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集，遠比想像中更……“熱鬧”。
說是聚集地，更像是一片在數塊巨大隕石上野蠻生長、層層疊疊搭建起來的鋼鐵叢林與雜亂棚戶的混合體。各色材質、大小不一的星舟，如同蜂群般在隕石間的縫隙中穿梭、停泊，帶起陣陣混雜著靈氣、廢氣、以及各種難以名狀氣味的亂流。粗獷的吆喝、激烈的爭吵、星舟引擎的轟鳴、以及某些角落隱約傳來的能量爆鳴，構成了這裏永不間斷的背景噪音。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亂、粗糲、卻又充滿詭異生機的氣息。這裏沒有統一的秩序，隻有實力、金幣和某些隱秘規則在維持著脆弱的平衡。隨處可見氣息彪悍、眼神警惕的修士、流寇、探險者，以及一些打扮怪異、明顯不屬於人族的異族。他們身上大多帶著傷疤和風塵，眼神中充滿了對利益的渴望和對危險的漠然。
林楓五人在靠近碎星集外圍時，就刻意收斂了氣息，換上了之前在隕石帶撿到的、相對不起眼的破爛鬥篷，遮蓋住麵容和身上嚴重的傷勢。月神宮聖女也收斂了月華，看上去就像一個普通的、氣質清冷些的女修。昏迷的周耀被淩塵用一塊帆布簡單包裹，偽裝成貨物。
“先找‘老瘸子’的雜貨鋪。”林楓低聲道，回憶著獨眼蝰給的星圖資訊。按照指引，他們繞過最混亂的外圍交易區，貼著巨大隕石的陰影，向著內部相對“規整”一些的區域摸去。
碎星集的建築雜亂無章，所謂的街道也是踩出來的通道。他們穿過散發著怪味的垃圾堆，避開幾處明顯是黑市交易、有人把守的洞口，繞過一群正在為戰利品分配爭吵、差點動起手來的流寇，終於在一個相對僻靜的、由幾艘報廢星舟船艙改造而成的店鋪聚集區角落，看到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麵用炭筆畫著一個瘸腿的小人和一個缺了角的方塊——正是獨眼蝰所說的標記。
店鋪沒有門，隻有一個掛著髒兮兮油布簾子的洞口。裏麵光線昏暗，堆滿了各種鏽蝕的零件、破損的武器、不知名的礦石、以及一些封裝可疑的瓶瓶罐罐，空氣中混雜著機油、塵土和劣質煙草的味道。
一個頭髮花白、滿臉皺紋、左腿明顯不靈便、正叼著一桿煙槍、眯著眼擦拭一塊金屬板的老者，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掃過掀簾進來的五人，尤其是在被淩塵“扛”著的“貨物”上停頓了一下。
“買還是賣？或是……找人？”老瘸子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不緊不慢地問。
“奎老大讓我們來的。”林楓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老瘸子抽煙的動作頓了頓，仔細打量了林楓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幾人，特別是氣質明顯不同的月神宮聖女，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他慢吞吞地放下金屬板和煙槍，一瘸一拐地走到店鋪深處，挪開幾個空箱子，露出後麵一個向下的、僅容一人通過的金屬梯子。
“下去，左手第三個門。乾淨，安靜，一天十塊下品靈石，或者等價之物。吃喝自理，別惹事，到期走人。”老瘸子說完，不再看他們，又坐回去繼續擦他的金屬板。
“多謝。”林楓將之前從流寇身上搜刮來的、為數不多的幾塊靈石放在櫃枱上，率先鑽下梯子。蘇婉等人緊隨其後。
