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港”並非一個傳統意義上的港口。在“晨曦之誓”號前方那如同凝固黑暗的渾濁水底,隨著探測聲吶的掃描,一片更加龐大、更加扭曲、更加令人窒息的廢墟輪廓,緩緩浮現在駕駛艙的全息螢幕上。
那是一片彷彿被無形巨手揉碎、又隨意丟棄在這地下深淵的、由鋼鐵、岩石、以及某種早已失活的、類似生物甲殼的巨大骸骨混合而成的、連綿不絕的、幾乎佔據了整個“熔鐵盆地”一角的、無比恢弘卻又無比死寂的……墳場。
巨大的、斷裂的金屬碼頭如同巨獸的肋骨,從黑暗的水底斜刺而出,上麵覆蓋著厚厚的、彷彿血管般蠕動的、墨綠色的水下菌毯和發光的化學沉積物。無數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艦船、工程機械、乃至破碎的建築模組殘骸,如同孩童丟棄的積木,雜亂無章地堆疊、鑲嵌在這片巨大的廢墟骨架之中,有些甚至半埋在厚厚的、混合了金屬粉末和有毒化學淤泥的河床裡,隻露出鏽蝕斑駁的一角。更遠處,隱約可見幾根高達數百米、卻早已扭曲斷裂、如同折斷的長矛般的、疑似古老船塢支撐結構或訊號塔的巨型金屬柱,孤零零地矗立在黑暗中,上麵爬滿了各種散發著微弱、不詳熒光的、如同藤壺和苔蘚混合體的變異附著生物。
這裏的光線,比之前的暗河更加昏暗。隻有那些變異生物和化學沉積物發出的、或慘綠、或暗紅、或幽藍的、冰冷而詭異的微光,如同鬼火般,在廢墟的各個角落閃爍、搖曳,勉強勾勒出這片巨大墳場那令人心悸的輪廓。空氣中(如果水中的震蕩能被稱為空氣的話)瀰漫著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混合了鐵鏽、強酸、腐爛有機物、以及某種……彷彿來自遠古戰場的、若有若無的血腥與硝煙氣息的、令人作嘔的味道。
“這就是……舊港?”小螺絲趴在觀察窗前,大眼睛裏充滿了驚懼,聲音微微發顫。這景象,遠比之前那些堆滿廢棄星艦的“廢船墳場”更加壓抑,更加……不祥。
“準確說,是舊港的……屍骸。”扳手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近乎朝聖般的肅穆,卻又混合著難以言喻的悲涼,“看那些斷裂的龍骨,那些扭曲的炮台基座……這裏不止是一個港口,更是一個戰場。‘先驅者’時代,與……某些東西,最後決戰的戰場之一。看,那裏……”
他指向全息地圖上,一片被特意標註出來的、能量讀數異常混亂、甚至呈現出一種扭曲、撕裂狀態的區域。那片區域,位於“舊港”廢墟的最深處,緊鄰著一麵彷彿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劈開的、巨大、陡峭、佈滿了熔融痕跡和晶化斷麵的岩壁。岩壁下方,隱約可見一個被無數斷裂的金屬結構和坍塌的岩石半掩埋的、幽深的、彷彿直通地心的黑暗洞口。
“那裏,就是引力彈射通道的入口,‘星穹之躍’發射井的遺跡。”扳手的聲音帶著一絲激動,也帶著一絲不安,“‘守墓人’七號修復的,應該就是發射井最底層的那一小段加速軌道和能量聚焦陣列。但入口被堵塞成這個樣子……我們怎麼進去?”
