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 · 阿爾卑斯山深處 · 秘密研究站“回聲”
雪。
無盡的雪。
王爍站在研究站頂層的觀察窗前,看著外麵白茫茫的世界。雪花在狂風中旋轉,能見度不到十米。這裏是海拔三千二百米的廢棄氣象站改造而成,隱蔽在群山褶皺中,連衛星地圖上都沒有標記。
他們已經在這裏待了五天。
五天時間,足夠沈薇恢複研究站的電力、供暖和通訊係統,也足夠沈素初步重組“餘火”的殘存網路。但不夠找到第三個實驗體。
“還是沒有訊號。”沈薇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她在下層的主控室,“004號去年聖誕節的加密郵件說她在凱恩斯,但我掃描了整個昆士蘭地區的神經波動,什麽都沒有。她要麽死了,要麽……學會了完全遮蔽自己。”
王爍的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劃過:“其他實驗體呢?”
“也沒有。但有一個奇怪的發現。”沈薇頓了頓,“過去七十二小時內,全球出現了十七次異常的神經共振峰值,地點分散,時間隨機。強度都不高,但……頻率特征和實驗體非常相似。”
“可能是其他隱藏的共鳴者。”
“不。”沈薇肯定地說,“我對比了沈昌明資料庫裏十二個實驗體的原始神經特征。這十七次峰值中,有三次與002、007、009號的特征高度吻合——但他們理論上都已經死亡。”
王爍轉身離開窗前。走廊裏回蕩著他的腳步聲,研究站內部空曠得像個金屬墳墓。沈昌明在這裏留下了什麽?為什麽要在世界盡頭建造這樣一個地方?
他來到主控室。沈薇坐在三麵環繞的螢幕前,資料流在她臉上投下藍色的光。沈素在旁邊的小桌旁,麵前攤開著從檔案室找到的紙質筆記本——沈昌明的手寫研究記錄。
“死亡確認可能出錯。”沈素頭也不抬地說,手指撫過泛黃的紙頁,“沈昌明有偽造死亡記錄的習慣,為了讓實驗體‘消失’後繼續觀察。002號的火災,007號的武裝衝突,009號的登山事故……都太幹淨了。”
王爍走到她身邊:“你覺得他們還活著?”
“沈昌明在筆記裏寫:‘樣本丟失,但訊號偶爾重現。是幽靈,還是進化出了新的隱藏形態?’”沈素指著一段德文記錄,“他在懷疑,實驗體可能進化出了假死或休眠的能力,在極端情況下自我保護。”
“極端情況指什麽?”
沈素翻過一頁:“‘當係統壓製達到臨界值,或實驗體遭遇致命威脅時,神經活動可能進入量子隧穿狀態——意識脫離肉體,進入集體無意識場。’”
她抬頭看王爍:“翻譯成你能聽懂的話:當共鳴者快要死的時候,靈魂可能暫時跑掉,躲到一個大家共用的精神空間裏。”
王爍皺眉:“這聽起來像……科幻小說。”
“沈昌明後期的研究已經遠遠超越了傳統科學。”沈薇插話,調出一份圖表,“看這裏,他對量子意識和神經場的理論研究,比公開的論文超前至少五十年。他認為所有人類的大腦都通過量子糾纏連線,形成一個全球性的‘意識場’。共鳴者隻是……天線更敏感的人。”
她放大一張腦部掃描圖:“正常情況下,普通人的大腦隻使用自身神經元。但共鳴者的大腦,會無意識地‘借用’周圍其他人的閑置神經算力,形成所謂的‘能力’。這解釋了為什麽有些能力需要周圍有人才能發揮,也解釋了為什麽‘園丁’係統的神經壓製有效——它幹擾了這種借用過程。”
王爍想起自己的場域操控。確實,人多的時候效果更強,獨處時就弱很多。
“那實驗體呢?”他問。
