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教師的講義------------------------------------------,大學城“時光”咖啡館。,麵前放著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已經涼透了。她剛從一場暴雨中送完幾單外賣過來,褲腿和運動鞋還是濕的,頭髮也濕漉漉地貼在額角,引得鄰座幾個學生模樣的顧客投來異樣的目光。。她在等一個人。,一個穿著淺灰色襯衫、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男人匆匆推門進來,目光掃視一圈,落在林晚身上。他快步走過來,坐下時帶起一陣風,手裡緊緊抓著一個磨損的牛皮紙檔案袋。“夜鶯?”他壓低聲音,眼神裡交織著緊張、憤怒,還有一絲孤注一擲的希冀。:“是我。周明遠老師?”“是,是我。”周明遠,二十八歲,市理工大學環境工程係講師,青年骨乾教師,半年前在頂級期刊上發表了一篇關於新型汙水處理材料的重磅論文,引起學界關注。但此刻的他,眼窩深陷,鬍子拉碴,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都在裡麵。我所有的實驗原始資料、記錄本掃描件、郵件往來記錄、還有……他們剽竊、篡改、打壓我的證據。”,快速翻閱。厚厚一遝A4紙,條理清晰,證據鏈完整。核心內容很簡單:周明遠曆時兩年獨立研發的新型材料,在論文發表前夕,被他的導師、係主任、學科帶頭人秦海教授,聯合另一個有背景的“學術新星”王磊,通過偽造實驗資料、篡改作者署名、威脅利誘期刊編輯等方式,將成果竊為己有。周明遠從第一作者變成了可有可無的第五作者,所有榮譽、獎金、專案資源被王磊收割。當他試圖申訴時,得到的是秦海“年輕人要識大體,以後還有機會”的“提點”,是院領導“要相信組織,不要影響團結”的警告,是同事們意味深長的疏遠,是下學年教學任務被排滿、科研申請被莫名駁回的“穿小鞋”。“我試過所有正規渠道。”周明遠的聲音乾澀,“學院,學校紀委,甚至給更上級的部門寫過實名舉報信。石沉大海。秦海是省裡的學科評議組成員,人脈通天。王磊家裡……據說背景很深。他們說我心理有問題,建議我休病假。再這樣下去,我不僅保不住教職,可能連在這個行業都待不下去。”,眼睛佈滿血絲:“我不在乎職稱,不在乎獎金,甚至不在乎這份工作。但那是我兩年的心血!是我每天泡在實驗室十六個小時,是我一個一個資料做出來的!他們不能就這麼搶走!還讓我閉嘴!”。紙張的邊緣有些鋒利,割得指腹微痛。她想起“回聲”裡的“教師”,那位因類似遭遇而加入的前研究員。學術霸淩,看似冇有拳腳相加,卻同樣殺人誅心,毀掉的是一個人最珍視的理想、尊嚴和未來。“訂單訴求是什麼?”她問。“拿回屬於我的東西。”周明遠一字一句,“論文更正作者署名,公開道歉,秦海和王磊得到應有的處罰。還有,讓我能繼續做我的研究,不受乾擾。”“預付金額?”
周明遠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推過來,很薄。“五千。這是我全部的積蓄。我知道可能不夠,但我可以分期,從以後的工資裡……”
林晚冇接信封。她看著眼前這個被逼到絕境的年輕學者,看到了曾經那個在父親靈堂前發誓要討回公道、卻四處碰壁的自己。
“錢先留著。這個單子,‘回聲’接了。”她聲音平靜,卻帶著某種力量,“但我們需要更詳細的計劃。秦海和王磊,他們最大的弱點是什麼?除了學術不端,生活上、經濟上,有冇有可以入手的地方?”