“晨曦之誓”號緩緩懸停在距離那片混亂區域大約五百米外的水域,艦體表麵的偽裝光暈微微波動,與周圍黑暗的廢墟背景完美融合。艦載核心“晨曦之誓”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在駕駛艙內響起:“檢測到入口區域存在高密度實體障礙,以及……極其不穩定的空間結構和能量場。常規方式無法通過。根據‘守墓人’七號最後上傳的資料,他預留了一條……緊急通道。”
全息地圖上,代表“晨曦之誓”號的光點旁邊,延伸出一條極其纖細、幾乎難以察覺的、斷斷續續的虛線,蜿蜒曲折地穿過重重廢墟的縫隙,最終指向了那片混亂區域側麵,一個更加不起眼的、似乎是被某種巨大力量撞擊形成的、斜插入岩壁深處的、狹窄裂縫。
“這條裂縫,通往發射井內部的一條廢棄維護管道。但管道內部情況不明,且直徑……僅比本艦最寬處,多出不到三米。通過時,需關閉所有非必要外部裝置,艦體將進行極限壓縮變形。通過過程……存在極高風險。”晨曦之誓的聲音平靜地陳述著事實。
“隻有這一條路?”紀塵看著那條狹窄到令人窒息的虛線,眉頭緊鎖。
“隻有這一條路。而且,‘守墓人’七號留下的能量信標顯示,通道內部的穩定性,最多還能維持……二十七分鐘。之後,可能會因為地質活動或能量場崩潰,徹底坍塌或湮滅。”晨曦之誓補充道。
二十七分鐘!穿過這條狹窄、未知、危機四伏的裂縫,進入同樣危險的發射井,然後啟動那台理論上已經報廢的引力彈射裝置,在“中樞”的監控網路反應過來之前,被“拋”出鐵心城……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懸崖邊狂奔。
“媽的,拚了!”扳手狠狠一拍控製檯,臉上露出一種豁出去的猙獰,“總比留在這裏喂那些水下怪物強!艦長,下令吧!”
影貓沒有說話,隻是默默檢查了一遍自己的裝備,機械左臂與副駕駛位的介麵分離,幽藍的腕刃彈出,做好了隨時進行接舷戰或艦內防禦的準備。她的眼神,冰冷而堅定。
小螺絲也用力點了點頭,小手緊緊抓住座椅扶手,小臉雖然蒼白,卻努力挺直了小胸脯。
紀塵的目光,緩緩掃過駕駛艙內每一張麵孔,最後,落在了旁邊醫療維生槽中,依舊昏迷、但氣息似乎因為剛才他渡入的那一絲曦光之力而略微平穩了一些的雲曦。他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體內雖然不多、卻因為剛才的生死搏殺和奇妙共鳴而變得更加凝練、更加“真實”的曦光之力,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
“晨曦之誓,”紀塵的聲音,平靜而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執行通過程式。關閉所有非必要外部裝置,啟動艦體極限壓縮。目標,緊急通道入口。我們……回家。”
“指令確認。執行‘幽影潛行’協議。關閉非必要外部裝置……艦體壓縮程式啟動……引擎出力調整至最低……”
隨著“晨曦之誓”號的指令,這艘古老的星艦,開始發生驚人的變化。艦體兩側那些優美的、如同羽翼般的推進器,緩緩向內收攏、摺疊,緊貼艦體;艦體表麵一些用於增強探測、通訊、甚至部分外部裝甲的模組,如同生物的甲殼般,向內收縮、滑動、重組,讓整艘星艦的輪廓,變得更加纖細、更加流線。艦體表麵那層偽裝光暈,也變得更加內斂,幾乎完全融入了周圍的黑暗。唯有艦首那盞散發著溫暖曦光的指示燈,依舊頑強地亮著,如同黑暗中的眼睛。
“晨曦之誓”號,如同一柄出鞘的、收斂了所有光芒的暗色匕首,悄無聲息地,滑向了那條如同巨獸傷痕般的、狹窄的岩壁裂縫。
裂縫內部,比想像中更加狹窄、更加崎嶇。到處都是尖銳的、如同犬牙交錯的岩石凸起,以及斷裂、扭曲、如同巨型荊棘般穿刺出來的金屬管道和結構件。渾濁、充滿懸浮物的水流,在狹窄的空間內形成了紊亂的暗流和渦旋。“晨曦之誓”號龐大的艦體,在這逼仄的空間中穿行,簡直是舉步維艱。艦體兩側,不斷傳來令人心悸的、尖銳物體刮擦裝甲的刺耳聲響,以及沉悶的、艦體與岩壁碰撞的震動。每一次刮擦和碰撞,都讓駕駛艙內的眾人心頭一跳,生怕這艘傷痕纍纍的老船,下一刻就會解體。