“實驗體是人工強化的天線。”沈薇說,“沈昌明通過基因編輯和神經植入,把你們改造成了永久性的高靈敏度接收器。你們不僅能借用普通人的算力,還能互相借用——這就是‘網路’的理論基礎。”
她調出種子的結構圖:“你父親的種子,本質是一個神經協議轉換器。它能讓實驗體之間建立穩定的量子糾纏通道,共享算力、感知甚至記憶。但需要至少三個節點,才能形成穩定的三角結構,避免訊號反饋燒毀大腦。”
王爍摸向頸後,那裏還殘留著植入物的疤痕:“所以當我們三個連線……”
“你們會成為一個臨時的超級大腦。”沈薇說,“根據沈昌明的計算,三個實驗體的網路足以覆蓋半徑一千公裏的區域,暫時遮蔽該區域內所有神經壓製訊號。就像……在暴風雨中撐起一把傘。”
沈素合上筆記本:“但傘會破。第二階段協議,所謂的‘釋放遺傳枷鎖’,其實就是讓這個超級大腦主動向外輻射神經訊號,像廣播塔一樣,喚醒所有潛在共鳴者的能力。問題是——”
“被強製喚醒的人可能會死。”王爍接上她的話,“或者瘋。”
沈素點頭:“沈昌明在筆記裏記錄了十二次小規模試驗。強製喚醒的三十七個潛在共鳴者,二十一個當場腦死亡,十個永久性精神錯亂,隻有六個成功覺醒並穩定。死亡率63%。”
主控室裏安靜下來。隻有伺服器散熱風扇的低鳴。
“那我們就不做第二階段。”王爍最終說,“隻建立網路,遮蔽壓製,給已經覺醒的共鳴者一個喘息的機會。至於潛在的……讓他們自然覺醒,或者永遠不覺醒。”
沈薇苦笑:“但協議是連鎖的。一旦網路建立,七十二小時後會自動進入第二階段,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在第七十一小時五十九分,三個實驗體同時選擇斷開連線。”沈薇調出協議細則,“但斷開連線需要消耗巨大的神經能量,根據模擬,成功率隻有31%。失敗的話,網路會失控,輻射範圍擴大十倍,強製喚醒半徑五千公裏內的所有潛在共鳴者。”
王爍感到一陣寒意:“所以一旦開始,就必須走到最後?”
“或者賭那31%的概率。”沈素說,“但沈昌明在筆記邊緣寫了一行小字:‘斷開連線等於自殺。神經反噬會燒毀三個節點的大腦。’”
換句話說:開始就不能停,停了就會死。
王爍走到螢幕前,看著那張全球地圖。十七個閃爍的紅點,代表可能的實驗體訊號。其中三個標注著已死亡的名字。
“如果我們找到的不是004號,”他問,“是其他‘已死’的實驗體呢?他們還算是‘活著的節點’嗎?”
沈薇和沈素對視一眼。
“不知道。”沈薇誠實地說,“協議設計時假設所有節點都是生理存活的。但如果是沈昌明猜測的‘量子隧穿狀態’……那可能算半個節點?或者根本不能連線?”
沈素站起來,拄著柺杖走到檔案櫃前,抽出一個標著“009”的資料夾:“我們得看看這些‘死者’的詳細記錄。也許能找到他們‘複活’的規律。”
王爍點頭:“我來幫你。”
他們開始工作。研究站的檔案室儲存著沈昌明最完整的實驗記錄,從專案啟動到三年前的最新觀察。紙質檔案、硬碟、全息儲存片……資訊浩如煙海。
王爍負責002號。韓國女孩,本名李秀賢,能力是溫度操控。八年前首爾貧民區的一場大火燒毀了整棟樓,屍體找到時已經碳化,但DNA比對確認是她。
但沈昌明的後續記錄顯示,火災後三個月,在濟州島檢測到一次與002號完全一致的神經波動。波動持續了十七秒,然後消失。他在旁邊批註:“幽靈?克隆?還是量子態殘留?”
王爍翻到下一頁。那是一份醫療報告,用韓文書寫,附有英文翻譯:火災現場找到的屍體,實際年齡估計超過四十歲,而002號當時隻有十二歲。
屍體不是她。
“沈薇!”王爍喊道,“查一下002號火災後,有沒有年齡相符的失蹤女孩報告!”
