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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餘燼與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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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5:17 · 安全屋

疼痛是有層次的。

最表層是麵板上的灼燒感——頸後傷口邊緣神經末梢的集體抗議。更深一層是肌肉的痠痛,像被拆解後重新拚裝,每個部件都對新的位置表示不滿。但最深處,在意識的海床之下,是那種空洞的、被抽空後的虛脫感。

王爍在醫療床上睜開眼,最先意識到的是寂靜。

不是沒有聲音的寂靜。窗外有早班電車的軌道摩擦聲,遠處有垃圾清運車的機械轟鳴,樓上住戶的鬧鍾在響。但這些聲音都隔著一層膜,模糊而遙遠。真正寂靜的是他的內部——那種自從天賦覺醒後就一直存在的、背景噪音般的神經嗡鳴,消失了。

他嚐試移動手指。小指先動了,然後是食指,動作緩慢但準確。沒有失控的場域波動,沒有無意間將床頭的水杯震碎。他像普通人一樣,僅僅是用肌肉牽動骨骼,完成了一個簡單的動作。

這反而讓他感到恐慌。

“你的神經閾值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七。”

聲音從角落傳來。沈薇坐在椅子上,膝蓋上放著開啟的醫療終端,螢幕的光映亮她疲憊的臉。她已經換下了婚紗,穿著寬鬆的灰色運動服,頭發隨意紮在腦後。看起來像任何一個熬夜的大學生,除了眼底那圈濃重的陰影和緊抿的嘴角。

“監測資料顯示,植入物的主動模組在昨晚的過載中燒毀了。”沈薇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麽,“殘存的硬體還在,但它現在……隻是你神經結構裏的一團惰性金屬和生物凝膠。不再發射訊號,也不再接收訊號。”

王爍慢慢坐起身。眩暈襲來,他扶住床頭穩住自己。

“所以我的能力……”

“還在。”沈薇停頓了一下,“理論上。但就像一台電腦的主機板燒了,雖然硬碟裏的資料還在,但你無法讀取和執行。你的天賦需要植入物作為‘放大器’和‘控製器’,現在放大器壞了。”

她站起身,走到床邊,將終端螢幕轉向他。上麵是複雜的神經成像圖,王爍看不懂那些彩色線條和波形,但他能看到頸後區域那個刺眼的紅色標記——故障核心。

“好訊息是,‘園丁’係統的壓製波也對你無效了。”沈薇繼續說,“沒有接收器,就沒有控製介麵。你現在是係統意義上的‘隱形人’。”

王爍盯著螢幕,許久才開口:“壞訊息呢?”

沈薇深吸一口氣:“壞訊息是,植入物的生物凝膠部分已經和你自身的神經組織生長融合了十九年。強行手術取出會導致永久性神經損傷,你可能連正常行走都做不到。不取出的話……它就像你大腦裏的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啞彈。我們不知道殘留的硬體在長期生物環境下會發生什麽變化。”

“有多長期?”

“沒有先例。”沈薇誠實地說,“你是唯一存活至今的013號實驗體。”

王爍笑了。笑聲幹澀得像枯葉碎裂。

“所以我現在是……一個報廢的實驗品?既不是普通人,也不是共鳴者?”

“你是王爍。”沈薇直視他的眼睛,“這是我姐姐昏迷前說的最後一句話。她說‘告訴他,他不是013號,他是王爍。不管還能不能移動杯子,他都是。’”

王爍看向房間另一側的醫療床。沈素躺在那裏,身上連著監護儀,呼吸麵罩上規律地蒙上又消散的白霧。她的臉色蒼白,但胸口平穩起伏。

“她會醒嗎?”他問。

“會。”沈薇的聲音有些不確定,“身體上的傷都能恢複。但……”

“但什麽?”

