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上任第一天,一百多號人堵了縣政府大門!
筆記本合上,擱進抽屜。
第一頁就一行字——清水鎮,征遷,三年。
來之前翻清江縣的信訪台賬,這個條目排在第一頁,標紅,備註欄寫著持續跟進中。
跟進了三年,跟進成了一兩百號人堵縣政府大門。
沈珂站起來,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下樓。
三樓會議室,橢圓形長桌,坐滿了人。
沈珂的位子在長桌中段。
不靠前不靠後,卡在一個不上不下的地方。
拉開椅子坐下,左邊的人沒擡頭。
分管工業的副縣長劉建國,五十齣頭,手機劃得起勁,沈珂來了跟沒來一樣。
右邊倒是給了個反應。
分管文教的副縣長吳敏,班子裡唯一的女副縣長,沖她點了下頭,算打過招呼了。
其餘幾個副縣長和局長主任散坐兩邊,有人端著茶杯慢悠悠的喝,有人翻材料不擡頭,角落裡三兩個湊一塊兒嘀咕。
沒人主動跟她搭話。
沈珂沒在意。部隊裡新兵報到第一天也這樣,老兵不會主動湊上來,得你自己站住了,他們才認你。
主位上,周國富清了清嗓子。
“今天這個會,就一件事——歡迎沈珂同誌到任。下麵請市委組織部陳部長宣讀任命檔案。”
掌聲響起來。
稀稀拉拉的,有人拍了三下停了,有人把手舉起來比劃了一下,連聲兒都沒出。
陳紅英站起身,從公文包裡抽出任命檔案,剛要開口——
門從外麵敲了兩下。
沒等裡頭應聲,門推開一條縫,政府辦主任探進半個腦袋,臉色不對。
周國富皺了下眉:“什麼事?”
政府辦主任快步走到他跟前,彎下腰,壓著嗓子說了幾句。
會議室就這麼大,壓得再低,近處的人還是飄進來幾個字——
“……大門外頭……”
“……一兩百號人……”
“……清水鎮的……”
沈珂手裡的筆停了。
清水鎮。征遷。三年。
剛寫進筆記本的那三個詞,這就來了。
周國富擺了擺手:“知道了,讓他們找信訪局。”
政府辦主任沒動,又湊過去補了一句。
周國富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
他擡起頭,目光在會議室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沈珂身上。
“沈縣長,”他頓了頓,“大門外頭有點情況。清水鎮小王莊、大王莊的村民,說是征遷補償的事。你剛來,按說不該讓你碰這個——但你是常務,分管開發區,你看……”
話沒說完,意思到了。
十幾雙眼睛轉過來。
劉建國靠在椅背上,二郎腿翹著,手機這會兒倒是放下了,臉上掛著看好戲的勁兒。
吳敏低頭喝茶,沒擡眼。
其他人表情各異,沒一個開口替她接的。
沈珂掃了一圈。
這個局麵她太熟了。
部隊裡也有——新政委上任,老兵油子第一件事就是遞個難題過來,看你接不接得住。
這種事退不得。
她把筆帽扣上,站起來。
“周書記,李縣長,我去看看。”
周國富沒料到沈珂這麼乾脆。
他以為這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至少會問一句具體什麼情況,或者看看在座的誰能陪著去。
結果她直接站起來了。
李長明推了推眼鏡:“讓信訪局老鄭一塊兒去,他熟悉情況。”
沈珂點頭,人已經走到門口了。
回頭看了一眼陳紅英:“陳部長,任命檔案等我回來再念。”
不是商量。
陳紅英沒說話,點了下頭。
門關上。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劉建國放下手機,小聲嘟囔了一句:“膽子不小。”
沒人接。
---
縣政府大門內側,伸縮門關著。
門外黑壓壓一片,少說一兩百號人。
男的居多,也有婦女抱著孩子站在後頭。
最前麵扯著兩條橫幅——
“要住房,要活路”
“拆遷三年,安置沒影”
“不發過渡費,我們沒活路”
喊口號的混著罵街的,後麵的人還在往前擠,亂成一鍋粥。
門裡頭保安隊長攥著對講機,後背全濕透了。
信訪局長老鄭已經在了,隔著伸縮門沖外麵喊:“大家冷靜!問題已經在解決了,你們這樣鬧解決不了問題!”
外麵回他一嗓子:“解決?解決了三年了!”
老鄭回頭,看見沈珂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一眼:“您是……”
“沈珂。常務副縣長。”
老鄭嘴張了一下,沒來得及說什麼,沈珂已經走到伸縮門跟前站住了。
她沒急著開口。
門外的人看見裡頭來了個年輕女的,穿黑色職業裝,個頭不算高,架子偏瘦,不像當官的。
喊聲沒停,但有人開始打量她。
沈珂在看人。
一排一排的掃過去。
左前方,三四個壯年男人,喊得最兇。
但他們的眼睛不看門裡,隻盯著周圍的人群,一邊喊一邊用肩膀往前頂,帶著身後的人往前湧。
這幾個是來帶節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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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右。
人群靠後的位置,站著七八個老人,沒跟著喊,也沒往前擠。
其中一個頭髮全白的老頭,拄著柺杖,站在那兒一聲不吭,滿臉褶子。
真正受了委屈的人,反而不吭聲。
沈珂往前邁了一步,開口。聲音不大,但穿得透:
“我是新來的常務副縣長,沈珂。”
人群靜了一瞬。
那幾個壯年男人互相對了個眼色,又扯開嗓子:“副縣長怎麼了?副縣長就能不管我們死活?”