沈薇快速敲擊鍵盤,接入全球失蹤人口資料庫。幾分鍾後,結果出來:“火災當天,首爾報告了三起十二歲女孩失蹤案。其中兩起三天內解決,一起至今未破。失蹤者叫……金敏智,照片在這裏。”
螢幕上出現一張學生照。圓臉,短發,笑容靦腆。王爍對比002號的檔案照片——雖然發型和氣質不同,但五官輪廓高度相似。
“沈昌明偽造了她的死亡。”沈素走過來,看著螢幕,“他放走了她,就像放走你們一樣。但為什麽?”
王爍繼續翻閱檔案。在最後幾頁,他找到了答案:一份手寫的心理評估報告。
“002號(李秀賢)展示出日益增強的反社會傾向。能力與情緒高度關聯,憤怒時溫度失控風險達到47%。建議:實施記憶清洗,或執行安樂死。但王明遠反對,認為‘每個孩子都應有機會’。最終決定:偽造死亡,釋放監視。但保留追蹤許可權。”
簽名是沈昌明,日期是火災前一週。
“他放走了危險的孩子。”王爍低聲說,“為什麽?”
沈素從他手中接過檔案,快速瀏覽:“因為他本質上是個科學家,不是殺人狂。他想要完美的實驗體,但也不願意親手銷毀‘失敗品’。所以他選擇放逐,然後觀察——看他們在沒有幹預的情況下會變成什麽樣子。”
她看向王爍:“你父親可能說服了他。或者說,他內心深處還殘留著一點點人性。”
王爍想起沈昌明(重置版)最後的道歉。也許那一點點人性,最終救了他。
“所以002號可能還活著。”沈薇說,“但她在哪裏?為什麽訊號時有時無?”
沈素指著心理評估的最後一段:“看這裏:‘建議釋放後植入長效鎮靜劑緩釋裝置,抑製能力活性,防止危害公眾。’她可能被化學閹割了能力,隻有在極端情緒下才會偶爾突破抑製。”
“那其他實驗體呢?”王爍問。
“需要一一核對。”沈素說,“但時間不夠。我們需要在委員會或其他勢力找到我們之前,建立網路。優先找004號,她是確認存活的。”
“如果找不到呢?”
沈素沉默片刻:“那就賭一把,嚐試連線‘已死’的實驗體。反正最壞的結果……也不會比現在更糟了。”
她的語氣平靜,但王爍聽出了其中的絕望。
研究站外,暴風雪更猛烈了。
同一時間 · 澳大利亞 · 凱恩斯
熱。
潮濕的熱,像裹著濕毛巾蒸桑拿。林薇(004號)站在花店後院,看著麵前一排排盛開的蘭花。她的手指輕觸花瓣,花朵微微顫抖,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出新的花苞、綻放、凋謝、再綻放。
時間在她手中加速。
這是她的能力:生物節律操控。能讓植物快速生長,也能讓傷口快速癒合,或者讓癌細胞加速擴散。一種溫柔又致命的天賦。
花店名叫“時光花園”,是她和妻子艾米六年前開的。生意不錯,遊客喜歡來這裏看“奇跡”——那些一夜之間盛開的曇花,那些違反季節開放的玫瑰。他們以為是高科技溫室的效果,不知道是女主人的手輕輕拂過。
艾米從店裏走出來,手裏端著兩杯冰檸檬茶。她四十歲,短發,曬成小麥色的麵板上有細密的皺紋。她是普通人,不知道林薇的過去,隻知道她是個“有點特別的植物學家”。
“又在玩你的小魔術?”艾米笑著遞過茶杯。
林薇接過,指尖的冰涼讓她清醒了一些:“隻是檢查一下新品種。”
“那個中國男人又打電話來了。”艾米說,“他說是你哥哥,有急事找你。我告訴他你出去進貨了,但他說明天還會打來。”
林薇的手微微一抖。她沒有哥哥。在中國的家人早就認為她死了——十五年前那場海難,004號實驗體“確認死亡”。隻有極少數人知道她還活著。
“下次直接掛掉。”她說,“可能是推銷的。”
艾米看著她,眼神裏有擔憂:“薇薇,你最近睡得不好。做噩夢了?”
