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點三秒。
這是“晨曦之誓”號主控台上顯示的,那扇厚重的合金艙門從接收到關閉指令,到完全閉合、多重鎖定機構生效所需的預估時間。此刻,這零點三秒,是橫亙在影貓與身後那片湧動著無盡惡意的黑暗之間的,最後一道、也是最脆弱的一道屏障。
機庫內,幽綠色的、如同屍體磷光般的、冰冷的光芒,映照著影貓那張沾滿汙跡和暗金色血漬、卻異常沉靜的臉龐。她甚至沒有回頭去看身後那正以排山倒海之勢、席捲而來的、令人作嘔的、由無數暗紅怪物匯成的、蠕動的死亡潮汐,以及那道從側壁裂縫深處、正在快速凝聚、散發著更加恐怖威壓的、難以名狀的巨大陰影觸手。她那雙暗金色的豎瞳,隻是死死地、牢牢地鎖定了前方——距離她腳尖不到三米的、正在急速向內合攏的、閃爍著最後警示紅燈的艙門縫隙。
生與死,被壓縮在這零點三秒,這最後的三米。
“關門!!!”
紀塵的怒吼,如同驚雷,在死寂的駕駛艙內炸響,也在影貓的通訊頻道中回蕩。這聲音,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猶豫、將理智和計算都拋諸腦後的、純粹的、近乎瘋狂的決斷。
扳手那雙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青筋暴起的手,如同鐵鉗般,死死按在了艙門緊急關閉的物理按鈕上!他的眼睛瞪得滾圓,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但他沒有去看螢幕,沒有去看感測器,隻是死死盯著主觀察窗外的艙門方向,彷彿要將自己的意誌,也化作推動艙門關閉的力量。
嗡——!!!
艙門發出沉重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帶著一股決絕的、不可逆轉的氣勢,猛地向內側合攏!那最後一道縫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縮小——兩米、一米、半米……
影貓的身影,動了。
就在紀塵的怒吼和艙門啟動的嗡鳴響起的同一剎那,就在那巨大、恐怖、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冰冷惡意和汙染氣息的、模糊陰影觸手,即將從側壁裂縫中完全探出、如同捕食的巨蟒般狠狠卷向艙門的瞬間——
影貓蜷縮的身體,驟然舒展!那不是常規的奔跑或跳躍,而是一種將全身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骼、乃至機械左臂最後殘存的、極其不穩定、卻足以致命的推進能量,都在一瞬間,以最精密的、近乎自毀的方式,徹底點燃、爆發、匯聚於一點的、極限的、不計後果的、如同炮彈發射般的——蹬踏與衝刺!
砰!!!
她腳下的、那佈滿汙垢和暗紅粘液的合金地板,被她這最後、也是最狂暴的一蹬,硬生生踩出了一個淺坑!裂紋如同蛛網般蔓延開來!她的身體,化為了一道模糊的、帶著殘影的、混合了暗金色和幽藍電火花的、如同流星般的光芒,朝著那最後一道、已經不足三十公分的、狹窄的、閃爍著警示紅光的縫隙,狠狠——撞了進去!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定格。
扳手死死按著按鈕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在微微顫抖。小螺絲瞪大了眼睛,小嘴無意識地張開,忘記了呼吸。紀塵那灰色、疲憊的眸子深處,最後一點、微弱卻無比銳利的光芒,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死死“盯”著那道縫隙,以及縫隙外,那片正迅速被巨大的、蠕動的、難以名狀的陰影填滿的、冰冷的、恐怖的黑暗。
然後——
轟——!!!
無法形容的、彷彿金屬與某種更加堅硬、更加冰冷、更加……難以名狀的、介於實質與能量之間的、可憎存在的、最野蠻、最直接的碰撞聲,混合著令人靈魂都為之凍結的、刺耳的、彷彿無數玻璃和金屬同時被碾碎的、尖銳的嘶鳴,在艙門外,在艙門即將完全閉合的最後一剎那,如同滅世的驚雷,驟然炸響!
那巨大、恐怖的陰影觸手,終究還是……慢了一線!或者說,是影貓那超越極限的、賭上一切的衝刺,快了那一線!陰影觸手那如同攻城錘般的、前端佈滿無數細小的、不斷開合、滴落著粘稠、散發著惡臭的暗紅液體的、如同吸盤和利齒混合物的尖端,狠狠撞擊在了……那已經合攏到僅剩下最後不到十公分、但最關鍵的、代表著“完全閉合”訊號的物理卡榫已經“哢噠”一聲、徹底落位鎖死的、厚重合金艙門的——最外層裝甲板上!