沈薇走回椅子旁,從揹包裏取出一個金屬小盒,開啟。裏麵是兩枚晶片——父親的藍色鑰匙,還有沈素的記憶備份。

“姐姐在行動前做了完整記憶備份。”沈薇說,手指輕觸那枚微溫的晶片,“按照‘餘火’組織的協議,如果核心成員在任務中腦死亡或遭受不可逆的神經損傷,可以將記憶備份載入新的克隆體……”

“克隆體?”王爍打斷她。

沈薇點頭:“沈氏生物科技的克隆技術在三年前就成熟了。父親……沈昌明有自己的克隆農場,在地下設施裏。我們在清理實驗室時發現了十二個培養艙,裏麵都是他的備用身體。還有……其他一些東西。”

她不想說下去,但王爍明白了。

“所以沈素也可以……”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裏。

“理論上可以。”沈薇合上盒子,“但姐姐在備份記憶前,在協議裏加了一條特別指令:除非她本人腦死亡超過72小時,且由兩名以上‘餘火’核心成員投票同意,否則不得啟動克隆程式。”

“為什麽?”

“因為她不相信連續性。”回答來自門口。

王灼站在那裏,肩上纏著繃帶,臉色憔悴但眼神清醒。他慢慢走進來,拉過另一把椅子坐下,動作小心,避免牽動傷口。

“沈素和我聊過這個。”王灼說,聲音沙啞,“她說,如果她的記憶被載入一具新的身體,那個醒來的人會擁有她所有的記憶、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技能——但那個人真的是她嗎?還是隻是一個以為自己叫沈素的陌生人?”

他看向昏迷的沈素:“她說‘意識不是資料,不是可以複製貼上的檔案。我就是這具身體十九年來所有的傷疤、所有的化學反應、所有的神經連線模式的總和。換一具身體,那就是另一個人了。’”

房間裏安靜下來。監護儀的滴滴聲顯得格外清晰。

“所以她寧願死?”王爍問。

“她寧願作為沈素死,也不願作為沈素的複製品活。”王灼說,“這是她的選擇。我們得尊重。”

沈薇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那個金屬盒子。

王爍重新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陽光開始從窗簾縫隙滲入,在牆上切出一道金色的細線。

“那就等她醒來。”他說,“在她自己做出決定之前,我們不做任何事。”

上午9:43 · 安全屋廚房

咖啡機發出沉悶的呻吟,吐出最後幾滴黑色液體。王灼端著兩杯咖啡回到客廳,遞給王爍一杯。

“加了三塊糖,你小時候發燒時要喝的濃度。”王灼說,在自己那杯裏隻加了半塊方糖。

王爍接過杯子,燙手的溫度讓他真實地感覺到自己還活著。他抿了一口,甜得發苦。

“哥。”他開口,又停下。

“問吧。”王灼在對麵沙發坐下,小心地調整姿勢,“我知道你有一堆問題。”

“爸……真的死了嗎?”

王灼沉默了很久。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臉上切出一道道光影。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十七年前的那個晚上,爸把我叫醒,塞給我一個揹包,說‘帶弟弟去外婆家,現在就走,別回頭’。我問為什麽,他說‘因為爸爸做了錯事,現在要彌補’。然後他親了我的額頭,就轉身回書房了。”

王爍記得那個晚上。他當時五歲,被哥哥從床上拉起來,迷迷糊糊地穿上外套。他們從後門離開,在夜雨中走了很久,纔打到車去城郊的外婆家。第二天早上,舅舅來接他們,說家裏出事了,讓他們暫時住在這裏。然後就再也沒見過父親。

“一週後,警察來問話。”王灼繼續說,“他們說爸的實驗室發生‘事故’,爸失蹤了,現場有血跡但沒找到屍體。定為疑似死亡,案件擱置。外婆不讓我們多問,她說‘忘了那些事,好好長大’。”

“但你查了。”王爍說。

“我查了。”王灼承認,“大學畢業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調閱當年的案件卷宗——用了一點關係和錢。卷宗很薄,現場照片模糊,屍檢報告缺失,證人證詞矛盾。太幹淨了,幹淨得像被精心打掃過。”

他喝了一口咖啡:“然後我開始暗中調查沈氏生物科技。那是條危險的路,但我必須知道真相——為什麽爸會失蹤,為什麽他最後的話是‘爸爸做了錯事’。我以為……我以為他可能捲入了什麽非法研究,或者得罪了什麽人。”

“結果你查到了沈昌明。”

“查到了沈昌明,查到了‘普羅米修斯’專案,查到了共鳴者實驗。”王灼的聲音變得低沉,“但我沒查到013號實驗體的資訊——那個級別的資料被多重加密,我的許可權不夠。直到三個月前,沈昌明主動找上我。”