林薇點頭。連續三晚,她夢見同一個場景:白色的房間,十二個培養艙,一個男孩站在中央,眼睛是金色的。男孩在說話,但她聽不見聲音。隻能感覺到一種呼喚,像遙遠的鍾聲,在她的神經深處回蕩。
她知道那是什麽。實驗體之間的共鳴。有人在找她。
“我可能要出去幾天。”她突然說。
艾米愣住:“去哪裏?”
“悉尼。有個植物學研討會。”謊言脫口而出,流暢得讓她自己都害怕,“三天就回來。”
“但下週末是安娜的家長會,你答應過——”
“我會趕回來。”林薇握住妻子的手,“我保證。”
艾米盯著她看了很久,最後歎了口氣:“你有事瞞著我。但我不問,等你想說的時候再說。”
這就是艾米。溫柔,包容,給了她六年來唯一像家的生活。林薇常常想,如果艾米知道她的過去,知道她手上可能沾著血(她不記得了,但那些缺失的記憶裏一定藏著黑暗),還會這樣對她嗎?
她不知道。也不敢賭。
深夜,等艾米睡著後,林薇悄悄起床,走進書房。她開啟隱藏在書架後的保險箱,裏麵不是錢,而是一個老式的加密通訊器——沈昌明給的,十五年來從未響起過。
但現在,它的指示燈在閃爍。綠色的光,像眼睛。
林薇拿起通訊器,按下解碼鍵。螢幕上出現一行字:
“004號,我是013號。我們需要你的幫助。世界需要改變,而你是鑰匙之一。如果你收到這條資訊,請回複。如果你選擇沉默,我尊重。但請知道:你不是一個人。”
資訊傳送時間是四十八小時前。來自瑞士。
林薇盯著那行字,手指在按鍵上懸停。她該回複嗎?該回到那個她花了十五年逃離的世界嗎?
窗外的凱恩斯夜景璀璨,遊客的歡笑隱約傳來。她的花店,她的妻子,她領養的兩個女兒安娜和莉莉——這一切都真實而溫暖。
但夢中的金色眼睛也在真實地呼喚。
她想起十五年前,那個叫王明遠的男人把她從培養艙裏抱出來,對她說:“跑吧,孩子。跑得越遠越好,永遠別再回來。”
她跑了。她躲了。她建造了新生活。
可現在,他的兒子在找她。
林薇閉上眼睛。當她再次睜開時,眼裏有了決定。
她按下回複鍵,輸入一行字:
“給我一個必須回來的理由。”
傳送。
然後她關掉通訊器,回到臥室。艾米在睡夢中翻身,無意識地伸出手。林薇握住那隻手,貼在臉頰上。
溫暖。真實。
而通訊器在書房裏,開始接收回複。
瑞士研究站 · 六小時後
“她回複了!”沈薇從椅子上跳起來,差點打翻咖啡,“004號回複了!”
王爍和沈素衝進主控室。螢幕上顯示著那條簡短的資訊:
“給我一個必須回來的理由。”
沈素皺眉:“她在試探。想知道我們值不值得她冒險。”
王爍坐到控製台前:“我該怎麽回答?”