梯子下麵是一條簡陋但還算乾燥的金屬通道，兩側有幾個緊閉的鐵門。找到左手第三個，推開，裏麵是一個不大的房間，隻有一張簡陋的金屬板通鋪，一個鏽蝕的水龍頭，別無他物。但對於急需落腳療傷的眾人來說，已算難得。
“先療傷。”月神宮聖女關上門，快速在門後和四周牆壁佈下幾個簡單的隔音和預警的月華禁製，雖然簡陋，但聊勝於無。她自己的臉色也蒼白得厲害，顯然之前的連番激戰和消耗，對她也是巨大負擔。
眾人立刻在通鋪上盤膝坐下，各自服下丹藥，開始調息。林楓將最後一點星辰本源液體也分給了眾人，重點照顧了依舊昏迷的周耀。
時間在寂靜的療傷中流逝。不知過了多久，林楓率先從深層次入定中醒來。內視之下，經脈的撕裂感已大大緩解，混沌道基雖然依舊黯淡，但已能緩慢自主旋轉，汲取著空氣中稀薄的靈氣。丹田中那縷“原初道韻”也恢復了平靜的流轉，似乎與他的融合更深了一絲，對周圍能量的感知更加敏銳。天鑰、人鑰、月魄依舊沉寂，但已不像之前那樣死氣沉沉。外傷基本癒合，內傷好了三四成，總算有了基本的行動和自保之力。更重要的是，從“方舟之心”接收的那些龐大而破碎的資訊，在療傷過程中被他初步梳理，雖然大多仍是片段，但關於星辰運轉、靈械基礎、蝕力特性的一些基本認知，已烙印腦海，讓他對世界的理解多了一層維度。
他看向其他人。蘇婉和淩塵也已收功，氣息平穩了許多，傷勢好了小半。星兒臉色紅潤了一些，正抱著古燈，小臉專註，似乎在對月華之力有新的感悟。月神宮聖女依舊閉目，但周身月華流轉平穩，顯然也在快速恢復。唯有周耀，雖然呼吸平穩，但依舊沒有醒轉的跡象，眉心隱隱有一絲極淡的、不正常的暗灰色。
“他的傷勢最重，而且似乎……神魂受到了某種衝擊或侵蝕，普通丹藥效果不大。”月神宮聖女不知何時也睜開了眼，清冷的眸子看向周耀，眉頭微蹙。
“是那蝕變怪物，還是死海巨獸的咆哮？”蘇婉擔憂道。
“都有可能。也可能是在中樞空間崩塌時，受到了混亂能量波及。”林楓走到周耀身邊，嘗試以混沌真元和一絲“原初道韻”探查其識海。神識剛剛探入，便感到一股混亂、陰冷、充滿排斥的意念殘留，如同頑固的汙漬，附著在其神魂核心外圍，阻礙著其意識蘇醒。
林楓嘗試以混沌道韻和天鑰的微弱星輝去凈化，那陰冷意念劇烈抵抗，雖然最終被緩慢消磨了一絲，但對林楓自身的心神消耗也頗大。照這個速度，想要完全清除，絕非易事。
“他暫時沒有性命之憂，但何時能醒，能否自己克服這神魂汙染，就看他的造化了。”林楓收手，額頭已見汗。
“當務之急，是我們需要儘快恢復實力，並找到安全離開這片星域，返回中州的方法。”淩塵沉聲道，“待在這裏，始終不安全。那個獨眼蝰如果驗證了訊息回來，或者那‘蝕血魔靈’、蝕變怪物找上門，都是大麻煩。”
“還有那個暗中窺視我們的東西。”月神宮聖女補充，她顯然也感應到了離開死海時那道暗紅微光。
“我們需要情報，關於離開碎星帶的星路，關於近期這片星域，特別是葬星峽、死海方向的異常動向，還有……關於‘蝕神宗’、‘月神宮’、‘觀星殿’在此地的勢力分佈。”林楓分析道，“老瘸子這裏，或許是個渠道。”
“我去。”月神宮聖女起身，“我恢復得差不多了。而且，我對月神宮在此地的暗哨有些瞭解，或許能通過他們獲取更可靠的資訊。你們留在這裏，繼續療傷，不要輕易外出。”
林楓略一沉吟，點了點頭：“聖女小心。若事不可為，立刻退回。”
月神宮聖女微微頷首，撤去禁製，悄然離開了房間。
房間內再次安靜下來。林楓走到鏽蝕的水龍頭前，接了點水，簡單清洗了一下臉上的血汙和塵土。冰涼的水讓他精神一振。他看著水中自己略顯蒼白但眼神越發深邃的麵容，眉心天鑰印記的位置，彷彿還殘留著與“方舟之心”共鳴時的灼熱，以及那沉甸甸的、關於“歸鄉”與“終極錯誤”的謎團。
“林楓，”蘇婉走到他身邊，輕聲問，“‘方舟之心’最後……你留下了什麼？”
林楓沒有隱瞞，將留下天鑰印記和神念烙印坐標碎片的事情說了。