王爍握緊咖啡杯。

“他說可以幫我拓展海外市場,條件是和沈氏聯姻。”王灼扯了扯嘴角,一個苦澀的笑,“我當然知道這是陷阱。但我想,這也許是接近核心資料的機會。如果我成為他的‘女婿’,也許能接觸到那些加密檔案,也許能查出爸的下落……”

“所以你明知道是陷阱還是跳進去了。”

“我跳進去了。”王灼看著他,“但我沒想到,他會把你也卷進來。我以為你隻是個普通的外賣員,以為隻要我配合演戲,他們就不會注意到你。我錯了。”

王爍搖頭:“哥,這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王灼堅持,“如果我早點告訴你真相,如果你有準備……”

“準備什麽?”王爍問,“準備我是個實驗室裏造出來的怪物?”

“你不是怪物。”王灼的聲音突然嚴厲,“你是我弟弟。不管你身體裏有什麽,你都是那個五歲時因為怕黑非要擠到我床上睡的小孩,是那個學自行車摔得膝蓋流血但死活不哭的倔小子,是那個爸失蹤後抱著我胳膊問‘哥哥,爸爸什麽時候回來’的……我弟弟。”

他眼眶紅了,但沒讓眼淚流下來。

“我答應過爸要保護你。我搞砸了。”

王爍放下咖啡杯,走到哥哥麵前,蹲下身。像小時候那樣,仰頭看著哥哥。

“你沒有搞砸。”他說,“你活下來了,我也活下來了。沈昌明倒了,係統停了。我們贏了。”

“代價太大了。”王灼低聲說。

“但贏了。”王爍重複,“而且我們還會繼續贏下去——用我們的方式。”

王灼看著他,許久,抬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像小時候那樣。

“你長大了。”他說,聲音裏有欣慰,也有感傷。

“被迫的。”王爍站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現在,告訴我胃裏晶片的事。爸到底留了什麽?”

王灼從口袋裏取出一個透明密封袋,裏麵是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儲存顆粒。

“這不是晶片,是種子。”他說,“爸在最後的留言裏這麽稱呼它。需要特定的生物環境才能啟用——必須是你的神經訊號模式,必須在無係統幹擾的環境中,必須……在你自願的情況下。”

王爍接過密封袋,對著光看。黑色的表麵什麽也看不出來。

“裏麵是什麽?”

“爸沒說。”王灼搖頭,“他隻說‘當小爍準備好知道一切時,給他這個’。還說你一定會問我三個問題。”

“哪三個?”

“‘我是誰’‘我從哪裏來’‘我要到哪裏去’。”王灼頓了頓,“哲學三問。爸說你會在某個時刻需要答案,而答案不在外部,在你內部。這個種子……是鑰匙。”

王爍將密封袋收進口袋。黑色顆粒貼著大腿,微微發熱,彷彿有生命。

“我需要時間。”他說。

“我們有時間。”王灼看了一眼時鍾,“至少現在有。”

下午2:15 · 安全屋通訊室

沈薇盯著牆上的十二塊螢幕。每一塊都顯示著不同的新聞頻道、社交媒體趨勢或暗網論壇。全球的反應正在發酵,像一鍋逐漸沸騰的水。

左上角螢幕是主流新聞:“沈氏生物科技醜聞持續發酵,全球多地爆發抗議,要求徹查‘園丁’係統……”

右上角是股市行情:“沈氏股票暴跌87%,多家關聯公司受牽連,生物科技板塊整體震蕩……”

中間螢幕顯示著各國政府的反應:有的宣佈成立特別調查委員會,有的緊急叫停與沈氏的合作專案,有的則保持沉默。

但最讓沈薇注意的是右下角的三塊螢幕——暗網頻道的實時滾動。

“‘餘火’組織公佈第二批次證據,包括人體實驗影像資料……”

“匿名黑客聲稱已破解‘園丁’係統部分伺服器,公開了超過十萬名被監控者名單……”

“‘鳳凰’AI原始碼片段泄露,多個地下組織宣佈嚐試重建私有化神經控製係統……”

“他們在搶。”沈薇低聲說。

王爍站在她身後,也盯著那些螢幕。一夜之間,沈昌明建立的帝國開始崩塌,但崩塌留下的廢墟正被無數雙手爭搶。權力厭惡真空,而‘園丁’係統留下的技術遺產,對那些渴望控製的人而言,是難以抗拒的誘惑。