“真話。”沈素說,“但別嚇跑她。告訴她現狀,告訴她我們的計劃,也告訴她……你哥哥的事。”
王爍點頭。他思考了幾分鍾,然後開始輸入:
“004號,我是013號王爍。以下是我必須告訴你的真話:”
“1. 沈昌明已死,係統停擺,但技術遺產正被各方爭奪。如果不阻止,會有更糟的係統出現。”
“2. 我父親王明遠留下了‘種子’,能建立實驗體網路,暫時解放全球共鳴者。需要至少三個節點。”
“3. 我哥哥王灼三天前為保護我們而死。臨死前他告訴我,共鳴者不是變異,是回歸——回歸人類被遺忘的完整形態。”
“4. 我們現在在瑞士的研究站‘回聲’。這裏有沈昌明所有的研究,包括關於我們身世的真相。”
“5. 如果你來,可能會有生命危險。但如果你不來,那些和你一樣躲藏的人,可能永遠沒有機會活在陽光下。”
“選擇權在你。無論你如何選擇,我祝你幸福。”
“——013號”
他按下傳送。
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研究站外的暴風雪已經停了,夜空清澈,繁星如瀑。王爍站在觀察窗前,看著那些星星。每一顆都是一個太陽,也許都有行星環繞,也許都有生命在掙紮、在相愛、在死去。
宇宙這麽大,人類這麽小。但人類的痛苦卻如此真實,如此沉重。
一小時後,回複來了。
“給我坐標。我會在七十二小時內抵達。但有一個條件:不傷害我的家人。她們對我的過去一無所知。”
王爍立刻回複:“我保證。”
“那麽,瑞士見。”
“——004號,林薇”
沈薇歡呼一聲,沈素也露出了五天來的第一個微笑。
“三個節點齊了。”沈素說,“現在我們需要準備連線儀式。沈昌明的筆記裏提到過,實驗體首次連線需要特殊的神經同步環境——低溫,電磁靜默,還有……”
她翻到筆記的某一頁,聲音突然停住。
“還有什麽?”王爍問。
沈素抬起頭,臉色蒼白:“還需要一個‘錨點’。一個非實驗體的、穩定的神經源,作為網路的緩衝器,防止訊號過載。”
“什麽意思?”
“意思是,當我們三個連線時,需要有第四個人在場,用他/她的神經活動來穩定網路。”沈素說,“這個人必須是普通人,不能是共鳴者,而且必須完全自願,因為……”
“因為什麽?”
沈素把筆記轉向他。那一頁上用紅筆寫著:
“錨點將承受網路連線時溢位的神經負荷。根據計算,有68%概率導致永久性神經損傷,22%概率腦死亡,10%概率精神錯亂。存活且完好概率:0%。”
主控室裏死一般寂靜。
許久,王爍說:“我們不能讓任何人冒這個險。”
“但如果不做,連線失敗概率是100%。”沈薇調出模擬結果,“三個實驗體的神經訊號太強,沒有緩衝器的話,會互相幹擾,最終導致集體腦死亡。”
“那用機器呢?人工智慧?”
“沈昌明試過。”沈薇搖頭,“機器沒有生物神經的混沌性,無法吸收那種‘溢位’。必須是活人,有完整的情感、記憶和意識的人。”
王爍握緊拳頭。他們找到了第三個實驗體,卻卡在了最後一步——需要一個自願的犧牲者。
“也許……”沈素緩緩開口,“也許不用犧牲。”
兩人看向她。
“筆記裏說的是‘承受神經負荷’,但沒說是永久承受。”沈素快速翻閱,“看這裏,小字注釋:‘若錨點神經韌性足夠,可能在連線結束後恢複。但需要極強的意誌力和……某種我們尚未理解的保護因素。’”
“什麽保護因素?”
“他沒寫。”沈素說,“但他在旁邊畫了一個符號。”
她指向頁邊空白處。那裏有一個手繪的圖案:兩個交疊的圓環,中間有一個點。
王爍覺得眼熟。他見過這個符號,在父親的遺物裏——一張老照片背後,父親和另一個男人的合影,兩人胸前都掛著這個符號的吊墜。
“這是什麽?”他問。
沈薇已經調取資料庫進行影象匹配。幾秒後,結果出來:“一個古老的煉金術符號,代表‘靈魂融合’或‘意識共享’。在中世紀文獻裏,它被用來標記‘靈魂伴侶’或‘雙生子’。”
“雙生子……”
王爍突然想起王灼臨死前的話:“我們家族的血統裏……有古老的東西。”
他衝回自己的房間,從揹包最底層翻出父親的遺物盒。裏麵有照片、舊手錶、一枚結婚戒指,還有……一個用黑布包裹的小物件。
他開啟黑布。裏麵是一個青銅吊墜,正是那個雙圓環圖案。
吊墜背麵刻著一行小字:
“給明遠:當孩子們需要時,它會指引方向。 ——摯友 沈昌明贈於專案啟動日”
王爍感到心髒狂跳。他拿著吊墜衝回主控室:“這個!父親留下的!”