“你懷疑……星璿祖師等待的‘歸鄉’，可能不僅僅是空間上的遷徙？”蘇婉冰雪聰明，立刻抓住了重點。
“嗯。”林楓點頭，看著窗外（實際上隻是金屬牆壁），“她留下的資訊很破碎，但提到了‘源初時代’，提到了‘蝕海’可能是一種‘機製錯誤’。‘三星鑰’和‘源初碎片’似乎與糾正這個錯誤有關。我總覺得，我們被捲入的，可能是一場延續了不知多少紀元、涉及諸天萬界本源的巨大棋局。而棋手……或許早已不是我們理解中的生靈。”
蘇婉握住他的手，溫涼柔軟的觸感傳來：“不管棋局多大，棋子多小，我們在一起，就有破局的可能。別忘了，你現在可不是一個人在走。”
林楓心中一暖，反手握緊她的手：“我知道。隻是前路未知，危機四伏，我怕連累你們……”
“說什麼傻話。”淩塵的聲音傳來，他抱著劍，靠在牆邊，目光沉靜，“自離開天劍山，這條路就是我們自己選的。生死與共，何談連累？”
“就是！星兒也要和林楓哥哥一起！”星兒也湊過來，小臉認真。
林楓看著身邊的同伴，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和力量。是啊，他不是一個人。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輕微的、有節奏的敲擊聲，三長兩短——是月神宮聖女約定的暗號。
淩塵迅速開門，聖女閃身而入，臉色比離開時更加凝重幾分。
“怎麼樣？”林楓問。
“情況比預想的複雜。”聖女佈下隔音禁製，快速說道，“我聯絡上了月神宮在此地的一名外圍執事。得到幾個訊息。”
“第一，約莫半月前，葬星峽發生異變，有強烈的蝕力與星辰波動爆發，疑似有古老封印徹底破碎，引動了周邊數個星域的關注。現在葬星峽外圍，已被數個大型勢力封鎖探查，其中包括中州道盟、星宮，以及……蝕神宗的暗子。我們之前鬧出的動靜，恐怕已經被不少人注意到了。”
“第二，死海方向，近期確實有不同尋常的能量波動和蝕淵獵犬異動，有傳言說死海深處有古老遺跡現世，但無人能證實。獨眼蝰的人幾天前匆匆趕回，似乎損失不小，正在招兵買馬，情緒暴躁，很可能是在你給的那個‘節點’吃了大虧。他回來必然會找我們。”
“第三，關於離開的星路。碎星帶位置偏僻，且靠近死海和葬星峽這種絕地，穩定的遠端傳送陣極少，且被幾個大勢力把控，費用極高，且需要嚴格的身份覈查。常規的星舟航行，前往最近的中州外圍星域，以普通星舟的速度，至少需要一年以上，且路途危險重重，盜匪、星獸、蝕力風暴層出不窮。”
“第四，也是最麻煩的一點。”聖女看向林楓，眼中帶著一絲憂色，“我那名執事，在傳遞訊息時，隱約透露，月神宮內部，似乎對‘太陰星靈’血脈重現，以及有人持有疑似‘月魄’之物，產生了分歧和……某種程度的關注。有高層下令，要‘請’星兒回宮。另外，觀星殿似乎也在暗中活動，目標不明，但很可能與‘三星鑰’有關。”
房間內一片沉寂。每個訊息，都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心頭。他們不僅沒有脫離危險，反而似乎陷入了更大的漩渦中心。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是多方關注的焦點，想悄悄離開，難如登天。”林楓總結道，語氣平靜，但大腦在飛速運轉。
“是。”聖女點頭，“而且，那名執事在我離開後不久，其聯絡印記就突然中斷了，很可能是暴露了，或者被控製了。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必須儘快另尋安全的藏身之處，並設法獲取離開的渠道。”
“老瘸子這裏……”蘇婉看向門口。