沈珂沒搭理他們。
她越過前麵幾排人,直接看向後麵那個白髮老頭:
“大爺,您往前站一站。”
老頭沒反應過來。
周圍的人自動讓開一條道。
老頭拄著柺杖,慢慢挪到前麵來。
“哪個村的?”
“小王莊的。”
“多大年紀?”
“七十了。”
“征遷幾年了?”
“三年。”老頭攥著柺杖頭,指節突出來,“房子拆了,地沒了,安置房到現在沒影。我跟我老伴兒租了三年房子,房東上個月說不租了,讓我們搬。”
聲音有點抖,但沒哭。
沈珂聽完,沒急著表態。
“大爺,您在村裡說得上話嗎?”
老頭沒聽明白:“啥意思?”
“村裡人認不認您?”
老頭身後有人喊:“認!老陳頭是我們村的老支書,幹了二十年!”
沈珂轉身,朝老鄭伸手:“筆。”
老鄭摸出本子和筆遞過來。
沈珂低頭寫了一行字,撕下來,遞給老頭。
“大爺,這是我的手機號。您收著。”
老頭接過紙條,低頭看了一眼,又擡頭看她。
沈珂沒給他猶豫的時間,接著說:
“您回去告訴鄉親們,今天先散。我給你們一句準話——十五天之內,我把征遷的事摸清楚,然後在開發區管委會會議室開現場會。您帶村裡的代表來,麵對麵談。”
她頓了一下。
“誰的問題,誰擔責。”
她說得不重,但在場的人都聽清了。
老頭張了張嘴。
旁邊那幾個壯年男人又開腔了:“十五天?上回也說十五天,結果呢?”
沈珂轉過頭。
她沒說話,走到伸縮門邊,隔著鐵欄杆,跟那幾個人麵對麵站著。
不到一米。
那幾個人本能往後退了半步。
沈珂一個一個看過去,聲音不高:“你,藍衣服的,哪個村的?報一下名字。”
對方梗著脖子:“你管我——”
“我是常務副縣長,分管開發區,征遷補償歸我管。”沈珂打斷他,“你要錢,得報名字,報村組,報戶號。報不出來,你今天來幹什麼的?”
那人嘴張了一下,沒接上話。
旁邊另一個扯了扯他胳膊,兩個人往後縮了縮。
沈珂不再看他們,轉回來,對老頭說:
“大爺,十五天。我說話算話。”
老頭握著那張紙條,手指頭在抖。
他盯著沈珂看了好一會兒,長長嘆了口氣。
“行。姑娘,我信你一回。”
他轉過身,朝人群擺手:“走吧,先回去。十五天。”
人群開始鬆動。有人轉身走了,有人還在觀望,但大勢已去。
那幾個壯年男人互相看了一眼,想再喊,身後沒人應了,隻好跟著往外撤。
沈珂站在門內,看著人一點一點散乾淨。
最後走的是老頭,拄著柺杖,走幾步回一次頭。
她沒動。
等街麵上徹底空了,沈珂才轉過身。
門裡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一圈人。
周國富、李長明、劉建國、吳敏,還有會議室裡那幫局長主任,全下來了。
周國富點了下頭:“沈縣長,辛苦了。”
語氣平平的,看不出什麼態度。
劉建國站在後頭,嘴動了一下,沒出聲。
有人小聲嘀咕:“有點意思……”
另一個人接了半句:“十五天,看她怎麼——”
話沒說完,被旁邊的人拽了一下袖子,閉了嘴。
沈珂走到陳紅英麵前:“陳部長,上樓吧,任命檔案該唸了。”
陳紅英看了她兩秒,沒多說,轉身上樓。
一行人往裡走。
沈珂走在最後。
上樓梯的時候,她腦子裡過的不是剛才那些圍觀的同事,是門外那幾個壯年男人。
喊得最兇的那個,藍衣服,問他哪個村的,他不答。問他名字,他躲。
但他左手腕上戴著一塊表。
雷達表,少說一萬多塊。
一個來要征遷補償款的人,戴一萬多的表。
沈珂上了四樓,推開那間對著垃圾池的辦公室,坐下來,翻開筆記本,在清水鎮、征遷、三年下麵,又添了一行——
藍衣服,左手腕,雷達表,查。
她擱下筆,拉開抽屜,把筆記本放進去。
抽屜裡空蕩蕩的,就這一個本子。
手機亮了一下。
一條簡訊,陌生號碼,清江本地的。
四個字:沈縣長好。
沒有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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