咚!!!!
沉悶、恐怖、彷彿整個“晨曦之誓”號都為之劇烈一震的撞擊聲,從艙門外傳來,清晰無比地傳入駕駛艙內每個人的耳中,也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艦體劇烈晃動,本就搖搖欲墜的艦體結構,發出了更加令人心悸的呻吟。固定在控製檯上的各種工具、零件,叮叮噹噹地滾落一地。維生係統的警報,變得更加尖銳、急促。
但……艙門,沒有破。那由“晨曦級”星艦標準、厚重、堅固的、能夠承受一定程度能量衝擊和物理碰撞的合金裝甲板構成的艙門,雖然發出了不堪重負的、令人牙酸的扭曲聲,雖然外層裝甲板上,被那恐怖的撞擊,瞬間砸出了一個清晰的、向內凹陷的、邊緣佈滿了細密裂紋和腐蝕痕跡的、令人心悸的巨大凹痕,但它……終究是擋住了!沒有被那恐怖的陰影觸手,一擊洞穿!
更重要的是,艙門的內部多重鎖定機構,已經生效。物理卡榫、能量密封圈、應急力場發生器……雖然大部分因為能量匱乏和艦體損傷而無法完全啟動,但最基本的機械鎖定,已經完成。這意味著,從外部,想要再開啟這扇門,除非擁有遠超“晨曦之誓”號設計的暴力,或者知道極其精密的內部解鎖密碼和方式,否則,短時間內,幾乎不可能。
他們……暫時安全了。至少,暫時將那恐怖的、難以名狀的陰影觸手,以及外麵那如同潮水般的暗紅怪物,擋在了門外。
“呼……呼……”扳手如同虛脫般,癱軟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慘白,冷汗早已浸透了他油膩的襯衫。他那隻按在關閉按鈕上的手,還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小螺絲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小手捂著胸口,小臉煞白,顯然也被剛才那驚心動魄的最後一刻嚇得不輕。
紀塵也緩緩閉上了眼睛,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那口氣息中,帶著難以言喻的疲憊,以及一種劫後餘生的、近乎虛脫的慶幸。他知道,剛才那一下,有多麼驚險。影貓的衝刺,扳手的關門,但凡慢上零點一秒,或者那陰影觸手的速度再快一線,結果都將截然不同。他們現在,很可能已經是一堆被拖出艙外、正在被無數暗紅怪物分食的殘骸了。
“影貓……”紀塵掙紮著,用最後一絲力氣,看向減壓艙內的監控畫麵。
減壓艙內,一片狼藉。影貓蜷縮著身體,倒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動不動。她身上的外出作業服多處撕裂,沾滿了暗紅的粘液和汙垢,腰間那道被怪物節肢擦過的傷口,此刻正緩緩滲出更多的、暗金色的血液。她的機械左臂,徹底黯淡無光,扭曲變形,斷口處閃爍著極其微弱的、彷彿隨時會熄滅的電火花。她的呼吸,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雙眼緊閉,顯然已經因為重傷和過度透支,徹底陷入了昏迷。
“扳手,立刻檢查減壓艙環境,確保密封性。小螺絲,準備急救藥品和基礎生命檢測儀。我去把影貓帶進來。”紀塵強撐著虛弱的身體,試圖站起來,但雙腿一軟,差點又栽倒在地。剛才精神的高度集中和緊張,以及靈魂印記傳來的、因為感知到那恐怖陰影觸手而加劇的劇痛,讓他本就透支嚴重的身體,更加不堪重負。
“艦長,你別動!我去!”扳手連忙扶住紀塵,自己掙紮著站起來,雖然同樣疲憊,但他畢竟沒有紀塵那樣嚴重的靈魂和力量透支,“小螺絲,你協助艦長,我去處理影貓大姐!”