沈薇接過吊墜,用掃描器分析材質:“青銅,但有微量的未知金屬。內部有……有生物殘留?像是……幹涸的血跡。”
“血?”
沈薇放大掃描影象:“是的。而且這血……含有異常的神經遞質成分。不是普通人的血。”
沈素拿過吊墜,仔細端詳:“沈昌明和你父親,可能在專案啟動時做了什麽儀式。交換血液?還是更深的……”
她沒說完,但王爍明白了。
如果這個吊墜裏含有父親的血,而父親的血裏有“古老的東西”,那麽它也許就是那個“保護因素”。
“試試看。”他說,“連線的時候,我戴著這個吊墜,同時作為實驗體和錨點。也許能行。”
“你會死的。”沈薇聲音顫抖。
“或者我們都會死。”王爍看著她和沈素,“但如果成功了,我們就能給成千上萬的人一個機會。就像我哥說的:重要的是死之前做了什麽。”
沈素盯著他,許久,點頭:“那就這麽準備。但004號到達之前,我們需要做一件事。”
“什麽?”
“測試吊墜的效果。”她說,“用我和沈薇做小規模神經連線,你戴著吊墜作為緩衝。如果成功,說明可行。如果失敗……”
“失敗會怎樣?”
沈素笑了,那是一個勇敢的、近乎悲壯的笑:“那我們就提前去見你哥哥了。”
測試前一小時 · 研究站下層實驗室
實驗室中央放著三張醫療床,連線著複雜的神經監測裝置。沈薇正在做最後檢查,沈素坐在輪椅上,看著窗外的雪山。
王爍走進來,手裏拿著吊墜。它現在掛在一個鈦合金鏈子上,避免直接接觸麵板可能產生的過敏反應。
“準備好了嗎?”他問。
沈薇點頭:“儀器校準完成。我會先連線我和姐姐,強度控製在正常連線的5%。你坐在中間,手持吊墜,我們會監測你的神經負荷。”
“如果超過安全閾值?”
“我會立刻切斷。”沈薇說,“但切斷的瞬間可能會有神經反衝,你可能會暈倒或暫時失憶。”
王爍躺上中間的床:“開始吧。”
沈薇和沈素也躺下。電極貼片貼上他們的太陽穴和後頸,監測線纜像蜘蛛網般連線。實驗室的燈光調暗,隻剩下儀器螢幕的微光。
“倒計時。”沈薇的聲音通過耳機傳來,“三、二、一……連線。”
最初什麽感覺都沒有。
然後,王爍感到一股微弱的電流從左右兩側傳來。不是物理電流,是某種……意識的觸碰。他閉上眼睛,看見兩個光點——一個明亮銳利(沈薇),一個溫暖堅韌(沈素)。光點之間有一條細細的線,而他站線上的中央。
他握緊吊墜。
吊墜突然發熱。不是燙,是溫和的暖意,像父親的手掌。然後他看見第三個光點——微弱,遙遠,但堅定地存在著。那是吊墜裏的血,父親的靈魂碎片。
四個光點形成一個不穩定的菱形。連線線開始震顫,能量在節點間奔湧。王爍感到頭痛,像有錐子在鑿太陽穴。
“神經負荷12%……15%……20%……”沈薇的聲音遙遠,“王爍,你怎麽樣?”
“繼續。”王爍咬牙。
負荷持續上升。25%……30%……他感到惡心想吐,視野邊緣出現黑斑。吊墜的熱度在增加,彷彿在吸收那些溢位的能量。
突然,他聽到聲音。
不是通過耳朵,是直接在大腦裏響起的。
——沈薇的童年記憶:七歲生日,父親送她一個顯微鏡,她在後院觀察螞蟻,笑得那麽開心。
——沈素的記憶:十二歲,第一次能力失控打碎玻璃,父親關她禁閉,她在黑暗房間裏發誓要變得更強。
記憶碎片湧入,又快速流過。王爍感到自己在溶解,邊界變得模糊。他是王爍,也是沈薇,也是沈素,也是吊墜裏那個溫柔的男人(父親)。
“負荷45%!接近危險閾值!”沈薇喊,“斷開嗎?”