“左舷,注意那根橫樑!距離不足兩米!艦體微調,右傾五度!”扳手緊盯著掃描影象,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肥胖的手指在虛擬控製麵板上都快舞出殘影,艱難地操控著艦體的細微姿態調整。
“前方水流湍急,有金屬殘骸漩渦!啟動姿態穩定器,最大功率!”紀塵的精神,高度集中在與艦體的連結上,感知著前方水流的每一絲變化,提前下達指令。
“警告,艦尾右下方,檢測到不明生物熱源靠近!速度很快!”小螺絲盯著感測器螢幕,突然驚呼。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觀察窗外,數道細長的、閃爍著慘綠色熒光的、如同水蛇般的觸手,猛地從側後方的岩石陰影中彈射而出,閃電般纏向了“晨曦之誓”號的推進器!
是潛伏在裂縫中的水生掠食者!它們似乎被星艦航行時微弱的水流擾動和能量波動吸引了過來。
“該死!”影貓眼神一厲,瞬間解開了安全帶,就要衝向緊急出口,準備進行水下接舷戰。
“別出去!”紀塵低喝一聲,同時,他眼中曦光一閃,一股微弱卻凝聚的、帶著“真實”道韻的曦光之力,順著精神連結,瞬間注入到艦尾幾個不起眼的、原本似乎是用於水下清潔或輔助定位的、微型脈衝發生器中。
嗡!
一圈肉眼幾乎不可見的、淡金色的漣漪,以那幾個脈衝發生器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那幾條慘綠色的觸手,在接觸到這淡金色漣漪的瞬間,如同被滾燙的烙鐵灼燒,猛地一顫,發出無聲的嘶鳴(如果它們能發聲的話),觸電般縮了回去,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艦長閣下,您……”晨曦之誓的聲音,帶著一絲驚訝。顯然,紀塵對艦體這些輔助裝置的、近乎“本能”般的精確操控,以及那曦光之力對水生變異生物出乎意料的剋製效果,再次超出了它的計算。
“繼續前進。”紀塵沒有解釋,隻是沉聲道。剛才那一瞬間的操控,看似輕鬆,實則再次消耗了他不少精神力和真元。但他必須節省力量,因為更大的挑戰,還在後麵。
短短幾百米的裂縫通道,他們彷彿走了幾個世紀。當“晨曦之誓”號那傷痕纍纍的艦首,終於艱難地擠過最後一道如同瓶頸般的、佈滿尖銳晶簇的狹窄隘口,沖入一片相對開闊、水流也略微平緩的、巨大的、充滿鐵鏽和機油味的、圓柱形金屬空間時,駕駛艙內所有人,包括紀塵,都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
這裏,就是“星穹之躍”發射井的內部了。一個直徑超過兩百米、高達數千米、內壁佈滿複雜、古老、早已黯淡無光的能量導軌和緩衝裝置的、筆直通向未知上方黑暗的、巨大無比的垂直通道。通道底部,堆積著厚厚的、不知沉澱了多少歲月的、混合了油汙、金屬粉塵和不明生物殘骸的淤泥。而在通道側壁,大約離地五十米的高度,一個被厚重防爆門封閉的、銹跡斑斑的維修平台入口,隱約可見。那裏,應該就是“守墓人”七號預留的、通往發射控製室的通道。
“我們……進來了?”扳手看著觀察窗外那宏偉、死寂、卻又充滿壓迫感的巨大垂直通道,聲音有些發乾。
“進來了。但時間不多了。”晨曦之誓的聲音響起,同時,駕駛艙中央的全息螢幕上,一個巨大的、鮮紅色的倒計時數字,開始跳動——23:47。“引力彈射裝置的能量聚焦陣列,已進入預熱狀態。但本艦與發射軌道的能量介麵,需要手動對接。而且……發射控製室的主控台,需要‘源初’許可權,才能完全啟動。”
“手動對接?源初許可權?”扳手臉色一變,“老頭可沒說要手動對接!而且源初許可權……”
“我去。”紀塵打斷了扳手的話,他已經解開了安全帶,站起身來,臉色雖然依舊蒼白,眼神卻堅定無比,“對接介麵在哪裏?控製室怎麼走?”
