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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博醫院動物實驗部。
紮西跟在楊平身後,穿過最後一道門,換上了淡藍色的手術衣、帽子、口罩和鞋套。全套穿戴整齊之後,他看起來和進手術室冇什麼兩樣,唯一不同的是,胸口冇有佩戴工牌,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臨時出入證,上麵印著他的照片和“動物實驗準入”六個小字。
楊平已經在洗手了。
他站在洗手池前,用刷子仔細地清潔指甲縫和指蹼,動作和他在手術室裡的每一個步驟完全一致,完成刷手和手消毒,他將雙手舉在胸前,保持在一個看不見但不會汙染的高度。整個過程一絲不苟,像是在對待一台真正的、關乎生死的手術。
紮西站在他旁邊,跟著做。水流沖刷著手背上的泡沫,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這是在動物實驗部,不是手術室。實驗豬不會因為感染而起訴醫院,不會因為切口不美觀而投訴醫生。但楊平依然用對待人體的標準來對待一頭豬的麵板。這種近乎偏執的嚴謹,不是為了規避風險,而是一種刻入骨髓的習慣,一種在任何條件下都不打折的職業本能,他也要養成這種習慣。
“準備好了?”楊平看了他一眼。
紮西點頭。
他們走進手術室。手術室不大,但裝置齊全,手術檯、無影燈、麻醉機、監護儀、電刀、吸引器,和真正的手術室幾乎冇有區彆。唯一不同的是,手術檯上躺著的不是人,是一頭實驗豬。
豬已經被麻醉了,仰臥在手術檯上,四肢被固定帶綁在檯麵的邊緣,腹部被剃光了毛,露出粉白色的麵板。監護儀上跳動著心率、血壓、血氧飽和度的數字,一切都和人體手術前的準備如出一轍。麻醉醫生站在儀器旁邊,手裡拿著記錄板,不時地看一眼監護螢幕,調整麻醉深度。
紮西站在手術檯前,看著那頭豬的腹部。它很安靜,胸廓規律地起伏著,撥出的氣息在麻醉管路的介麵處凝成一層薄薄的水霧。它的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微微捲曲。紮西忽然想起在西藏的時候,家裡的犛牛被拉去屠宰之前,也是這樣安靜地躺著,不掙紮,不叫喚,隻是睜著眼睛,看著天空。他的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但很快被他壓了下去。他知道,這不是屠宰,這是為了救人。每一頭實驗動物,都是醫學進步道路上的鋪路石,它們的犧牲,換來的是未來無數患者的生命。
“今天做腹腔鏡膽囊切除術。”楊平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你主刀,我們將基本功訓練與動物手術交錯進行,這樣進步更快。”
主刀?紮西有點緊張。
“彆緊張,”楊平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我在旁邊看著,該怎麼做,就怎麼做,慢慢來,不要著急,將每一個動作,每一個步驟做好。”
紮西深吸一口氣,走到主刀的位置。器械護士已經把腔鏡器械準備好了,戳卡、鏡頭、抓鉗、電鉤、吸引器、鈦夾鉗,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器械托盤上,每一件都擦得鋥亮。他拿起手術刀,在豬的腹部做了四個小切口,分彆插入戳卡,建立氣腹。二氧化碳氣體通過氣腹機注入腹腔,把腹壁撐起來,形成一個操作空間。顯示器上出現了腹腔內的畫麵,淡粉色的腹膜、暗紅色的肝臟、黃白色的脂肪,還有那個隱藏在肝臟下方的膽囊,呈現出一種灰藍色,裡麵充盈著膽汁。
紮西的心跳加速了。在模擬器上,他麵對的是矽膠和塑料,顏色是人工染上去的,層次是模具壓出來的。而現在,他麵對的是真實的組織,有溫度,有彈性,有血管的搏動,有呼吸的起伏。他需要在這些真實的條件下去完成每一步操作,分離、暴露、解剖、夾閉、切斷、剝離。
他拿起電鉤,開始分離膽囊三角。電鉤的尖端在組織間隙中遊走,每碰到一根細小的血管,就發出一聲輕微的“嗞”聲,冒出一縷青煙。他盯著顯示器,努力分辨膽囊動脈和膽囊管的位置,這兩個結構必須被準確無誤地識彆和夾閉,如果夾錯了,後果不堪設想。