“他隻認錢和獨眼蝰的麵子，不會為我們保密太久。尤其是獨眼蝰回來後，他肯定會將我們賣出去。”聖女搖頭。
“那我們能去哪裏？”星兒有些害怕。
林楓沉默片刻，忽然問道：“聖女，你之前說，你月神宮在此地有暗哨，那是否有……完全獨立於月神宮現在高層，隻忠於你個人，或者忠於初代聖女星璿祖師的力量？”
月神宮聖女一怔，深深看了林楓一眼：“有，但極少，且隱藏極深，力量薄弱，恐怕難以提供實質庇護，頂多能傳遞些情報或提供有限的物資。”
“那就夠了。”林楓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我們需要一個身份，一個能讓我們相對光明正大活動、又不會立刻被各方勢力盯上的身份。然後，我們需要一筆足夠啟動星舟或者購買傳送資格的資源。最後，我們需要一個時機。”
“你是想……”淩塵似乎明白了什麼。
“既然走不了，躲不掉，那就……主動入局，在混亂中，尋找我們自己的機會。”林楓看向眾人，“碎星集最缺的是什麼？是敢打敢拚、來歷乾淨、又能解決麻煩的‘刀’。我們可以暫時成為這樣的‘刀’，獲取我們需要的東西。同時，也能趁機觀察各方動向，尋找離開的契機。”
“太危險了！”蘇婉反對，“你現在傷勢未愈，我們實力也未恢復，一旦捲入碎星集的爭鬥……”
“正是因為傷勢未愈，實力不顯，纔不容易被那些真正的大勢力立刻盯上。他們會把我們當成普通的、有點本事的亡命徒。”林楓解釋道，“而且，我們也不是盲目行動。聖女，請你立刻聯絡你信得過的暗線，我們需要碎星集最近有哪些公開的、報酬豐厚又相對‘乾淨’的棘手任務，最好是護送、探索、或者清理某些被蝕力輕微汙染區域的任務。這類任務既能賺取資源，又能讓我們合理使用力量，還不容易立刻暴露底細。”
“同時，我們需要改變一下外貌和氣息。聖女，你有辦法嗎？”
月神宮聖女沉吟片刻，點了點頭：“簡單的幻形和氣息遮掩，可以做到，但瞞不過高階修士的仔細探查。不過應付碎星集大部分情況，應該夠了。任務方麵，我試試看。”
“好。淩兄，婉兒，星兒，我們抓緊最後時間療傷，調整狀態。等聖女訊息。”
眾人不再多言，各自行動。壓抑的氣氛中，一股破釜沉舟的決心，悄然凝聚。
而在他們頭頂上方，那間雜貨鋪裡，老瘸子依舊慢吞吞地擦拭著金屬板，渾濁的眼睛，卻偶爾瞟向通往下層的梯子，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
更遠處，碎星集另一端的某座高大但破爛的星舟建築內，獨眼蝰正臉色鐵青地聽著手下的彙報，獨眼中凶光閃爍。
“老大，那處‘節點’裏麵果然有陷阱！蝕傀守衛太多了！我們折了三個兄弟！那小子給的訊息有問題！”
“砰！”獨眼蝰一拳砸在金屬桌麵上，留下一個深深的拳印。“媽的！敢耍老子！去，給我盯緊老瘸子那裏！等那幾隻肥羊出來，老子要親手扒了他們的皮！還有，去查查他們的底細，尤其是那個領頭的小子！”
“是！”
碎星集的陰影中，暗流開始加速湧動。而林楓他們不知道的是，在集市最深處，一間不起眼的、門前掛著破損八卦鏡的小屋中，一個戴著單片水晶眼鏡、正在擺弄一堆複雜儀器的乾瘦老者，忽然抬起頭，看向林楓他們所在的大致方向，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資料流般的光芒，低聲自語：
“異常空間波動殘留……疑似短距離強製躍遷……能量頻譜包含高維‘源初’特徵及‘守星’印記……目標已進入碎星集……有趣……真有趣……‘漁網’該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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