“艦長閣下,您……”晨曦之誓似乎想說什麼。
“沒時間猶豫了。”紀塵看向影貓和扳手,“影貓,你留在艦上,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意外。扳手,你跟我去,你懂機械,對接需要你。小螺絲,你協助影貓姐姐,監控艦體狀態。”
“是,艦長!”扳手立刻挺直了腰板,彷彿得到了天大的榮耀。
影貓看了紀塵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多言,隻是默默走到了主駕駛位坐下,接過了艦體的基本控製許可權。
“對接介麵位於艦體腹部,第三維修艙口下方。控製室入口,就在那個維修平台後麵。我會為你們投射導航標記。”晨曦之誓迅速說道,同時,幾道柔和的曦光射線,從艦體內部射出,在渾濁的水中形成清晰的光路指引。
紀塵和扳手迅速換上艙內預留的、似乎也是“守墓人”七號準備的、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自帶維生係統和簡單推進功能的潛水服。這種潛水服似乎是“先驅者”時代的產物,雖然老舊,但結構紮實,密封性看起來不錯。
“小心。”在紀塵即將踏入減壓艙時,影貓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溫度。
紀塵回頭,對她點了點頭,然後,毫不猶豫地,踏入了充滿海水的減壓艙。
艙門關閉,減壓,注水,外艙門開啟。冰冷、渾濁、帶著濃重鐵鏽和機油味的汙水,瞬間淹沒了他們。潛水服頭盔內建的照明燈,在渾濁的水中隻能照亮前方幾米的範圍。兩人按照“晨曦之誓”投射的導航光路,啟動潛水服背後簡陋的推進器,向著艦體腹部,那個隱蔽的對接介麵遊去。
對接過程,遠比想像中艱難。介麵處覆蓋著厚厚的、滑膩的海洋生物附著物和鏽蝕。扳手用多功能工具和蠻力,花了將近五分鐘,才清理出一小塊區域,露出下麵早已變形、幾乎無法辨認的、古老的機械介麵。而“晨曦之誓”號腹部的對接探頭,也因為年代久遠和之前的損傷,伸縮有些不太靈活。
“該死!對不上!角度偏差了至少三度!”扳手在通訊頻道裡氣急敗壞地吼道。
“用這個!”紀塵遊過去,從潛水服的工具包裡,拿出一根似乎是“守墓人”七號特意準備的、一端帶著特殊卡榫的合金撬棍,插入變形的介麵縫隙,同時,將一絲曦光之力,灌注於手臂,猛地發力!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屬變形聲中,那變形的介麵,竟然被他硬生生掰正了一絲角度!
“好了!快!對接!”紀塵低喝。
扳手連忙操控著“晨曦之誓”號的對接探頭,緩緩伸出,這一次,終於精準地嵌入了介麵之中!伴隨著一陣低沉的、令人安心的“哢嚓”鎖死聲,以及介麵處亮起的、代表能量迴路接通的微弱綠光,對接,成功!
