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洞穴中撤退，比進入時更加兇險。
來時的路，尚且是在未知的恐懼中摸索。而此刻，退路已被身後隱隱傳來的、更加密集和躁動的窸窣聲與嘶鳴所充斥。那些聲音，如同嗅到血腥的鯊群，正從洞穴深處、從骸骨區域、從坡道下方，多個方向，向著他們剛才探索的那個洞室匯聚。
紀塵打頭，幾乎是用盡了掃描器最後百分之十五的電量，將光束調到最暗、最聚攏的狀態，隻為照亮腳下幾米的範圍，同時最大程度減少暴露。他憑藉著腦海中“歸鄉石”那模糊圖景殘留的方向感，以及來時記住的幾個關鍵轉彎和障礙物標記，在黑暗、濕滑、佈滿粘稠菌毯和尖銳碎骨的隧道中，近乎盲目地狂奔。
扳手推著拖橇，緊隨其後。沉重的拖橇在狹窄的通道裡極難操控，好幾次險些卡在轉彎處或撞上突出的岩石，全靠扳手爆發出驚人的臂力，硬生生抬升、扭轉，才堪堪通過。每一次碰撞和摩擦，都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在寂靜的洞穴中如同驚雷，讓兩人心臟驟停。但他們不敢停，身後的動靜越來越大，甚至有幾次，紀塵敏銳的感知捕捉到，有冰冷、充滿惡意的視線，如同實質的針，從側後方黑暗的岔路或岩縫中掃過，雖然暫時沒有追上來，但那種被無數飢餓眼睛盯梢的感覺，讓人背脊發涼。
“前麵！出口快到了！”紀塵低吼一聲，看到了前方通道盡頭那微弱、熟悉的幽綠色冷光。那是他們進入洞穴時，機庫方向透進來的光線。
兩人速度再增，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出了洞穴入口，重新回到了那個相對開闊、佈滿巨大金屬殘骸的“鋼鐵迷宮”區域。幽綠的冷光重新灑在身上，帶來一絲虛假的安全感。但此地不宜久留，周圍的窸窣聲比進入洞穴前更加清晰，彷彿有無數細小的爪子正在金屬殘骸上攀爬、摩擦。
“歸鄉石”的圖景在紀塵腦中快速顯現。代表他們位置的灰色光點剛一出現，周圍就亮起了更多、更密集的紅色小點，如同被驚動的蟻群，正向這邊快速移動。而那個代表巨大陰影的、扭曲的、散發著吞噬氣息的龐大輪廓，似乎也微微調整了方向，雖然依舊被障礙物阻擋，但其感知的“觸角”，似乎已經掃過了這片區域。
“不能走原路回去！怪物都被驚動了！”紀塵語速極快，目光在殘骸間快速掃視，同時在腦海中對照“歸鄉石”的圖景。圖景中，代表目標——機庫上層東北象限那個複雜的、被乾擾和陰影包圍的“最終匯流點”——的光團，位於他們當前位置的斜上方，隔著一大片被標記為“高強度乾擾區”的混沌色塊，以及數個密集的紅色怪物光點群。
直接衝過去，必死無疑。
必須繞路，而且要快，要隱蔽。
他的目光，鎖定了不遠處一座傾斜的、如同倒塌巨塔般的、高達數十米的巨大金屬結構體。結構體表麵鏽蝕斑斑，佈滿了暗紫色的苔蘚和粘稠的分泌物，但結構上的一些階梯、平台和斷裂的支撐梁，似乎提供了向上攀爬的可能。而在“歸鄉石”的圖景中，這座結構體的一側，有一條相對“乾淨”的路徑，蜿蜒向上，似乎可以通向更高處的殘骸平台，進而接近目標區域。
“那邊！向上爬！”紀塵指向那座傾斜的金屬巨塔，沒有絲毫猶豫，率先沖了過去。扳手毫不猶豫，低吼一聲，調整拖橇方向，緊跟而上。
接近巨塔底部，一股更加濃烈的、混合了鐵鏽、黴菌和某種腐爛有機物的惡臭撲麵而來。底部堆積著大量的、細小的白色骨屑，顯然是那些暗紅怪物的“食堂”殘渣。巨塔表麵並非光滑，佈滿了鏽蝕形成的凸起和凹陷，以及一些早年留下的、可供抓握的梯子和平台殘骸。
“你推著影貓先上！我斷後！”紀塵將掃描器（電量耗盡，徹底報廢）和生存刀遞給扳手，自己則從腰間取下那兩枚高爆磁性吸附雷，檢查了一下引信，塞進外套口袋，然後從另一側腰帶上抽出一把更短、更便於近戰的鋸齒匕首。
“艦長！你小心！”扳手知道時間緊迫，不再多說，咬牙推動拖橇，沿著相對容易攀爬的、佈滿鏽蝕凸起的斜麵，開始向上攀登。拖橇在傾斜的金屬表麵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音，但在這種高度和環境下，似乎被周圍本身就存在的各種噪音所掩蓋。