“你能追蹤這些嚐試嗎?”王爍問。

“一部分。”沈薇快速敲擊鍵盤,調出另一組資料,“‘鳳凰’AI雖然處於休眠狀態,但它的監控子程式還在執行——這是設計漏洞,或者說,是沈昌明故意留下的後門。他可能早就預料到有一天係統會失控,所以留了監控後手。”

螢幕上出現一張全球地圖,上麵閃爍著數百個紅點。

“每一個紅點代表一次對‘園丁’係統架構的未授權訪問嚐試。”沈薇放大幾個區域,“北美、歐洲、東亞……政府機構、私人企業、犯罪組織,所有人都在伸手。”

“他們能成功嗎?”

“短時間內不能。”沈薇說,“完整的‘鳳凰’核心需要生物神經矩陣作為載體——這是沈昌明最核心的技術秘密,沒有公開在任何檔案裏。他們最多能重建一些功能閹割的子係統,比如區域性的神經壓製,或者低精度的共鳴者探測。”

她轉頭看向王爍:“但長期來看……技術總會擴散。一旦有人破解了生物神經矩陣的原理,完整係統的重建隻是時間問題。”

“那如果,”王爍緩緩說,“我們提前毀了所有伺服器?物理毀滅。”

“全球七百多個地下伺服器站點,分佈在一百二十個國家。”沈薇苦笑,“有些在軍事基地深處,有些在海底,有些在極地科研站。即使動用國家力量,完全清除也需要數年。而在這數年裏,足夠有人備份足夠的資料了。”

她靠回椅背,雙手捂住臉。

“我們開啟了一個盒子,王爍。沈昌明把魔鬼關在裏麵十九年,現在我們放出來了——雖然不是完全體,但魔鬼的碎片已經散落得到處都是。我們永遠沒法把它們全部抓回來了。”

王爍看著螢幕上的紅點,那些閃爍的光像某種傳染病的初期症狀,正在全球網路裏擴散。

“那就換種思路。”他說,“如果不追求完全清除,而是……引導?”

沈薇從指縫間看他。

“你什麽意思?”

“沈昌明的錯誤在於,他把係統設計成了單向控製——強者監控弱者,普通人壓製共鳴者。”王爍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那些紅點,“但如果係統可以是雙向的呢?如果它不隻是‘壓製’,也可以是‘保護’?不隻是‘監控’,也可以是‘預警’?”

他轉身麵對沈薇:“你說過,共鳴者最大的危險不是能力本身,而是能力覺醒時的失控,是社會的排斥,是被不法組織抓捕利用。如果有一個係統……不是壓製他們的能力,而是幫助他們控製、引導他們融入社會、保護他們不被傷害呢?”

沈薇的眼睛慢慢睜大。

“你在說……重建‘園丁’係統?但換個目的?”

“我在說,工具沒有善惡,取決於誰用它、為什麽用。”王爍指向昏迷中的沈素的房間,“你姐姐用十九年時間組建‘餘火’,就是為了保護那些無處可去的共鳴者。但她隻能救一小部分人,因為資源有限,因為要隱蔽行動。如果有係統級的支援呢?”

“那需要許可權。”沈薇說,“‘鳳凰’AI的最高管理員許可權。”

“你有。”

“我有臨時許可權,72小時後會自動失效,除非現任管理員正式移交。”沈薇看著他,“而你是現任管理員,王爍。昨晚係統提示‘許可權已移交至:王爍(實驗體013)’。”

王爍愣住了。他完全忘了這件事。

“所以……”他艱難地吞嚥,“我可以把許可權正式轉給你。或者給‘餘火’組織。”

“然後呢?”沈薇追問,“我,或者‘餘火’,要如何運營一個全球性的神經網路係統?需要伺服器維護團隊、需要法律團隊應對各國政府、需要技術團隊防止黑客入侵、需要醫療團隊處理係統副作用……這不再是一個地下互助組織能承擔的工作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街道。

“王爍,理想很美好,但現實是——要麽我們徹底摧毀係統,但無法阻止別人重建更糟糕的版本;要麽我們接管係統,但需要建立一個新的、龐大的組織來運營它。而任何組織,隻要夠大,就會滋生腐敗,就會偏離初心。這是人性,不是技術問題。”

陽光在地板上移動,塵埃在光柱中舞蹈。

“所以是兩難。”王爍說。

“是兩難。”沈薇點頭,“而且我們沒有太多時間做決定。72小時,到明晚這個時候,如果許可權沒有正式移交,係統將進入‘遺產處置程式’——自動格式化核心資料庫,然後自毀。這是沈昌明設定的最後保險,防止係統落入敵人之手。”

“敵人是誰?”