“幹得漂亮,艦長!”扳手興奮地揮了揮拳頭。
“走!去控製室!”紀塵沒有絲毫耽擱,立刻轉身,朝著側壁上那個維修平台入口遊去。
維修平台的防爆門,同樣鏽蝕嚴重。兩人合力,又耗費了寶貴的幾分鐘,才用工具和蠻力,將沉重的門撬開了一條縫隙,擠了進去。
門後,是一條更加狹窄、黑暗、充滿了塵埃和死寂氣息的金屬走廊。走廊盡頭,是一扇相對完好、但沒有任何標識的、厚重的金屬門。門旁,有一個同樣佈滿了灰塵的、手掌形狀的凹陷。
“就是這裏了。許可權驗證。”晨曦之誓的聲音,在潛水服內建通訊器中響起。
紀塵走上前,深吸一口氣,將帶著手套的手掌,按在了那個凹陷上。同時,他集中精神,嘗試引動靈魂深處的“真實曦光印記”。
嗡……
一股微弱的、帶著暖意的吸力,從凹陷中傳來。緊接著,那扇厚重的金屬門,發出低沉的嗡鳴,表麵的灰塵簌簌落下,然後,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後麵一個並不大、佈滿了各種老式儀錶、控製檯、以及一個巨大的、佈滿了裂紋的、早已熄滅的觀察窗的、佈滿灰塵的控製室。
控製室中央,是一個造型古樸、類似艦長座椅的座位,座位前方,是一個半圓形的、佈滿了物理按鈕、旋鈕、拉桿、以及幾塊早已漆黑一片的顯示屏的控製檯。控製檯的正中央,一個大約碗口大小、由某種純凈的、彷彿蘊含星光的乳白色晶體構成的、微微凹陷的掌印,正散發著極其微弱的、彷彿隨時會熄滅的、溫暖的曦光。
“將您的手,放在‘源初之心’上。注入您的‘光’,啟動最後的……發射序列。”晨曦之誓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肅穆。
紀塵走到控製檯前,看著那散發著微弱曦光的晶體掌印,彷彿看到了無數先輩的身影,他們也曾站在這裏,眺望星空,肩負使命。他緩緩摘下手套,露出雖然粗糙、卻骨節分明的手掌,然後,毫不猶豫地,將手掌,按在了那“源初之心”上。
冰涼的觸感傳來,但下一刻,一股難以形容的、浩瀚、溫暖、卻又帶著無盡滄桑與悲愴的意念洪流,如同找到了歸宿的遊子,瞬間順著他的手臂,湧入他的身體,直衝他的靈魂深處!
無數畫麵、聲音、資訊碎片,再次在他意識中炸開!比之前在“晨曦之誓”號上感受到的,更加清晰,更加磅礴,也更加……沉重!
他看到了一顆被綠色和生機覆蓋的美麗星球,看到了繁榮的“曦光守護者聯盟”,看到了那株頂天立地的、散發著溫暖光輝的、被尊稱為“源初靈根”的巨樹……
他看到冰冷的灰霧(靜默意誌)與吞噬一切的黑暗(墟)聯手襲來,戰火點燃了星空,無數星辰在哀嚎中熄滅,那株巨樹在恐怖的攻擊下,枝葉凋零,主幹開裂,光輝黯淡……
他看到了絕望的撤離,悲壯的斷後,一艘艘星艦滿載著希望的火種,沖向未知的深空,其中一艘,似乎就是“晨曦之誓”號的前身……
他看到了“守墓人”七號,年輕時的模樣,眼神堅定,與同伴們在這控製室中,進行著最後一次發射演練,目標……是“靈根遺境”……
最後,他看到了無盡的黑暗、漫長的等待、孤獨的守望、以及……一絲永不磨滅的、對“回家”、對“希望”的執念……
“繼承者……最後的……火種……交給你了……”一個蒼老、疲憊、卻又帶著無盡期望的聲音,在紀塵靈魂深處響起,與“守墓人”七號最後的聲音,重疊在了一起。
“我……明白了。”紀塵在心中,無聲地回應。他不再抗拒那股意念洪流,反而主動敞開自己的心神,引導著體內那雖然微弱、卻無比堅韌、無比純粹的曦光之力,順著與“源初之心”的連線,洶湧注入!