紀塵則埋伏在巨塔底部一塊巨大的、向外突出的金屬擋板後麵，屏住呼吸，將感知提升到極限，警惕著下方追兵。
很快，下方傳來細微的、但密集的爪牙刮擦金屬的聲響，以及那種特有的、濕滑物體拖行的窸窣聲。數量不少，至少有十幾隻小型暗紅怪物，正循著氣味和剛才留下的痕跡，逼近過來。
紀塵握緊了匕首，另一隻手摸到了一枚吸附雷的引信。他計算著距離，等待著最佳時機。
那些怪物越來越近，甚至有幾隻已經出現在了擋板下方的陰影裡，猩紅的複眼在幽綠光線下閃爍著貪婪的光芒。它們似乎察覺到了上方的獵物，發出低沉的嘶嘶聲，開始嘗試沿著傾斜的塔身向上攀爬。
就是現在！
紀塵猛地從擋板後閃出，沒有立刻攻擊，而是看準一隻爬得最高的怪物，將手中早已蓄勢待發的吸附雷，狠狠砸向它的頭部，同時拇指撥動了引信！
吸附雷“啪”地一聲，牢牢吸在了怪物的頭顱上，內建的倒計時瞬間啟動，發出極其微弱的“滴滴”蜂鳴！
那怪物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瘋狂甩動頭顱，試圖將這討厭的“寄生蟲”甩掉，卻反而驚動了更多同伴。
紀塵根本不給它機會，轉身就沿著塔身向上狂奔，同時大喊：“扳手！趴下！”
扳手聽到喊聲，想也沒想，整個人撲倒在拖橇上，用身體護住影貓。
幾乎在他撲倒的同時——
轟隆！！！
一聲沉悶的爆炸，在巨塔底部響起！吸附雷的威力雖不算巨大，但近距離針對血肉之軀和脆弱的外骨骼，效果顯著。那隻被命中的怪物瞬間被炸得四分五裂，內臟和破碎的甲殼四處飛濺。爆炸的衝擊波和破片，也波及了周圍幾隻靠得近的怪物，一時間嘶鳴聲大作，腥臭的血液和體液四濺。
爆炸暫時阻斷了追兵，但紀塵知道，這隻是爭取到幾秒鐘的時間。他手腳並用，憑藉著驚人的爆發力，沿著鏽蝕的階梯和突出的金屬結構，瘋狂向上攀爬。
扳手也立刻爬起，不顧身上沾染的汙穢，繼續推動拖橇向上。兩人一前一後，在傾斜近六十度的巨大金屬塔表麵，上演著一場驚心動魄的垂直奔逃。
攀爬過程異常艱難。金屬表麵濕滑，鏽蝕嚴重，一腳踩空就可能滑落下去。扳手既要照顧拖橇，又要防止自己墜落，幾次險象環生。紀塵則不時回頭，用匕首格開偶爾從上方或側麵撲來的、反應更快的零星怪物，同時還要留意下方追兵的動態。
好在“歸鄉石”的模糊指引和紀塵對路徑的記憶，讓他們避開了幾個怪物聚集的平台。他們像是兩個在狂風暴雨中攀附在桅杆上的水手，在傾斜搖晃的金屬巨塔上，與死亡賽跑。
不知道爬了多久，高度似乎已經超過了機庫地麵許多，周圍的幽綠冷光變得有些稀疏，頭頂上方，隱約能看到機庫那高遠、黑暗的穹頂，以及穹頂邊緣一些巨大的、似乎是通風管道或結構支撐的陰影。
終於，在爬上一個相對寬闊、堆滿了斷裂管道和巨大齒輪的平台上時，紀塵停了下來，喘著粗氣，指向平台另一側更高的斷壁殘垣：“那邊！應該是機庫上層的邊緣結構！過去看看！”
兩人合力將拖橇拖上平台，剛要轉向，異變陡生！
就在他們側後方，大約二十米外，另一個較高的金屬平台上，一隻體型明顯比之前遇到的都要龐大、動作也更加敏捷的暗紅怪物，正悄無聲息地潛伏在一堆金屬廢料後麵，一雙複眼死死盯著他們，口中滴落著粘稠的涎液。而在它旁邊，赫然是之前在骸骨區域遭遇過的那種，擁有三對刀臂、體型如家犬般大小的、更加狡猾和危險的獵殺者個體！
這兩隻高階怪物，不知何時已經埋伏在了這條必經之路的上方！
幾乎是同時，兩隻怪物發起了攻擊！
那隻大型暗紅怪物張開佈滿利齒的口器，一團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墨綠色酸液球，如同炮彈般噴射而來！目標直指正在推動拖橇、位置相對暴露的扳手！