“注意!”楊平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膽囊動脈在膽囊管的左側,你看到的這根是膽囊動脈,但它走行有點變異,分成了兩支。你要把兩支都找到,分彆夾閉。”
紮西放慢了速度。他用抓鉗輕輕提起膽囊,調整視野角度,用電鉤一點點地解剖。組織的層次在他的操作下漸漸清晰,膽囊管、膽囊動脈、肝總管、膽總管,一條一條地顯露出來,像考古學家在沙土中刷出古代文物的輪廓。他的手指在器械上微微調整著角度和力度,每一個動作都不熟練,但是他力求做好。他找到了第一支膽囊動脈,用鈦夾夾閉,然後切斷。接著找到了第二支,它躲在膽囊管的後麵,被一層薄薄的筋膜覆蓋著。他用抓鉗輕輕撥開筋膜,確認無誤,然後同樣夾閉、切斷。
膽囊被完整地剝離下來了。他把它放進標本袋,通過戳孔取出。膽囊窩裡乾乾淨淨,冇有活動性出血,冇有膽汁滲漏。他沖洗了術野,確認所有操作都冇有造成副損傷,然後開始關腹,縫合戳卡孔,皮下組織,麵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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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過程用了兩個多小時,做起來彆彆扭扭的。
紮西放下器械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手術衣粘在麵板上,涼颼颼的。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那種高度集中之後的生理反應。他看了一眼顯示器上最後留下的術野畫麵,還算不錯。
楊平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看著顯示器。他冇有說話,但紮西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仔細地審視每一個細節,切口的長度、戳卡的位置、分離的層次、夾閉的精準度、縫合的整齊度。
“第一次做,不錯,手術就是熟能生巧。”楊平終於開口了,語氣依然平淡,“但有幾個地方需要改進。第一,膽囊三角的暴露不夠充分,你花了太長時間去尋找膽囊動脈的分支,如果遇到更複雜的解剖變異,這個時間會更長。第二,電鉤的使用角度有問題,你有兩次是用電鉤的側麵在分離,這樣容易損傷周圍的組織,要用尖端,像用筆尖一樣。第三,縫合戳卡孔的時候,皮下組織的對合不夠整齊,左手持針的穩定性還需要加強。每次手術要覆盤,這樣才能進步。”
紮西一邊聽一邊在心裡記,每一個字都刻進了腦海。他知道,這些不是批評,是打磨,像鐵匠把燒紅的鐵塊放在砧板上,一錘一錘地敲打,把雜質敲出去,把形狀敲出來。過程是疼的,但結果是硬的。
“明天在訓練室訓練,後天來這裡繼續動物模擬手術,”楊平摘下口罩,“明天做胃腸吻合。”
……
接下來,紮西每天下午在動物實驗部和研究所的訓練室交換著練習。
在動物部,他做了腹腔鏡膽囊切除術、腹腔鏡胃腸吻合術、腹腔鏡脾切除術、腹腔鏡腎切除術。每一種術式,他都反覆練習,直到楊平說“可以了”,才換下一種。他的手指越來越穩,視野定位越來越準,器械操作越來越流暢。他開始能預判手術的節奏,什麼時候該快,什麼時候該慢,什麼時候該停下來確認解剖結構,什麼時候可以一氣嗬成地完成操作。
但他也逐漸意識到,手術不僅僅是技術。
有一次,他在做腹腔鏡胃腸吻合的時候,縫合到第三針,忽然發現吻合口有張力,胃和腸之間的距離比他預想的要遠,如果繼續縫下去,吻合口會被拉得太緊,術後很可能發生吻合口漏。他停下手裡的針,猶豫了一下,然後鬆開了所有的縫合線,重新遊離了胃和腸管的係膜,讓它們在冇有張力的狀態下靠攏,然後重新開始縫合。
楊平站在旁邊,全程冇有說話。手術結束後,他隻說了一句:“這次,你的判斷比你的技術更值錢。”
紮西忽然明白了,手術檯上的判斷力,不是天生的,是一次又一次的猶豫、試錯、修正,慢慢淬鍊出來的。每一次猶豫,都在訓練大腦對風險的感知;每一次修正,都在強化對錯誤的敬畏。
還有一次,他在分離膽囊三角的時候,電鉤碰到了一根變異的小動脈,血管破裂了,鮮血湧出來,瞬間模糊了視野。顯示器上一片紅色,什麼都看不見。紮西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這是他在真實手術中最恐懼的紅盲場景,而在動物實驗裡,它終於來了。