扳手動作麻利地檢查了減壓艙的密封狀態(雖然外層裝甲板受損,但內部密封似乎暫時無礙),然後迅速開啟內部氣密門,衝進減壓艙,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影貓抱了進來。小螺絲也立刻拿來急救箱和簡陋的生命檢測儀。
駕駛艙內,暫時陷入了一片忙碌卻又相對“安全”的搶救氛圍。扳手粗手粗腳,卻異常仔細地清理著影貓身上的汙物和傷口,用僅存的、勉強還能用的消毒噴霧和止血凝膠處理著她腰間的傷口。小螺絲則笨拙地操作著生命檢測儀,將幾個感應貼片貼在影貓的額頭、頸部和手腕,緊張地看著螢幕上那跳動得非常微弱、卻還算規律的波形。
紀塵靠在艙壁上,一邊強忍著眩暈和靈魂的刺痛,一邊分出一絲心神,關注著影貓的狀況,同時,更多的心神,則通過“晨曦之誓”號那雖然微弱、卻依舊存在的被動感應陣列,以及他自己那玄妙的、對能量本質的感知,警惕地“注視”著艙門外,那片被暫時阻擋的、恐怖的黑暗。
艙門外,那巨大的、恐怖的陰影觸手,在第一次撞擊被艙門阻擋後,似乎並沒有立刻放棄。它如同有生命、有智慧般,緩慢地、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耐心和惡意,在艙門外那巨大的、向內凹陷的裝甲板凹痕周圍,緩緩地蠕動著、摸索著、刮擦著。那些細小的、佈滿利齒的吸盤,在金屬表麵劃過,發出令人牙酸的、如同用砂紙打磨金屬般的、尖銳刺耳的噪音,同時,也在裝甲板表麵,留下了一道道清晰的、被腐蝕的、冒著淡淡青煙的暗紅色痕跡。
更令人不安的是,那股龐大、冰冷、充滿了純粹的、毀滅與吞噬慾望的恐怖威壓,並未因為艙門的阻擋而消失,反而如同實質的毒霧,透過裝甲板的細微裂縫和受損的能量密封,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讓駕駛艙內的空氣,都彷彿變得更加冰冷、粘稠,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彷彿能侵蝕靈魂的腐朽與絕望氣息。
而且,在那巨大陰影觸手的周圍,無數暗紅色的、如同潮水般的怪物,依舊在瘋狂地湧動著、嘶鳴著,用它們鋒利的節肢、滴落粘液的口器,不斷撞擊、抓撓著艙門和周圍的艦體裝甲,發出密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劈啪聲和刮擦聲。雖然這些攻擊,對厚重的裝甲板本身威脅不大,但那種被無數飢餓、瘋狂、冰冷的目光死死盯住、被無數利爪和口器不斷嘗試撕開防禦的感覺,足以讓任何心智堅韌者,都感到發自心底的寒意和恐懼。
“它們……進不來吧?”小螺絲一邊給影貓包紮傷口,一邊忍不住,怯生生地看向主觀察窗外,那扇佈滿了刮痕、凹痕和腐蝕痕跡的、劇烈震動的艙門,小臉上滿是恐懼。
“暫時進不來。”扳手咬著牙,用一塊相對乾淨的布,擦拭著影貓機械左臂斷口處的汙跡和電火花,頭也不抬地說道,“‘晨曦級’的艦體裝甲,不是這些鬼東西用爪子就能輕易撕開的。那扇門雖然被撞凹了,但結構主體沒壞,鎖死了,它們從外麵蠻力很難開啟。問題是……”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問題是,我們能撐多久。外麵那個大傢夥……”他指了指艙門方向,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神色,“那東西……太邪門了。感覺不像是那些小怪物能比的。而且,這地方……”他環顧四周,這巨大、死寂、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廢棄機庫,“感覺就像是它的……老巢。我們闖進了最危險的地方。”
扳手說得沒錯。這裏絕非久留之地。那恐怖的陰影觸手,以及外麵無窮無盡的暗紅怪物,就像懸在頭頂的、隨時可能落下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他們必須儘快恢復,儘快找到離開這裏的方法,或者……找到能夠對抗、至少是暫時逼退這些東西的手段。
“影貓帶回來的東西。”紀塵的聲音,虛弱卻清晰地響起,打斷了扳手和小螺絲的憂慮。他緩緩抬起手,指向被扳手放在旁邊控製檯上、一個不起眼的、隻有巴掌大小、沾滿了汙跡、但似乎還完好的、金屬質地的、圓柱形的小裝置。
那是影貓在最後關頭,從那個小型充能站上,強行扯下來的東西——一個標準的、用於連線和提取純凈“曦光”能源的、行動式能量耦合器介麵單元。介麵的一端,還殘留著被暴力扯斷的、細小的能量管線。
“檢查一下……那個介麵單元。看裏麵……還有沒有……殘存的純凈能量。還有,影貓的機械臂……介麵是否相容。”紀塵喘息著說道。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帶來轉機的東西。純凈的“曦光”能源,哪怕隻有一絲,對現在的他們而言,也至關重要。不僅可以為“歸鄉石”補充能量,或許……還能啟用“晨曦之誓”號某個關鍵的係統,或者,為影貓那損壞的機械左臂,提供一絲修復的可能。
扳手聞言,眼睛一亮,連忙放下手中的布,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沾滿汙跡的能量耦合器介麵單元拿了過來。他熟練地用多功能工具,拆開單元的外殼,露出裏麵精密的、雖然佈滿灰塵、但似乎結構完好的能量轉換和儲存模組。
“能量指示……完全歸零。儲存單元……是空的。”扳手檢查了一下,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但隨即,他又仔細看了看介麵單元內部那幾個關鍵的、用於能量傳輸的微型接觸點,眼睛又亮了起來,“不過……接觸點很乾凈,沒有被汙染腐蝕的痕跡!而且,看這磨損程度,這個單元在廢棄前,應該還在正常工作!影貓大姐扯斷的,隻是外部的連線管線,單元本身……可能還是完好的!隻要我們能給它接上合適的能量源,它就能用!”