而那隻獵殺者，則如同暗紅色的鬼魅，從廢料堆上一躍而下，六條節肢在金屬平台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三對鋒利的刀臂如同死神的鐮刀，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撲剛剛停下、正處於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狀態的紀塵！
腹背受敵！而且都是遠超普通怪物的強敵！
“扳手！躲開！”紀塵目眥欲裂，他距離扳手和影貓還有幾步距離，根本來不及救援酸液攻擊。而他自己，麵對那淩厲無比的獵殺者撲擊，倉促間隻能將身體向側麵猛地一閃，同時揮舞匕首格擋。
嗤啦！
匕首勉強架住了一對刀臂，但另一對更加靈活的刀臂，已經如同毒蛇般刺向他的咽喉！紀塵隻覺一股冰冷的殺意撲麵而來，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吃這個！”
一聲怒吼從側麵傳來！是扳手！他沒有選擇躲避酸液，而是做出了一個極其大膽的決定！他猛地將推著的拖橇向側麵一歪，用拖橇厚重的合金護板，硬生生擋住了大部分射向他的酸液球！
噗嗤！
酸液濺射在護板上，發齣劇烈的腐蝕聲，冒起刺鼻的白煙，護板表麵瞬間被蝕穿出幾個小孔，但總算擋住了致命一擊！而扳手自己，則藉著拖橇歪倒的勢頭，順勢從拖橇側麵滾落，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剩餘的酸液飛濺。
同時，他滾落的過程中，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工程用的重型扳手（並非那把鏽蝕的舊物，而是他從“晨曦之誓”號帶上來的工具），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隻撲向紀塵的獵殺者，狠狠砸了過去！
砰！
沉重的扳手砸在獵殺者的一條節肢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雖然沒能砸斷那堅硬的幾丁質外殼，但巨大的衝擊力也讓獵殺者撲擊的勢頭一滯，刺向紀塵咽喉的刀臂也偏了三分，擦著紀塵的脖頸劃過，帶起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紀塵趁此機會，身體後仰，險險避開致命一擊，同時腳下發力，向後急退，拉開了距離。他脖頸上的傷口不深，但鮮血直流，冰冷的空氣刺激得他一個激靈。
“幹得好！扳手！”紀塵低吼一聲，心中湧起一股暖意和狠厲。他不再保留，猛地從口袋中掏出最後一枚高爆磁性吸附雷，看也不看，朝著那隻剛剛穩住身形、準備再次撲來的獵殺者，以及旁邊那隻因為酸液攻擊失敗而發出憤怒嘶鳴的大型暗紅怪物，奮力擲了過去！
吸附雷在空中旋轉著，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在兩隻怪物中間的位置！
“趴下！”紀塵再次大喊，同時自己向側麵一個翻滾，躲到一塊巨大的金屬殘骸後麵。
扳手也早已將身體縮到拖橇最厚實的部位後麵。
轟——！！
比剛才大得多的爆炸聲猛然響起！吸附雷在兩隻怪物中間引爆，衝擊波和無數高速破片瞬間席捲了周圍十幾米的區域！那隻大型暗紅怪物首當其衝，半個身子被炸得粉碎，腥臭的血液和內臟潑灑得到處都是。而那隻敏捷的獵殺者雖然反應極快，向側方閃避，但也被爆炸的邊緣波及，一條刀臂和兩條節肢被破片切斷，身體被衝擊波掀飛出去好幾米，重重撞在金屬平台上，顯然受了重傷，掙紮著卻一時爬不起來。
一雷建功！暫時清除了兩大威脅！
但爆炸的巨響和能量波動，無疑是一道驚雷，徹底攪動了這片區域的死寂！
幾乎在爆炸聲響起的瞬間，紀塵腦海中“歸鄉石”的圖景就劇烈閃爍起來！代表他們位置的灰色光點周圍，瞬間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紅色光點，如同沸騰的蟻群，從四麵八方，向著這個平台湧來！數量之多，遠超之前！