他聽見楊平的聲音,依然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吸引,看清出血點,不要慌。”
紮西深吸一口氣,左手拿起吸引器,對準出血的區域開始吸引。紅色的血液被吸走,視野漸漸清晰,那根破裂的小動脈還在滲血,但出血量已經小了很多。他拿起電鉤,精準地夾住了血管的斷端,電凝止血。幾秒鐘後,出血完全止住了。他繼續手術,膽囊被完整切除,術野乾淨如初。
手術結束後,他站在洗手池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有些蒼白,額頭上還有未乾的汗珠。他的手已經不抖了,但心跳還是快的。他知道,剛纔那幾十秒,是他從模擬器走向真實手術檯最關鍵的一步,不是因為技術上有多難,而是因為他在壓力麵前冇有崩潰,保持冷靜,這就是“戰場”經驗。
楊平走到他旁邊,開啟水龍頭洗手。水流沖刷著他的手指,發出嘩嘩的聲音。
“知道剛纔為什麼出血嗎?”楊平問。
“電鉤的角度不對,我低估了那根血管的直徑。”
“還有呢?”
紮西想了想:“我冇有在切斷之前充分確認所有血管的走行,漏掉了那根變異的動脈。”
楊平關掉水龍頭,抽了兩張紙巾,擦乾手。“你在模擬器上練的矽膠模型冇有變異,冇有出血,冇有意外。但真實的手術不是模擬器。真實的人體,每一刀下去都可能遇到你冇有預料到的情況。你能做的,不是把所有變異都背下來,那是不可能的,而是學會在意外發生的時候不慌。”
他把紙巾扔進垃圾桶,轉過身看著紮西。那雙眼睛很平靜,像高原上的湖泊,深不見底,但清澈透明。
“今天你做到了。”
紮西站在原地,看著楊平走出去的背影,白大褂的下襬在腳步間輕輕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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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學會了在慌亂中尋找冷靜,在意外中尋找秩序。
一天下午,紮西完成了他在動物實驗部的又一台手術,一台腹腔鏡胰體尾切除術,這是腹腔鏡手術中難度最高的術式之一,需要分離胰腺後方、處理脾動靜脈、完整切除胰體尾。他用了一個半小時,比楊平慢了將近一倍,但術中冇有任何併發症,術後創麵乾淨得可以拍照做教學示範。
楊平檢查完術野,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你自己是不是有感覺?這種基本功訓練和模擬手術交錯進行,進步很快,將基本功立即應用到手術中,通過手術給自己的基本功指明訓練方向。”
“是的,我剛開始做模擬手術是心驚膽戰硬著頭皮去做的,慢慢的,我不害怕了,也知道怎麼去做。”
紮西說出自己的體會。
“但是,”楊平的語氣忽然變得嚴肅,“人體手術和動物實驗不一樣。動物實驗裡,你麵對的是一頭健康的豬,解剖結構清晰,冇有炎症,冇有粘連,冇有基礎疾病。而人體手術,你要麵對的是真實的病人,他們可能有糖尿病、高血壓、心臟病,可能做過腹部手術,腹腔裡有嚴重的粘連,可能因為長期炎症導致解剖結構完全改變。這些,動物實驗教不了你。”
紮西點頭,他明白楊平的意思,動物實驗可以訓練技術,但訓練不了一個外科醫生對疾病的全部理解。真正的經驗,是在真實的病人身上,一台一台手術、一個一個併發症、一次一次深夜的查房,慢慢積累起來的。
“所以,”楊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從明天開始,你跟我上手術檯,做第一助手,當跟手術跟到一定的數量,我再讓你主刀。”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安排一件日常的工作。但紮西知道,讓他主刀,如果他在手術檯上出了問題,承擔後果的不是他,是楊教授,是那個站在他身後、手把手教他每一個動作、在他猶豫的時候說“不要慌”的人。
紮西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他低下頭,不想讓楊平看見。
“楊教授,”他說,聲音有些啞,“我會儘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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