“再……再堅持十秒。”王爍嘶聲說。
他想看看,這個臨時網路能走多遠。
十秒。
連線線變得更加明亮。三個光點開始同步閃爍,節奏一致。吊墜的光點穩定了它們,像一個錨,釘住了狂暴的海洋。
然後,王爍看到了別的東西。
不是記憶,是……景象。
——一個巨大的白色房間,但不是實驗室。是洞穴,天然的鍾乳石洞穴。牆上刻著古老的壁畫:人類與野獸共舞,星辰在頭頂旋轉,一些人手中發出光芒。
——壁畫下跪著一群人。他們在祈禱,聲音低沉如大地轟鳴。然後,其中一人站起來,舉起手——他的掌心發出金色的光,照亮了整個洞穴。
——洞穴深處有一個石台,台上放著一個東西。正是雙圓環吊墜的原型,青銅鑄造,鑲嵌著發光的石頭。
景象消失。
連線斷開。
王爍猛地坐起,大口喘氣。汗水浸透了衣服,頭痛欲裂,但他還活著。沈薇和沈素也醒了,兩人臉色蒼白,但意識清醒。
“成功了嗎?”沈素問。
沈薇檢查資料:“連線維持了三分十七秒。王爍的神經負荷峰值達到52%,但在吊墜的作用下,五分鍾內回落至安全水平。沒有永久性損傷。”
她看向王爍:“你剛才……看到了什麽?你的腦波顯示異常活躍,出現了與清醒夢相似的模式。”
王爍描述了他看到的洞穴和壁畫。
沈素沉默許久,然後說:“那是集體記憶。吊墜裏的血,連線了更古老的基因記憶。沈昌明和你父親……他們知道共鳴者的真正起源。”
“起源是什麽?”
“不知道。”沈素搖頭,“但那個洞穴,那些壁畫……說明共鳴者不是近代現象。可能從人類誕生之初就存在,隻是被曆史遺忘了。”
王爍握緊吊墜。它現在涼了下來,安靜地躺在他掌心。
“所以它能保護錨點。”他說,“因為它連線著某種……更古老、更強大的東西。”
沈薇點頭:“理論上是。但正式連線時,強度會是剛才的二十倍以上。吊墜可能撐不住。”
“那就賭一把。”王爍說,“賭我父親的血,賭沈昌明留下的線索,賭我們……賭我們不該死在這裏。”
實驗室外傳來警報聲——不是內部的,是研究站外圍的防禦係統。
沈薇衝到監控台前:“有人觸發了山腰的感測器。不是動物,是人。至少二十個,正在向研究站靠近。”
沈素臉色一沉:“委員會?”
“或是其他想要係統遺產的人。”王爍站起來,“距離多遠?”
“三公裏。以他們的速度,四十分鍾內到達。”
“004號什麽時候到?”
“她發來訊息,已經抵達蘇黎世,正在租車。最快也要六小時後。”
時間不夠了。
王爍看向沈素,看向沈薇,看向手中的吊墜。
然後他說:“啟動最終防禦協議。我們守住這裏,等004號來。”
“怎麽守?”沈薇問,“我們隻有三個人,其中一個還腿傷。”
王爍走到武器櫃前——研究站裏有基本的防禦裝備,非致命性居多,但也有幾把老式步槍。
“用腦子守。”他說,“用這裏的地形,用沈昌明留下的機關,用我們還沒弄明白的那些‘古老東西’。”
他拿起一把槍,檢查彈藥。
“而且,我們不是三個人。”
他看向窗外,雪山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銀光。
“這座山裏,埋著沈昌明所有的秘密。也許……也有我們的盟友。”
遠處傳來雪崩的低鳴,像大地的歎息。
戰鬥,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