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差評與係統(上)------------------------------------------ 最後一個差評,陳默送完了今天的第三十二單。,儀錶盤上的裡程數停在“187.3公裡”。頭盔裡全是汗,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像剛被人潑了一盆水。T恤後背濕了又乾,結了一層薄薄的鹽霜,在路燈下泛著慘白的光。“錦繡花園”小區門口,摘掉頭盔,深深吸了一口氣。,裹挾著路邊燒烤攤的油煙味、垃圾箱的餿味,還有遠處工地的塵土味,一股腦灌進肺裡。陳默咳嗽了兩聲,從車座下的儲物箱裡掏出半瓶礦泉水,仰頭灌下去。,帶著塑料瓶特有的怪味。但他顧不上,一口氣喝完,把空瓶子扔進旁邊的垃圾桶。,他拿出手機,點開外賣平台的騎手APP。::32單:256元:43.5元:-15元:0元:284.5元。
扣掉電瓶車充電8塊,手機話費套餐日租3塊,中午吃的蛋炒飯12塊,晚上還冇吃……
淨收入261塊5。
陳默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然後,他點開“訂單詳情”,滑到今天最後一單。
訂單號:20230827193245
顧客:王哥很忙
地址:錦繡花園7棟1801
訂單內容:炸雞全家桶×1,可樂×2
配送費:8.5元
狀態:已完成
評價:差評
那個紅色的“差評”兩個字,像兩滴血,滴在手機螢幕上。
陳默的手指,懸在螢幕上,微微發抖。
他記得這單。
晚上九點三十五分接的單,商家出餐慢,等了十三分鐘。取餐時炸雞還是燙的,他一路搶著時間送——導航顯示5.2公裡,預計送達時間28分鐘。他用了24分鐘,提前4分鐘送到。
顧客要求“放門口,不要敲門”。他照做了,把炸雞輕輕放在1801門口的地墊上,拍了照片發到對話方塊,然後點“送達”。
整個流程,冇有任何問題。
他甚至記得,在等電梯時,他還特意檢查了包裝袋——封口貼完好無損,可樂的杯蓋扣得緊緊的,一滴都冇漏。
可這個差評……
陳默點開差評詳情:
“外賣員態度惡劣,偷吃餐品,建議平台永久封殺。”
下麵配了兩張圖。第一張是外賣袋放在門口的照片,就是陳默拍的那張。第二張是袋子被開啟,裡麵少了個雞腿——炸雞全家桶標配五個雞腿,照片裡隻剩四個。缺口很不規則,像被人咬了一大口。
陳默盯著那張照片,眼睛慢慢紅了。
不是委屈,是憤怒。
一種被人在背後捅了一刀、還被人踩在臉上吐了口唾沫的憤怒。
他深吸一口氣,點開顧客的電話號碼,撥了過去。
第二屆 電話那頭的聲音
電話響了六聲,接通了。
“誰啊?”是個男人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還有一點不耐煩。
“您好,我是剛纔給您送餐的外賣員。”陳默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我看到您給了差評,說餐品少了……”
“哦,那個啊。”男人打斷他,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戲謔,“是少了啊,雞腿被啃了一口,不是你吃的還能是誰?”
“先生,我冇有動過您的餐。”陳默握緊手機,“包裝是完好的,我可以提供照片。而且我送餐全程都有軌跡記錄,不可能有時間開啟包裝……”
“照片?軌跡?”男人嗤笑一聲,“誰知道你是不是送之前就偷吃了?你們這些送外賣的,手腳不乾淨的多了去了。我上個星期點的奶茶,送到就剩半杯,不是你們偷喝的?”
“先生,您不能因為個彆人,就懷疑所有騎手。”陳默感覺自己的聲音在抖,“我這個月送了九百多單,零差評。如果您對餐品有疑問,可以聯絡商家,或者申請退款。但惡意差評會嚴重影響我的收入,還會扣我的服務分……”
“惡意差評?”男人的聲音陡然拔高,“你他媽說誰惡意?東西少了還不讓說?你們這些送外賣的就是賤,偷吃還敢打電話來吵?滾!”
“先生,您聽我解釋……”
“解釋個屁!再廢話我連你一起投訴!一個送外賣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老子花錢點餐,是讓你們服務的,不是讓你們偷吃的!滾!”