“所有非授權使用者。”沈薇說,“在他眼裏,除了他自己,所有人都是潛在敵人。”

王爍低頭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曾經無意間打碎過杯子,曾經在恐懼中震顫,曾經沾滿哥哥的血,曾經按下決定性的按鈕。現在,這雙手要決定一個係統的命運——一個可能保護也可能奴役成千上萬人的係統的命運。

“我需要和沈素談。”他說,“在她醒來之後。這是我們三個人的決定——你,我,她。”

沈薇點頭:“我同意。”

就在這時,通訊室的警報響了。

不是刺耳的蜂鳴,是柔和的、三聲一組的提示音。沈薇衝到控製台前,檢視警報來源。

“是‘鳳凰’的監控子程式。”她的聲音緊繃,“檢測到異常資料流動……在沈氏總部大樓廢墟深處。”

螢幕上彈出一個視訊視窗。畫麵搖晃,視角很低,像是某種移動攝像裝置拍攝的。畫麵中是熟悉的實驗室走廊——白色牆壁,藍色標識燈,地上有散落的檔案和破碎的培養艙玻璃。

然後畫麵轉向一扇厚重的安全門。門上的電子鎖已經被破壞,門虛掩著。

“這是哪裏?”王爍問。

“沈昌明的私人實驗室,地下七層。”沈薇快速敲擊鍵盤,調出門禁記錄,“昨晚大樓疏散時,這層的監控全部離線,我以為隻是係統故障……”

畫麵繼續向前。鏡頭穿過安全門,進入一個從未在沈氏公開圖紙上出現過的房間。

房間中央不是實驗裝置,而是一個……

“教堂?”王爍難以置信。

更像是一個微型教堂的複製品。有長椅,有聖壇,有彩繪玻璃窗——雖然窗外隻是混凝土牆壁。聖壇上放著的不是聖經,而是一個圓柱形的透明容器。

容器裏懸浮著一個大腦。

灰白色的組織,表麵布滿溝回,浸泡在淡藍色的營養液中。無數細如發絲的電極從容器頂部垂下,連線在大腦皮層的各個區域。電極的另一端接入一個黑色的處理單元,單元上的指示燈有規律地閃爍。

綠色的光。

活動中的光。

“生物伺服器。”沈薇的聲音在顫抖,“沈昌明……他把自己的大腦做成了‘鳳凰’AI的終極硬體載體。克隆體隻是幌子,這纔是他的真實形態。”

畫麵突然劇烈搖晃。持攝像機的人似乎受到了驚嚇,鏡頭撞到什麽東西,然後墜落在地。最後定格的角度,正好能看見容器的底部。

底座上刻著一行字:

沈昌明 · 意識存檔V3.1

備份時間:72小時前

狀態:待喚醒

然後畫麵切斷,變成雪花屏。

通訊室裏死一般寂靜。

沈薇盯著黑掉的螢幕,手指在鍵盤上僵住。王爍感到頸後的傷口突然一陣刺痛——不是生理的痛,是某種本能的警報。

“72小時前……”沈薇喃喃道,“就是訂婚宴開始前。他做了最新備份。”

“所以昨晚被摧毀的……”王爍艱難地說。

“隻是他在輪椅克隆體裏的意識副本。”沈薇接過話,“真正的沈昌明,早就把自己的原始意識上傳到那個大腦伺服器裏了。克隆體裏的隻是……一個可丟棄的終端。”

她猛地轉身,開始在控製台上瘋狂操作。

“他在等。”沈薇的聲音因為恐懼而尖銳,“等我們做出選擇——如果我們選擇摧毀係統,他的意識會隨著係統自毀而永久消失。但如果我們選擇接管係統,或者把許可權移交給別人……”

“他的意識就會在新係統中蘇醒。”王爍明白了,“他賭我們捨不得徹底摧毀係統。他賭我們想要利用係統的力量做好事。”

“然後他就會歸來。”沈薇停下動作,螢幕上顯示出一行檢測結果,“而且……他可能已經歸來了。”

“什麽?”

