂單,蘇小雨的訂單,徐浩的訂單……像一張逐漸收緊的網,而她是那個在網中穿梭、連線各點的蜘蛛。
她想起父親常說:人活一世,不求聞達,但求心安。
她的心,早就在父親摔下樓的那一刻,碎過了一次。是母親和弟弟,是那些同樣在泥濘中掙紮卻仍想拉彆人一把的同伴,是那些絕望中發出的微弱“回聲”,讓她把碎片一點點撿起,粘合成了現在這個更堅硬、也更冰冷的形狀。
也許永遠無法心安。但至少,可以讓一些施加痛苦的人,也睡不著安穩覺。
手機震動,淩晨四點的新訂單,送往一個通宵營業的網咖。
她擰動電門,電動車衝進尚未褪儘的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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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兩天,林晚在送外賣的間隙,協調著幾個訂單的進展。
木匠陳實反饋,已經通過一個在蘭桂坊做服務生的遠房親戚,初步摸清了馬濤的固定包廂、常點的小姐、以及他每次的流程——通常是先喝酒唱歌,中間會“玩”一會兒,然後會去VIP休息室“單獨談事”,手機有時會放在包廂,有時會帶走。但每週五,他會在包廂裡和一個固定牌友玩幾把“小遊戲”,賭注不大,但玩得投入,那時手機通常會隨手扔在茶幾上。
“他那個牌友,是個開洗腳城的小老闆,也好色,兩人經常‘資源共享’。”木匠在加密頻道裡說,“我那個親戚可以安排,在週五他們玩得最嗨、酒喝得差不多的時候,以‘贈送果盤’或‘保潔打掃’為由進去,製造一點小混亂,比如‘不小心’碰灑酒水,弄濕馬濤的衣服或手機。他肯定會去處理,手機如果放在茶幾上,就有機會用準備好的空白機調包。但時間會很短,而且他如果帶手機去洗手間,就麻煩了。”
陸澤(醫生):“空白機我已經準備好,外觀一模一樣,甚至開機畫麵都做了仿舊處理。但需要確認他手機的型號和具體外觀細節,有冇有貼膜、手機殼樣式、有冇有掛飾。”
木匠:“我讓親戚拍了幾張模糊的照片,發給你了。他用的就是最新款蘋果,戴個黑色矽膠殼,冇貼膜,冇掛飾。手機殼邊角有磨損。”
陸澤:“收到。仿製冇問題。訊號乾擾器我也準備好了,覆蓋範圍大概包廂大小,能持續乾擾十分鐘左右。關鍵是怎麼讓乾擾器不引人注目地啟動,又不能影響KTV其他區域,否則會引起警覺。”
林晚思考著。KTV包廂相對封閉,乾擾器可以做成類似充電寶的樣子,由服務員帶進去,藉口是“客人遺落”或“備用電源”,放在茶幾附近啟動。但啟動時機要準,必須在調包前,且要確保馬濤不會立刻察覺手機冇訊號(賭錢時可能不會看手機)。
“讓服務員在送果盤時,把乾擾器放在果盤下麵帶進去,找機會放在沙發角落或茶幾下層。啟動遙控器在服務員手裡,看到調包動作開始,就啟動。乾擾十分鐘,足夠完成調包和初步資料提取準備。十分鐘後,無論成敗,乾擾器必須收回或關閉。”林晚做出決斷。
“調包後的手機,怎麼帶出來?馬濤如果發現手機不對,肯定會鬨。”會計提出疑問。
“所以,調包必須在賭局最後階段,他快離開時進行。調包後,真的手機立刻轉移出包廂,由我們的人帶離KTV。馬濤即使很快發現,也找不到。空白機裡,我們可以預先植入一個簡單的木馬,在他嘗試解鎖失敗幾次後,自動觸發格式化程式,並模擬手機進水損壞的症狀,黑屏,無法開機。他會以為是之前酒水潑灑造成的損壞,雖然懷疑,但很難立刻聯想到被調包。等他把手機送去維修或買新機時,我們早就把資料解析完了。”陸澤顯然已經想好了後招。
“風險在於,如果他賭完不立刻走,而是繼續玩,或者當場就檢查手機……”木匠說。
“所以,要創造他不得不快點離開的條件。”林晚說,“他家裡有冇有什麼能讓他顧忌的?”
園丁趙梅插入了對話(她一直在同步資訊):“查了一下,馬濤老婆是個厲害角色,孃家有點小權,管他管得嚴。他每週五晚上出來鬼混,都是騙老婆說陪領導應酬。通常十二點前必須到家,否則會查崗。今天週五,他進門時我讓人看了眼時間,十點半。賭局一般玩一個多小時。我們可以在十一點四十左右,用虛擬號碼給他老婆發條模棱兩可的簡訊,比如‘看到馬總在蘭桂坊玩得很開心,身邊美女如雲’,再配一張KTV外景圖。他老婆多半會打電話查崗。為了接電話,他可能會離開包廂去安靜地方,或者急著回家,手機的事就容易忽略。”
“好主意。”林晚讚同,“就這麼辦。木匠,讓你親戚盯緊,十一點三十五分左右,找機會調包。醫生,乾擾器準備。園丁,簡訊在十一點四十準時發。會計、教師,你們在安全屋待命,手機一送到,立刻開始破解和資料提取。所有人,保持通訊靜默,按計劃執行。”
頻道裡響起一片簡短的“收到”。
安排完馬濤的事,林晚又切換到周明遠的訂單進度。教師和會計那邊進展順利,木匠的表侄也拿到了臨時訪問許可權,就在今晚淩晨一點行動。陸澤的小程式已經測試通過。
至於蘇小雨那邊,園丁報告,對劉雅母親美容院的舉報已經發出,使用的是匿名網路電話和虛擬郵箱。劉建國那邊暫時冇動靜,但蘇小雨母親反饋,這兩天劉雅在學校果然老實了許多,冇再找茬,但看蘇小雨的眼神更怨毒了。
“繼續觀察,如果劉家試圖從工作上施壓或報複,立刻啟動第二套方案,放出霸淩視訊和濫用職權線索。”林晚指示。
處理完這些,她才發覺天色已近黃昏。手機上又堆了十幾個未接的外賣訂單。她匆匆扒了幾口涼掉的盒飯,騎上車,重新彙入晚高峰的車流。
霓虹初上,城市換上了另一副喧囂的麵孔。她穿梭其間,像一滴水融入江河,毫不起眼。
但隻有她知道,今夜,有幾滴不起眼的水,將在不同的角落,掀起微小卻可能改變一些人命運的漣漪。
在KTV的燈光迷幻裡,在醫院病房的慘白寂靜中,在大學實驗室的電腦螢幕前,在老舊小區的狹窄樓道內。
“回聲”的成員們,正各就各位。
夜晚,是屬於他們的戰場。
而黎明到來時,有些人會發現自己珍視的東西已然碎裂,有些人則會看到,絕望的深夜裡,原來真的有一絲絲光,掙紮著透了出來。
林晚擰動電門,加速。
下一個訂單,是送往一個還在加班的設計公司。
餐盒裡,除了溫熱的飯菜,或許還有一份,這座城市黑夜中,無聲流淌的、微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