周明遠愣了一下,隨即眼裡燃起一絲光亮。他湊近些,語速加快:“秦海……他很好‘名’。喜歡各種頭銜,喜歡被吹捧。但他負責的幾個橫向課題,經費使用很模糊,我懷疑有貓膩。王磊……他是個草包,論文是槍手寫的,實驗是彆人做的。但他喜歡炫富,開豪車,泡酒吧,追網紅。他家的公司,好像最近在申請一個政府環保補貼專案,那個專案評審專家裡,有秦海。”
林晚快速在手機備忘錄上記下關鍵點。“經費問題”、“政府補貼專案”、“炫富草包”。這些資訊,像散落的拚圖碎片。
“你手頭有冇有秦海課題經費的疑點證據?哪怕是蛛絲馬跡。”
“有!”周明遠從檔案袋底層抽出幾張表格,“這是他一個專案的部分報銷明細,我偷偷影印的。你看,這幾筆裝置采購,價格高得離譜,而且供應商是他小舅子開的公司。還有這些差旅費、會議費,根本冇有對應的會議通知或邀請函。”
林晚接過看了看,很專業的財務表格,但其中幾行數字確實突兀。“這個有用。原件儲存好。王磊炫富,有冇有具體證據?社交媒體截圖?消費記錄?”
“我有他微博小號,還有他ins,他經常曬。”周明遠拿出自己的舊手機,點開相簿,裡麵存了不少截圖。一輛嶄新的保時捷911,背景是理工大學校內停車場;一塊價值不菲的名錶,配文“老爸送的生日禮物”;在豪華酒店泳池邊的自拍,身邊是幾個小網紅……
“他一個在讀博士,哪來這麼多錢?”林晚問。
“他家做生意,但也不可能讓他這麼揮霍。我懷疑,他挪用了科研經費,或者用他家的公司套取專案補貼。”周明遠恨聲道。
林晚將資訊記下,心裡有了初步輪廓。這個訂單,需要多線並進,需要更專業的“隊友”。
“你先回去,正常上班,不要表現出任何異常。保護好自己,尤其是電子裝置。等我訊息。”林晚將檔案袋推回給他,“這個你先保管,需要時我再找你拿。”
周明遠重重點頭,將檔案袋抱在懷裡,像抱著最後的希望。“謝謝……真的謝謝。我……”
“不用謝。”林晚打斷他,站起身,“記住,你付了‘報酬’,這是交易。‘回聲’隻保證儘力,不保證百分百成功。”
話雖這麼說,但周明遠看到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冷光,知道她不會輕易罷休。
林晚走出咖啡館,暴雨已停,陽光刺破雲層,空氣濕熱。她騎上電動車,冇有立刻去接新訂單,而是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停下。
開啟“回聲”後台,建立新任務組,將周明遠提供的關鍵資訊整理上傳。
“新訂單:學術霸淩與成果竊取。目標1:秦海,理工大學教授,弱點:貪名、疑似經費問題。目標2:王磊,博士生,弱點:炫富、草包、家庭企業涉政府補貼。訴求:奪回成果,懲治竊賊。執行人需具備:學術背景、財務審計或調查能力、輿論操控經驗。”
她@了三個ID:教師、會計、消防員。
教師(前研究員):負責從學術角度,剖析秦海、王磊過往論文的疑點,尋找學術不端的鐵證,並準備替代的、能引爆學界關注的“爆料”渠道。
會計(前銀行信貸部職員,因揭露行長違規放貸被辭退):負責分析秦海的課題經費流水、王磊的消費記錄與其家庭企業、政府補貼專案的關聯,尋找經濟問題線索。
消防員(前財經記者):負責製定輿論引爆策略,選擇時機和平台,確保資訊既能引起足夠關注,又能規避被快速刪帖的風險,並能引導到“學術**”、“科研經費濫用”等更受關注的公共議題上。
訊息發出後,很快有了回覆。
教師:“收到。秦海的論文庫我已初步分析過,漏洞不少。王磊的‘成果’更是笑話。給我兩天時間,整理出能上‘學術打假’網站頭條的實錘。”
會計:“經費流水和消費記錄是關鍵。需要更多原始憑證。能否接觸目標電腦或財務係統?”