“監控子程式剛剛上傳的完整資料包。”沈薇指著螢幕上滾動的程式碼,“裏麵有一段隱藏指令,72小時前預設的:‘當檢測到管理員許可權移交操作時,立即啟用意識存檔V3.1,並授予新係統最高監督許可權。’”

她抬頭看王爍,臉色慘白。

“他在遺囑裏把自己設為……係統的‘上帝’。”

傍晚6:20 · 安全屋醫療室

沈素的手指動了。

先是食指,輕微的彎曲。然後是中指。監護儀的波動曲線發生了變化,心率上升,腦電波從深度睡眠的δ波轉向淺睡的θ波。

王爍第一個注意到。他原本坐在牆邊的椅子上,幾乎要睡著了,但某種直覺讓他睜開眼睛,正好看見沈素睫毛的顫動。

“沈薇!”他喊道。

沈薇從隔壁衝進來,王灼緊隨其後。三人圍在醫療床邊,屏息等待。

又過了漫長的三分鍾。

沈素睜開了眼睛。

瞳孔先是渙散,然後慢慢聚焦。她看到了天花板,看到了輸液袋,最後看到了三張俯視她的臉。她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聲音。

沈薇按下床頭的呼叫鈴——安全屋有遠端醫療支援,一個‘餘火’組織的醫生會線上指導。

“別說話。”沈薇握住姐姐的手,“你受傷了,但會好的。現在慢慢呼吸,別急。”

沈素的視線轉向王爍,用眼神詢問。

“我們贏了。”王爍說,聲音有些哽咽,“沈昌明倒了,係統停了。你做到了。”

沈素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光亮。然後她看向妹妹,嘴唇再次嚅動。

沈薇俯身,把耳朵湊近。

“……薇……”沈素用氣聲說,“……別哭……”

沈薇這才意識到自己滿臉是淚。她用力點頭,擦掉眼淚。

“我不哭。你醒了,我就不哭了。”

醫生接入,開始指導檢查。沈素的傷勢比預想中恢複得快——共鳴者的新陳代謝本就高於常人,加上‘餘火’組織最好的醫療資源,她已經脫離了危險期。

一小時後,沈素可以小聲說話了。她喝了幾口水,靠在搖起的床頭,雖然虛弱,但眼神恢複了往日的銳利。

“告訴我一切。”她說,“從我倒下之後開始。”

他們輪流講述。王爍說宴會廳的最終對峙,王灼說手術取出的晶片,沈薇說係統的現狀和……大腦伺服器的發現。

當聽到沈昌明的意識備份時,沈素閉上了眼睛。

“果然。”她低聲說,“他從來不會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

“姐姐,我們該怎麽辦?”沈薇問,“如果我們接管係統,他就會複活。如果我們摧毀係統……”

“就會有無數個更糟糕的‘沈昌明’試圖重建它。”沈素接完她的話。

她看向王爍:“你的許可權還有多久?”

“明晚這個時候失效。”王爍說,“沈薇說,如果在那之前沒有正式移交,係統會自毀。”

“連帶沈昌明的大腦伺服器一起。”沈素若有所思,“徹底終結。”

“但我們不能確定。”沈薇插話,“大腦伺服器是獨立硬體,可能不受係統自毀程式影響。或者,他還有其他備份……”

“他一定有。”沈素肯定地說,“我瞭解他。他的偏執狂程度,至少會有三個以上的物理備份,分佈在全球不同地點。摧毀一個,還有兩個。”

房間裏再次陷入沉默。夕陽從窗外斜射進來,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所以我們的選擇是:”王爍總結道,“第一,讓係統自毀,但沈昌明可能從其他備份中複活,而且會有無數人嚐試重建更糟糕的係統。第二,我們接管係統,但沈昌明會作為係統的‘上帝’歸來,我們可能永遠無法真正擺脫他。第三……”

他停頓。

“第三是什麽?”沈素問。

“第三,我們找到第三條路。”王爍說,“一條沈昌明沒有預料到的路。”

沈素看著他,許久,嘴角浮現一絲極淡的笑意。

“說來聽聽。”

王爍從口袋裏取出那個密封袋,裏麵的黑色‘種子’在夕陽下泛著微光。

“我爸留下的這個。”他說,“他說這是鑰匙,能回答我的三個問題。但也許……它不止能回答我的問題。”

他看向沈素,看向沈薇,看向王灼。

“也許它能回答係統的問題。”

沈素明白了:“你想用這個‘種子’……感染係統?”