“而且,”扳手拿起影貓那隻扭曲、黯淡的機械左臂,仔細看了看斷口處的介麵,“影貓大姐的左臂,是標準的‘曦光級’通用維修介麵製式!和這個能量耦合器單元……理論上,是相容的!隻要能找到能量,就能嘗試給她的手臂臨時供能,說不定能啟用一些基礎功能,或者……至少停止能量泄露,防止進一步損壞!”
這個訊息,讓駕駛艙內凝重的氣氛,稍微鬆動了一絲。雖然介麵單元本身是空的,但其“完好”和“相容性”,本身就是一種希望。這意味著,隻要他們能找到哪怕一絲純凈的“曦光”能源,就能利用這個介麵單元,進行傳輸和利用。
那麼,純凈的“曦光”能源,在哪裏?
紀塵的目光,緩緩移向了靜靜躺在他手邊不遠處的那枚古樸、暗沉的“歸鄉石”。
“歸鄉石”在之前的危機中,自動激發出了強大的防護力量,但那顯然消耗了其內部儲存的能量。此刻,它靜靜躺在那裏,與普通石頭無異。但紀塵能感覺到,其內部,並非完全的空洞。在覈心最深處,依舊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堅韌、彷彿與某種更加宏大、更加本源的存在相連的、溫暖的、純凈的“源初”氣息。
這絲氣息,太微弱了,微弱到幾乎無法被感知,更不用說提取和利用了。而且,“歸鄉石”的結構和能量性質,與“晨曦之誓”號的標準能量迴路,以及影貓的機械左臂,顯然並不完全相容。強行連線,風險極大,很可能損壞“歸鄉石”,或者引發不可控的能量反噬。
但……這是他們目前,唯一的、可能蘊含著純凈“源初”能量的東西了。
是冒險嘗試,啟用這最後的、渺茫的希望?還是坐以待斃,等待門外那恐怖的存在,找到破門而入的方法,或者,等待艦體能量徹底耗盡,維生係統停止工作?
紀塵看著“歸鄉石”,又看了看昏迷的影貓,看了看滿臉疲憊和憂慮的扳手和小螺絲,最後,目光再次投向主觀察窗外,那扇不斷傳來撞擊和刮擦聲、佈滿凹痕和腐蝕痕跡的、彷彿隨時會被攻破的艙門。
他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堅定,如同淬火的寒冰。
“扳手,”紀塵的聲音,雖然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破釜沉舟的決心,“準備工具。我要嘗試……引導‘歸鄉石’內殘存的能量。你,用那個介麵單元,配合影貓的機械左臂介麵,搭建一個最簡陋、但最穩定的能量引導和緩衝迴路。我們……必須試一試。”
扳手看著紀塵那雙燃燒著決絕火焰的灰色眼眸,又看了看那枚看似普通的“歸鄉石”,深吸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明白,艦長!交給我!”
絕境之中,最後的冒險,即將開始。而這枚來自“守墓人”的、神秘的“歸鄉石”,究竟還隱藏著怎樣的秘密和力量?能否成為他們打破這死亡囚籠的……鑰匙?
答案,即將揭曉。而生與死,或許就在這又一次的、瘋狂的嘗試之後,被重新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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