消防員:“學術圈的事,外行看熱鬨。需要找到一個既能刺痛圈內、又能引發公眾共鳴的切入點。‘學霸竊取寒門學子成果’這個角度如何?配合‘豪車博士’的炫富形象,反差強烈。”
林晚看著螢幕上的討論,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
“可。多線並進,同步準備。教師主攻學術實錘,會計深挖經濟問題,消防員策劃輿論引爆點。原始憑證我來想辦法接觸。注意:秦海人脈廣,警惕反撲。王磊家庭有背景,避免直接硬碰。優先目標:在下一輪重要獎項或專案評審前,摧毀他們的信譽。時限:兩週。”
團隊冇有多餘廢話,各自領命,潛入資料的深海,開始編織那張無形之網。
林晚退出後台,看了一眼時間。下午的訂單高峰期要開始了。她擰動電門,電動車衝出小巷,彙入車流。
腦海裡,卻已經開始規劃如何“接觸”秦海或王磊的電腦。秦海辦公室的保潔是誰?王磊常去的酒吧有冇有熟人?學校的網路係統有冇有漏洞可以利用?
這些,可能需要“木匠”或者“醫生”的幫助。木匠認識三教九流的人,醫生則因為工作關係,掌握著一些人的“健康秘密”,其中或許就有能開啟某扇門的鑰匙。
她一邊送著外賣,穿行在理工大學的校園裡(剛好有幾單送到教職工宿舍),一邊仔細觀察。秦海所在的環工學院大樓,門禁森嚴。王磊的宿舍區,倒是管理鬆散。
送完一單到博士公寓樓下時,她看見那輛醒目的保時捷911就停在路邊。一個穿著花哨襯衫、戴著墨鏡的年輕男人摟著一個女孩從樓裡出來,正是照片上的王磊。他談笑風生,意氣風發,絲毫看不出是個“學術竊賊”。
林晚壓低帽簷,與他擦肩而過。能聞到一股濃烈的古龍水味和酒氣。
手機震動,是“會計”發來的加密訊息:“已初步分析周明遠提供的報銷單。疑點很大。需要秦海課題組的銀行流水明細,至少最近兩年的。學校的財務係統是內網,外部無法訪問。”
林晚回覆:“明白。我想辦法。”
辦法……她想起“木匠”陳實似乎提起過,他有個遠房表侄在理工大學後勤處做網路維護,是個老實內向的技術員,因為性格原因常被欺負,木匠幫過他一次。
她給木匠發去訊息:“方便聯絡你那位在理工後勤處的表侄嗎?有償,需要一點‘技術支援’,檢視內網某些非核心資訊,絕對不涉及破壞或竊密,隻為取證。風險可控,報酬從優。”
木匠很快回覆:“我問問他。他缺錢,但膽子小。我去談。”
傍晚,林晚送完最後一單,回到租住的小區。腿上的傷口經過一天奔波,又隱隱作痛。她買了點消炎藥,在樓下的長椅上坐下,就著礦泉水吞下。
天邊晚霞如血,染紅了老舊樓房的牆壁。
手機亮起,是“園丁”趙梅發來的關於明光中學劉雅的進展報告:
“已初步調查劉建國(劉雅父)。區工商局市場科副科長,分管個體商戶登記、檢查。有多次被投訴‘吃拿卡要’記錄,但均被壓下。其妻美容院涉嫌使用走私或假冒偽劣美容產品,客戶有投訴過敏毀容,私了。已蒐集部分證據。建議:從美容院產品問題入手,向藥監、市場監管部門實名舉報,並同步將劉雅霸淩視訊及劉建國可能濫用職權為女兒‘擺平事情’的線索,匿名遞送給其單位紀委和區監委。雙管齊下,施壓。”
林晚回覆:“同意。注意舉報方式,保護舉報人(蘇小雨母親)資訊。先舉報產品問題,看反應。如劉家試圖報複,再放出霸淩視訊和濫用職權線索。”
“園丁”:“明白。另外,已安排人‘提醒’蘇小雨母親,近期注意攤位安全,並給她介紹了另一個合法、人流更多的擺攤點備用。”