“如果‘鳳凰’AI的核心是沈昌明意識的數字副本,”王爍說,“那它就是一段程式,無論多麽複雜,終究是程式碼。而程式碼……可以被重寫。”

沈薇倒抽一口氣:“你想重寫沈昌明的人格?”

“我想給他選擇。”王爍糾正,“沈昌明在十九年前選擇了控製、選擇了物化共鳴者、選擇了把自己變成神。但那是十九年前的選擇。如果……如果他有機會重新選擇呢?”

“他不會的。”沈素搖頭,“人格是穩固的,尤其是他那種程度的精神變態——”

“但意識上傳後的人格副本,已經不再是完整的人格了。”沈薇突然說,眼睛亮起來,“它是一段模擬人格的資料模型。隻要我們能訪問核心程式碼層,理論上……可以編輯它。”

她看向王爍手裏的‘種子’:“但我們需要後門。一個沈昌明不知道的、係統底層的後門。”

“我們有。”王爍握緊密封袋,“我爸是‘普羅米修斯’專案的創始人之一。如果他在十九年前就預見到了這一切,如果他留了這個‘種子’……”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風險呢?”王灼問,“如果失敗了,會怎樣?”

“最壞的情況,種子程式反而會被係統吞噬,成為沈昌明意識的養料。”沈薇分析道,“他會變得更強大,更無法控製。而且我們會暴露自己的意圖,他會提前啟用所有備份,對我們進行無差別打擊。”

“最好的情況呢?”沈素問。

“最好的情況……”王爍看向窗外的落日,“我們給一個被困在自我執念中十九年的靈魂,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

沈素沉默了很久。她看向妹妹,沈薇點了點頭;看向王灼,他也點頭;最後看向王爍。

“你父親是個什麽樣的人?”她突然問。

王爍想了想:“我記得的不多。但他總是說……‘每個人都有第二次機會,隻要他們願意伸手去接’。”

沈素笑了。那是真正的、輕鬆的笑。

“那就伸手吧。”她說,“雖然我討厭賭博,但這次……我押注你父親。”

深夜11:50 · 安全屋地下室

這裏被改造成了臨時伺服器機房。‘餘火’組織的技術員運來了必要的裝置,搭建了一個隔離的區域網環境。房間中央的桌子上,放著那枚黑色種子,連線著複雜的介麵轉換器。

沈薇坐在主控製台前,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螢幕上滾動著加密協議和解碼進度條。

“種子外層是生物加密。”她解釋,“必須用你的神經訊號模式作為金鑰——這解釋了為什麽王灼的胃酸沒有溶解它,生物加密層需要活體神經環境才能啟用。”

王爍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後頸貼著一組電極貼片。導線連線到一個訊號轉換器,再接入種子介麵。

“準備好了嗎?”沈薇問,“一旦開始,就不能中斷。種子會讀取你的神經模式,建立雙向資料流。過程中可能會有……記憶回溯。”

王爍點頭。他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沈素和王灼,兩人都對他點了點頭。

“開始。”他說。

沈薇按下啟動鍵。

最初幾秒,什麽感覺都沒有。

然後,一股暖流從頸後貼片處注入,沿著脊椎擴散。不是疼痛,是某種溫和的、被擁抱的感覺。王爍閉上眼睛。

他看見——

五歲的自己,坐在父親肩上,在遊樂園裏看煙花。父親說:“爍,看,多美啊。”

七歲的自己,發燒躺在床上,父親用濕毛巾敷他的額頭,一遍遍哼著走調的歌。

最後一次見到父親的那個晚上,書房裏,父親蹲下身,平視他的眼睛:“爍,爸爸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可能要離開很久。你能答應爸爸,不管發生什麽,都要做一個善良的人嗎?”