嗡——!!!!
整個控製室,不,是整個巨大的發射井,都猛然震動起來!控製檯上,那些早已熄滅的儀錶和螢幕,一個接一個地,如同沉睡的星辰被喚醒,驟然亮起!赤紅、橙黃、翠綠、湛藍……各種顏色的指示燈瘋狂閃爍,古老的操作檯發出低沉的轟鳴,複雜的能量迴路在牆壁和地板上亮起,如同被注入了生命!
控製室中央那塊巨大的、佈滿裂紋的觀察窗外,發射井底部,那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巨大的能量聚焦陣列,開始一節節地亮起刺眼的白光,如同蘇醒的巨龍,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恐怖能量波動!能量在陣列中匯聚、壓縮、激蕩,發出如同遠古雷霆般的、沉悶的咆哮!
“能量聚焦陣列啟動!引力彈射軌道充能!能量水平……百分之四十……百分之六十……百分之八十……”晨曦之誓的聲音,帶著一絲激動,在通訊頻道和駕駛艙內同時響起。
“警告!檢測到高能級空間波動!鐵心城軌道監控網路反應!有高速目標正在接近!預計兩分十七秒後進入攻擊範圍!”影貓冰冷急促的聲音,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帶來了最壞的訊息。
“中樞”發現了!而且,派出了攔截力量!
“能量充能,百分之九十五!”晨曦之誓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急促。
“沒時間了!扳手,回艦!準備承受衝擊!”紀塵對著通訊頻道怒吼,同時,他將另一隻手也按在了控製檯上,將體內剩餘的所有曦光之力,毫無保留地,瘋狂注入“源初之心”!
“能量充能……百分之一百!引力彈射軌道……鎖定!發射倒計時……十……九……”
控製室劇烈震動,觀察窗外,那能量聚焦陣列的中心,已經化作了一團令人無法直視的、熾白色的、彷彿微型太陽般的光球!恐怖的能量,讓周圍的空氣(如果還有的話)都開始扭曲、電離!
“八……七……”
紀塵感到一陣天旋地轉,那是精神力和真元雙重透支的極限。但他死死撐著,眼睛死死盯著觀察窗外那越來越亮的光球。
“六……五……”
通訊頻道裡,傳來扳手氣喘籲籲、剛剛爬回艦內的聲音,以及影貓冷靜到極致的彙報:“敵艦進入目視範圍!是‘中樞’快速巡洋艦!它在充能主炮!”
“四……三……”
紀塵閉上了眼睛,在心中默唸:雲曦,影貓,扳手,小螺絲,鐵拳,守墓人……我們……一定要活下去!
“二……一……”
“發射!!!”
轟——!!!!!!!!!!
無法用任何語言形容的巨響,彷彿整個星球都在這一瞬間被撕裂!紀塵感覺自己的身體,不,是靈魂,都被一股無可抗拒的、狂暴到極致的、彷彿能將星辰都拋飛的巨大力量,狠狠地、蠻橫地、從控製檯上“扯”了下來,然後以超越他想像極限的速度,向著觀察窗外那一片熾白、接著是純粹的、令人絕望的黑暗,狠狠地……
拋了出去!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剎那,他彷彿看到了觀察窗外,那艘剛剛顯露出猙獰輪廓的、冰冷的“中樞”巡洋艦,主炮口亮起的、代表毀滅的暗紅色光芒……
也彷彿聽到了,靈魂深處,那枚沉寂的“真實曦光印記”,在狂暴的加速和劇烈的空間扭曲中,發出了一聲微弱、卻無比清晰的……
碎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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