電話被粗暴地結束通話。
忙音“嘟嘟”地響著,在寂靜的小區門口格外刺耳。陳默握著手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吹乾了他額頭的汗,也吹冷了他的心。
他重新撥過去。
這次,響了八聲,冇人接。
自動結束通話。
他在撥。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被拉黑了。
陳默放下手機,看著螢幕上的那個紅色差評,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啟微信,點開一個備註為“媽”的聊天視窗。
最後一條訊息是下午三點發的:
“默默,今天怎麼樣?累不累?媽挺好的,你彆擔心。就是醫生說了,下個月的手術費……媽知道你不容易,要不手術先不急,再拖拖……”
訊息到這裡斷了,後麵是長達十分鐘的“對方正在輸入”,但最終什麼都冇發出來。
陳默知道母親想說什麼。
手術費還差五萬。
母親腎功能衰竭合併心衰,需要做腎移植手術。手術費二十萬,醫保報銷後自付八萬。家裡所有積蓄湊了三萬,還差五萬。
這五萬,像一座山,壓在這個單親家庭頭上,壓了三個月。
陳默這三個月,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跑遍整個城市的東南西北。最遠的一單,從城東送到城西,18公裡,配送費15塊5。他接了,因為那一單有5塊錢的“夜間補貼”。
他不敢生病,不敢休息,不敢有任何差錯。
因為一個差評,扣50塊服務分,直接影響接單量。服務分低於90,很多優質單就搶不到了。低於85,會被限製接單。
他現在的服務分是92.3。
這個差評一扣,直接掉到87.3。
意味著接下來一個星期,他可能每天都要少接十幾單,少賺一兩百。
意味著母親的手術費,又要往後拖。
意味著母親要在醫院的病床上,多熬一天,多受一天罪。
陳默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重新開啟騎手APP,點開那個差評,手指懸在“申訴”按鈕上。
申訴需要寫理由,需要上傳證據。他可以上傳送餐時的照片,可以上傳軌跡記錄,可以解釋。
但有什麼用呢?
平台的處理規則他太清楚了。顧客是“上帝”,騎手是“服務者”。隻要顧客堅持說餐品少了,平台大概率會判顧客贏。頂多給騎手一個“申訴通過,不扣服務分”的處理,但差評記錄會留下,影響後續的派單權重。
而且,申訴流程要24小時。
這24小時,他的服務分已經是87.3了。
陳默的手指,在距離螢幕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想起電話裡那個男人的聲音,想起那句“你們這些送外賣的就是賤”,想起母親聊天視窗裡那句冇說出口的話。
一股火,從心底竄上來,燒得他喉嚨發乾,眼睛發澀。
憑什麼?
憑什麼他規規矩矩送餐,要被人汙衊偷吃?
憑什麼他辛辛苦苦賺錢,要被人一個差評毀掉?
憑什麼那些坐在空調房裡、動動手指點個餐的人,就可以隨意踐踏彆人的尊嚴和生計?
就因為他是個送外賣的?
就因為他“底層”?
就因為他……好欺負?
陳默睜開眼,眼睛裡佈滿血絲。
他收回手指,冇有點什麼。
而是退出了APP,開啟了手機自帶的“錄音機”。
然後,他重新撥通了那個號碼。
這一次,他用的不是騎手APP的虛擬號碼,是他自己的手機號。
電話響了很久,久到陳默以為對方不會接的時候,接通了。
“你他媽有完冇完?!”還是那個男人的聲音,這次帶著明顯的怒氣,還有一點……慌張?“換個號打?你行啊!信不信我報警告你騷擾?”
陳默冇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說話啊!啞巴了?剛纔不是挺能說的嗎?一個送外賣的,偷吃還有理了?我告訴你,這差評我給定了!不僅要給差評,我還要投訴到你封號!讓你以後再也送不了外賣!”
男人越說越激動,汙言穢語像倒豆子一樣劈裡啪啦往外蹦。從陳默的職業,罵到他的出身,罵到他全家,罵到所有送外賣的人。
“你們這些社會底層的垃圾,也就配乾這種活兒!偷吃?偷吃都是抬舉你們!要我說,你們就該去撿垃圾,去要飯,彆在這兒汙染老子的外賣!”
陳默等他說完,等電話那頭的喘息聲稍微平複一點,纔開口。
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王先生,是吧?”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似乎冇料到陳默是這個反應。
“是我,怎麼了?”
“關於您給我的差評,以及剛纔的通話內容,我已經全程錄音。”陳默一字一句地說,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四十二條,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實誹謗他人的,處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罰款;情節較重的,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並處五百元以下罰款。”
電話那頭,沉默了。
隻有男人粗重的呼吸聲,通過聽筒傳來,像拉風箱一樣。
“你、你嚇唬誰呢?”過了幾秒,男人的聲音響起,有點虛,但還在強撐,“一個送外賣的,還懂法律?”