他點頭。父親抱緊他,很用力。

然後畫麵變了。

不再是他的記憶。

是父親的視角。

——實驗室裏,年輕的王明遠盯著培養艙中的胚胎。旁邊的沈昌明興奮地說:“看,013號的生命體征最穩定!明遠,我們要創造曆史了!”

——幾年後,同樣的實驗室,孩子們在白色房間裏進行能力測試。王明遠的臉上沒有了興奮,隻有憂慮。他在筆記本上寫:“今天,002號出現排異反應。天賦開始吞噬她的神經組織。沈博士說這是必要的損耗率,但……”

——衝突爆發的那個晚上。王明遠衝進沈昌明的辦公室,把一疊檔案摔在桌上:“你修改了實驗協議!你在孩子們腦子裏植入控製晶片!這已經不是研究了,這是奴役!”

——沈昌明平靜地回答:“明遠,我們是在拯救人類。共鳴者是進化的下一步,但他們需要引導,需要控製。否則他們會毀了自己,也毀了別人。”

——王明遠搖頭:“不。控製不是引導。我會阻止你。”

然後是逃亡。帶著013號實驗體——那個五歲的男孩,他給他取名王爍。藏匿,偽造身份,東躲西藏。但沈昌明的人總是能找上門。

最後一晚。王明遠知道逃不掉了。他把孩子托付給大兒子,然後回到那個他發誓再也不回的實驗室。

不是為了投降。

是為了在係統的核心程式碼層,埋下一顆種子。

螢幕上,程式碼如瀑布般滾落。王爍看不懂那些複雜的程式語言,但他能看懂注釋——父親用中文寫的注釋:

“此為‘赦免’協議。當係統檢測到管理員許可權移交時,此協議將啟用,對係統內所有意識副本進行一次人格重置。”

“重置原則:移除控製欲,保留知識;移除偏執,保留智慧;移除神性妄想,保留人性。”

“重置後將給予選擇:繼續作為係統監督者存在,或永久刪除。”

“此協議優先順序:最高。無法被任何後續修改覆蓋。”

“致我兒爍:如果你看到這段程式碼,說明爸爸的計劃成功了。對不起,不能陪你長大。但爸爸給你,也給所有被這個係統傷害的人,留下了一份禮物——第二次機會。”

“選擇原諒,不是因為他們值得,而是因為你值得。”

“愛你,永遠。”

——爸爸

資料流停止了。

王爍睜開眼睛,滿臉是淚。

沈薇盯著螢幕,手指顫抖。進度條走到了100%,然後彈出一個簡潔的界麵:

‘赦免’協議已啟用。

等待連線目標係統……

請輸入目標係統管理員許可權金鑰。

下麵是一個輸入框。

所有人都看向王爍。

他深吸一口氣,擦掉眼淚,伸手在鍵盤上敲入沈薇告訴他的那串字元——他的管理員ID,實驗體013的終身編號。

回車。

螢幕暗了一秒,然後重新亮起。

這一次,顯示的是全球‘園丁’係統的實時網路圖。七百多個節點,全部閃爍著柔和的藍色光芒。

而在網路圖中央,出現了一個人形輪廓的圖示。

圖示下方,標注著兩個字:

待重生。

旁邊是一個選擇按鈕:

開始人格重置?

是 / 否

王爍的手懸在鍵盤上方。

他看向沈素。她對他點了點頭。

他看向沈薇。她也在點頭。

他看向哥哥王灼。王灼說:“爸相信你。我也相信。”

王爍按下“是”。

螢幕變成一片純白。

然後,一個聲音從音響裏傳出——不再是沈昌明那種冰冷的、計算過的語調,而是溫和的、帶著困惑的男聲:

“……我在哪裏?”

“我是誰?”

王爍湊近麥克風,輕聲回答:

“你是一個正在醒來的人。”

“你有機會重新選擇,成為什麽樣的人。”

純白的螢幕上,浮現出一行字:

謝謝。

給我一點時間。

我需要……想一想。

然後連線中斷。

安全屋裏,四個人麵麵相覷。沒有人說話,但某種沉重的東西,從空氣中消散了。

窗外,夜空晴朗,繁星點點。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而這一次,他們將親手書寫它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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