而那個代表巨大陰影的、扭曲的、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吞噬氣息的龐大輪廓，在“圖景”中也明顯地向這個方向移動了一大段距離！雖然依舊被厚厚的障礙物和乾擾區域隔開，但其逼近的速度和散發出的惡意，讓紀塵靈魂深處的印記都傳來一陣刺痛！
“走！不能停！”紀塵從掩體後躍出，脖頸上的傷口還在淌血，但他毫不在意，沖向扳手和拖橇，“還能動嗎？”
扳手臉色煞白，剛才硬抗酸液和滾落也讓他受了些震蕩，但聽到紀塵的問話，他狠狠一咬牙，從拖橇後爬起來，抹了把臉上的汙跡：“能動！影貓沒事！”
紀塵看了一眼拖橇，影貓依舊昏迷，但似乎因為剛才的震動和爆炸，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他不再多說，指向平台另一側，那通向更高處斷壁殘垣的、相對狹窄的金屬通道：“從那裏上去！快！”
兩人不再顧及其他，扳手再次發力推動拖橇，紀塵則用匕首砍開擋路的幾根細小管纜，為拖橇開闢道路。他們衝進那條狹窄的金屬通道，通道傾斜向上，內部黑暗，隻有盡頭透著一絲微光。
身後，已經能清晰地聽到無數爪牙刮擦金屬、濕滑物體拖行、以及怪物們興奮而貪婪的嘶鳴匯聚成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聲浪！它們正在迅速包圍這個平台！
必須儘快離開這裏！
通道不長，大約幾十米後，前方豁然開朗。他們衝出了通道口，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更高的、位於機庫一側弧形壁壘上層的、巨大的、半圓形金屬結構的邊緣平台上。
這裏比下麵的平台高出近百米，幽綠的冷光在這裏變得非常稀薄，空氣也更加寒冷。平台本身似乎是一個巨大的、早已停止運轉的、類似於雷達或通訊陣列基座的結構，佈滿了巨大的、鏽蝕的齒輪、斷裂的支撐臂和複雜的金屬構架。平台邊緣沒有護欄，下方是深不見底的、被黑暗和幽綠微光籠罩的機庫深淵，隱約能看到下方那些如同潮水般湧動、正在逼近他們剛才所在平台的暗紅怪物群，以及更遠處的、那艘如同擱淺巨鯨般的“晨曦之誓”號。
而在他們前方，也就是機庫上層東北方向，隔著一大片被坍塌的金屬結構和厚重的、彷彿凝固的煙霧般的黑暗區域，隱約能看到一個更加巨大、更加宏偉的、鑲嵌在弧形壁壘之上的、由巨大立柱和厚重牆體構成的、古老建築的輪廓。
那輪廓在黑暗和稀薄的幽綠微光中若隱若現，如同蟄伏的巨獸。建築的某些部分似乎還在散發著極其微弱的、暗金色的、與“歸鄉石”和“秩序核心”類似的、古老而沉穩的光芒，雖然黯淡，卻在這片被冰冷惡意和腐朽氣息籠罩的機庫中，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引人注目。
那就是“最終匯流點”？那個在“歸鄉石”圖景中被標記為複雜光團的、疑似主能源/控製中樞的地方？
紀塵和扳手趴在冰冷的金屬平台邊緣，望著那遙遠而模糊的古老建築輪廓，又回頭看了一眼下方如同潮水般湧來、即將淹沒他們剛才所在平台的怪物群，以及更遠處黑暗中，那個若隱若現的、散發著無盡惡意的巨大陰影輪廓。
他們成功爬升，暫時甩開了追兵，但前路依舊被未知的障礙和黑暗阻隔，而身後的追兵和潛在的恐怖存在，正步步緊逼。
絕壁攀行，驚魂甫定，而真正的挑戰，或許才剛剛開始。那座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古銅色光輝的神秘建築，究竟是逃離牢籠的生門，還是另一個更加致命的陷阱？
紀塵握緊了口袋中那枚溫熱的“歸鄉石”，以及那枚冰冷的、刻著“守於此，望歸途”的先驅者徽章，灰色的眼眸中，倒映著遠方那點微弱卻執拗的光芒，再次燃起決絕的火焰。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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