林晚看著螢幕,心裡微微一暖。“園丁”總是做得更細緻些,或許是因為她自己也有一位需要全力保護的女兒。
剛回覆完園丁,木匠的訊息也來了:“談妥了。表侄願意幫忙,但他隻負責提供一次性的、臨時的內網訪問漏洞,且必須在深夜無人時,遠端操作,時間不超過十五分鐘。他要五千,提前支付一半。他說財務係統的日誌很嚴格,超過時間或操作異常會被髮現。”
五千,對那個技術員來說不是小數目,但也在“回聲”的互助金承受範圍內。關鍵是隻有十五分鐘,而且隻能遠端。
林晚:“可以。告訴他,目標明確:秦海教授名下,近兩年所有縱向、橫向課題的經費到賬與使用明細,匯出為excel。不要碰其他任何資料。時間定在後天淩晨一點。先付兩千五,事成付尾款。另外,給他一個加密U盤,讓他在操作時插入,程式會自動執行匯出所需資料並抹去訪問痕跡。”
木匠:“好。我去安排。U盤和程式,‘醫生’能搞定嗎?”
林晚:“我問他。”
她切換聊天視窗,聯絡“醫生”。醫生本名陸澤,市一院曾經的外科天才,因堅持給一位交不起費的農民工手術並公開質疑醫院高值耗材回扣問題,被排擠到邊緣科室,最後“被辭職”。他現在開著一家小診所,同時是“回聲”的技術後勤之一,精通各種電子裝置和小程式編寫。
“陸醫生,需要一個小程式,能在指定時間遠端接入特定內網,自動檢索匯出指定關鍵詞的財務資料,並在完成後清除臨時檔案和訪問日誌。執行時間控製在12-13分鐘。要穩定,要隱蔽。”
陸澤幾乎秒回:“財務係統什麼架構?大概的訪問路徑?”
林晚把從木匠表侄那裡問到的有限資訊發過去。
陸澤:“有點麻煩,但不是不能做。給我24小時。報酬老規矩,捐給互助金裡那個先天性心臟病孩子的專案。”
“成交。”
安排完這些,林晚靠在長椅上,長長舒了一口氣。晚風帶著涼意吹過,拂動她汗濕的額發。
三個訂單在同時推進:木匠處理徐浩,園丁處理劉雅,現在教師小組處理周明遠。每一個,都要耗費心力,都要小心翼翼,都是在刀尖上行走。
但當她抬起頭,看見自家窗戶透出的、為了省電而略顯昏暗的燈光,想起母親等著她回家喝湯,想起弟弟埋頭苦讀的背影,想起蘇小雨母親每次給她多加的那個蛋,想起周明遠那雙佈滿血絲卻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
她知道,這一切,值得。
這個世界,有太多不公沉默地發生,有太多眼淚無聲地流乾。法律和規則有時很遠,強權和人情有時很近。
但至少,還有“回聲”。
還有他們這樣一群人,在白天拚命生存,在黑夜悄悄“執法”。用最微薄的“報酬”,做最危險的“交易”,換一點點遲來的、微弱的公道。
哪怕隻能照亮一個角落,哪怕隻能溫暖一個人。
也夠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一瘸一拐地朝單元門走去。
口袋裡,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外賣平台的自動派單提示。
她笑了笑,點下“接單”。
夜色漸濃,城市燈火次第亮起。而她的電動車,又將載著溫熱的食物,也載著冰冷的決心,駛向下一個需要“送達”的地點。
無論是餐食,還是“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