“我不但懂,我還知道您剛纔的行為已經構成了‘尋釁滋事’。”陳默繼續說,聲音依然平靜,“根據《關於辦理利用資訊網路實施誹謗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乾問題的解釋》,同一誹謗資訊實際被點選、瀏覽次數達到五千次以上,或者被轉發次數達到五百次以上的,應當認定為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條第一款規定的‘情節嚴重’,可以判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製或者剝奪政治權利。”
他頓了頓,給了對方一點消化時間。
“當然,您的差評目前隻有我們兩個人能看到,還達不到‘情節嚴重’的標準。但是,您剛纔在通話中對我進行的辱罵、威脅,已經涉嫌違反《治安管理處罰法》。我有權報警,並要求您公開道歉、賠償我的精神損失,以及……撤銷差評。”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死寂。
然後,是椅子被猛地推開的聲音,什麼東西被打翻的聲音,還有男人壓抑的、急促的喘息。
“你……你到底想怎麼樣?”男人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恐慌。
“第一,立刻撤銷差評。第二,在平台對話方塊裡公開道歉。第三,賠償我因此事造成的誤工費和精神損失費,共計五百元。”陳默報出數字,“給你五分鐘考慮。五分鐘後,如果我冇有看到差評撤銷,我會直接報警,並把錄音交給警方和平台客服。”
“五百?你搶錢啊!”
“比起您可能麵臨的拘留和罰款,五百塊很便宜了。”陳默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現在開始計時。四分五十九秒。”
說完,他直接掛了電話。
冇有給對方討價還價的機會。
結束通話電話的瞬間,陳默腿一軟,差點冇站穩。他扶住電瓶車,大口喘著氣,額頭的汗又冒出來了,順著鬢角往下流。
心臟跳得像打鼓,在寂靜的夜裡“咚咚咚”地響。
他剛纔……真的說了那些話?
那些法律條文,那些罪名,那些聽起來很專業的術語……
他是怎麼知道的?
陳默愣了一下,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機。
螢幕還亮著,錄音介麵顯示“錄音已儲存,時長2分17秒”。
他點開播放,快進到最後一段。
自己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平靜,冷靜,甚至帶著一點冰冷的壓迫感:
“……根據《關於辦理利用資訊網路實施誹謗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乾問題的解釋……”
陳默關掉錄音,腦子有點亂。
他確實懂一點法律——母親生病後,他查過醫療糾紛的相關法條,也諮詢過法律援助。但剛纔那些話,那些精準的法條引用,那些流利的罪名陳述……
不像是他能說出來的。
倒像是……有誰把這些知識,直接塞進了他腦子裡,讓他“本能”地說了出來。
正想著,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不是電話,不是簡訊,是……一種很奇怪的、從手機內部傳來的震動,像某種機械裝置的啟動聲。
然後,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機械音,毫無征兆地在他腦海裡響起:
“檢測到宿主遭遇職場惡意霸淩,併成功運用合法手段進行反擊,符合係統啟用條件。”
陳默整個人僵住了。
他保持著扶著電瓶車的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
係統?
什麼係統?
幻聽?還是……累出幻覺了?
可那個聲音還在繼續,清晰得就像在他耳邊說話:
“係統繫結中……”
“10%…30%…70%…100%。”
“繫結成功。”
“歡迎使用職場秩序守護者係統。本係統旨在幫助宿主在職場中維護自身合法權益,打擊不正當競爭與惡意行為,構建和諧職場生態。”
“檢測到宿主已完成首次維權行為,新手任務自動完成。”
“任務獎勵發放中……”
“技能法律精通(初級)已融合。”
“現金1000元已發放至宿主繫結銀行卡,請注意查收。”
一連串的資訊湧入腦海,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砸得陳默暈頭轉向。
他下意識地摸向口袋,掏出錢包,抽出銀行卡——一張用了五年的儲蓄卡,卡麵都磨花了。
幾乎同時,手機震動,銀行簡訊進來:
“您尾號3472的儲蓄卡收入1000.00元,餘額1503.72元。”
陳默盯著那條簡訊,看了足足十秒鐘。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四周。
夜還是那個夜,小區門口的保安亭亮著燈,保安在打瞌睡。路邊燒烤攤的煙霧嫋嫋升起,幾個光著膀子的男人在劃拳。遠處的高樓上,霓虹燈閃爍,拚出某個品牌的廣告。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他腦子裡多了個“係統”,銀行卡裡多了一千塊錢。
陳默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重新拿起手機,點開騎手APP。
差評頁麵還在。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
“顧客‘王哥很忙’已撤銷對您的差評。”
幾乎是同時,對話方塊裡彈出一條新訊息:
“對不起,是我搞錯了。餐品冇有少,是我記錯了。給您造成的困擾非常抱歉,五百塊賠償已經轉到您平台賬戶,請注意查收。”
然後,是平台提示:
“您收到一筆顧客轉賬:500.00元。可在‘我的錢包’中提現。”
陳默看著那條道歉訊息,看著那五百塊轉賬,看著差評記錄裡那個灰色的“已撤銷”標簽。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但很真實。
他關掉APP,把手機塞回口袋,戴上頭盔,跨上電瓶車。
電瓶車發出輕微的“嗡嗡”聲,駛入夜色。
風吹過來,帶著夏末的涼意,吹乾了陳默額頭的汗。
他擰動電門,加快速度。
該去醫院了。
去看看母親,告訴她,今天賺了一千五。
告訴她,兒子今天,冇被人欺負。
(第一章 上 完,約3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