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淩離開的第三天,青雲鎮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蕭家大宅門口的石獅子被白雪覆蓋,像兩個沉默的哨兵。大門上還殘留著血衣樓襲擊時留下的刀痕,但已經被蕭家族人用紅漆重新粉刷過,遠遠看去,像是癒合的傷疤。
蕭萬山站在大門前,看著來來往往的族人,心中五味雜陳。
三天前,他以為蕭家完了。韓烈帶著三十個血衣樓殺手殺到門前時,他已經做好了以身殉族的準備。但蕭淩回來了——那個被他親手判定為廢物的少年,用一己之力擊退了金丹境的強敵,保住了蕭家三百多口人的命。
“族長,秦家家主來了。”一個族人跑來稟報。
蕭萬山回過神來,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
秦伯鴻帶著秦無雙走進蕭家大宅,身後跟著十幾個秦家護衛。與往日不同,秦伯鴻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不再是平起平坐的盟友姿態,而是帶著幾分恭敬。
“蕭族長,恭喜恭喜。”秦伯鴻拱手笑道。
“秦家主客氣了。不知喜從何來?”
“周家的靈石礦,秦某已經讓人整理好了賬冊,今日就正式移交給蕭家。”秦伯鴻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雙手遞上,“三座礦,一座不少。”
蕭萬山愣住了。
三座靈石礦,是周家覆滅後最大的遺產。按照三族會武的積分,蕭家確實該拿大頭,但秦家至少也能分到一座。秦伯鴻現在把三座全交出來,等於放棄了所有利益。
“秦家主,這……”
“蕭族長別推辭。”秦伯鴻歎了口氣,“說實話,秦某是怕了。你家那個蕭淩,才十五歲就能擊退金丹境——再過幾年,整個青雲鎮都不夠他折騰的。秦某現在把礦交出來,算是賣蕭家一個人情。將來蕭淩飛黃騰達了,能記得秦家的好就行。”
蕭萬山沉默了一瞬,接過賬冊:“秦家主深明大義,蕭某記下了。”
秦無雙站在秦伯鴻身後,目光在蕭家大宅裏掃來掃去,似乎在找什麽人。
“無雙,別找了。”秦伯鴻低聲道,“蕭淩已經走了。”
秦無雙的臉微微一紅:“誰找他了?我就是隨便看看。”
秦伯鴻搖頭失笑,沒有戳穿女兒的心思。
送走秦伯鴻後,蕭萬山回到書房,開啟賬冊仔細翻看。三座靈石礦的產量比預期的高,加上週家的商鋪和靈田,蕭家的資產一夜之間翻了三倍。
但蕭萬山臉上沒有喜色。
他放下賬冊,從抽屜裏取出一枚玉符——蕭淩留下的噬淵劍意符。玉符散發著幽幽的黑光,握在手裏能感覺到一股淩厲的劍意。
“族長,有人求見。”管事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說是蕭淩的朋友。”
蕭萬山心頭一緊,快步走出書房。
院子裏站著一個灰袍人,麵容被兜帽遮住大半,但露出的下巴線條鋒利,像刀削一樣。他的氣息深沉如海,蕭萬山完全看不透他的修為。
“在下墨九。”灰袍人掀開兜帽,露出一張中年人的臉,嘴角掛著淡淡的笑,“蕭淩讓我來傳個話。”
“他怎麽了?”蕭萬山的聲音緊張起來。
“別擔心,他很好。”墨九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給蕭萬山,“他讓我轉告族長——青雲鎮的事已經了結,血衣樓短時間內不會再來了。韓烈逃回去之後,把蕭淩的實力誇大了十倍,血衣樓樓主現在以為蕭淩背後有金丹境的高手撐腰,不敢輕舉妄動。”
蕭萬山拆開信,裏麵隻有寥寥幾行字:
“族長,蕭家就拜托你了。我不在的時候,跟秦家搞好關係,秦伯鴻這人可以信任。蕭猛那小子根基不錯,讓他多練練拳腳。蕭雪的天賦被埋沒了,送她去靈越宗試試,說不定有出息。至於我——不用擔心,我會活著回來的。”
落款處沒有名字,隻畫了一個黑色的漩渦。
蕭萬山看完信,眼眶微微泛紅。他把信摺好,貼身收起來。
“墨九先生,蕭淩他現在在哪?”
“在去黑月城的路上。”墨九重新戴上兜帽,“族長放心,我會看好他的。”
“那就拜托先生了。”蕭萬山深深鞠了一躬。
墨九擺擺手,轉身走出蕭家大宅。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蕭族長,有件事忘了告訴你。”
“什麽事?”
“蕭淩走之前,讓我把周家餘孽的名單交給秦伯鴻。名單上一共十七個人,全是在逃的周家族人。秦伯鴻拿到名單後連夜派人去追,昨天已經全部抓回來了。”
蕭萬山一愣:“周家餘孽?”
“對。”墨九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其中有一個叫周福的,是周家大管家。他供出了一件事——三個月前,蕭淩氣海被判定為死海的那場測試,是蕭伯庸和周福聯手做的。蕭伯庸在測靈石上動了手腳,故意讓蕭淩的氣海顯示為死海。”
蕭萬山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你說什麽?!”
“蕭伯庸怕蕭淩天賦太高,威脅到他大長老的地位,所以聯合周家毀了他的前途。”墨九淡淡道,“所以蕭淩這三個月受的苦、挨的打、遭的白眼——全都是蕭伯庸一手策劃的。”
蕭萬山的拳頭捏得嘎嘣作響,指節發白。
“蕭伯庸……這個畜生……”
“他已經死了。”墨九轉身離去,“蕭族長,好好經營蕭家吧。蕭淩替你們鋪好了路,別讓他失望。”
墨九的身影消失在風雪中。
蕭萬山站在院子裏,任憑雪花落在肩頭,久久沒有動。
良久,他轉身走回書房,提筆寫下了一封家書。收信人是他年輕時的故交——靈越宗外門長老陳玄。
“陳兄,蕭家有一女,名喚蕭雪,天賦異稟,懇請陳兄收錄門下……”
寫完信,他叫來蕭雪,將信交給她。
“雪兒,收拾一下,明天去靈越宗。”
蕭雪愣住了:“族長,我……我能行嗎?”
“蕭淩說你能行,你就能行。”蕭萬山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滿是期許,“去吧,別給蕭家丟人。”
蕭雪接過信,眼眶紅了。她咬了咬嘴唇,用力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青雲鎮外,通往黑月城的官道上。
蕭淩站在一個岔路口,看著路邊的石碑。石碑上刻著兩個方向——往北是黑月城,往東是靈越宗。
墨九從後麵趕上來,氣喘籲籲:“你這小子,走得也太快了。”
“事情辦完了?”
“辦完了。信交給蕭萬山了,名單也給了秦伯鴻。”墨九灌了一口酒,“你就不怕秦伯鴻拿到名單後對周家餘孽趕盡殺絕?”
“不會。”蕭淩轉身朝北走去,“秦伯鴻是個聰明人,他知道留活口比殺幹淨更有用。那些周家餘孽,他會當成跟蕭家談判的籌碼。”
墨九笑了:“你倒是把人心看得透透的。”
“不是看透了人心。”蕭淩的腳步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是被人踩了三個月,什麽人都見過了。”
墨九沒有再說話,隻是默默地跟在後麵。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兩人的腳印覆蓋了。
黑月城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