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江縣來了個女縣長。
-平行世界，切勿對號入座-
黑色帕薩特行駛在清江縣坑窪不平的縣道上。
後排，沈珂靠著車窗，手機貼著耳朵，電話那頭是養母的聲音。
“妮兒，聽說你要去當縣長了？”
“常務副縣長，媽。”
電話那頭沒了聲，過了好幾秒，養母壓低嗓門：
“常務副縣長……是多大的官？能管住村長不能？”
沈珂手一頓，鼻子忽然有點酸。
她知道養母為啥問這句——去年村裡修路。
村長把養父家門前的路給忘了。
養母去找村長說理，被懟了回來：“你算老幾？這路我想修哪兒修哪兒。”
養母回家坐在竈台邊抹了一下午眼淚。
打電話跟她說這事的時候，還在替村長找台階：“人家也忙，興許是真忘了。”
沒忘。
修路的錢撥下來，村長先把自家門前鋪了。
全村都看見了，沒人敢吱聲。
“媽，”沈珂握著手機，“能管的著。”
“那……那你能管住鄉長？”
“能。”
電話那頭又沒聲了，沈珂聽見養母吸了吸鼻子，嗓子帶著啞：
“中。那恁好好乾，別讓人欺負嘍。也……也別欺負人家。”
沈珂沒接話。
她怕一張嘴，聲音會抖。
掛了電話，沈珂扭頭看向窗外，讓風吹了吹眼眶。
副駕駛位上，清源市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陳紅英正從後視鏡裡看她。
五十二歲，短髮，頭髮裡夾著幾根白的。
組織係統幹了二十八年，送過的幹部少說上百個，什麼人能幹什麼人不能幹，搭一眼就有數。
後座這個年輕人——
個頭一米六八上下，黑色職業裝，白襯衫，頭髮盤得規規矩矩。
整個人收拾得利落，但架子偏瘦，坐在那兒甚至有點撐不滿後座。
陳紅英心裡犯了嘀咕。
清江縣那個爛攤子，一屁股債，半死不活的工業園區，本地幹部抱團排外……就這體格？
她收回視線，翻開手裡的幹部履歷表，又掃了一遍。
手一頓。
沈珂，二十八歲，正團轉業。
國防科技大學本科，陸軍指揮學院碩士。
排長起步，連長，營教導員，幹到團政治處主任。
三年前任特種通訊團政委。
特種通訊團。
陳紅英在組織部待了快三十年，這個番號她知道。
全軍第一批數字化部隊，演習中充當藍軍王牌，專門跟各大戰區打對抗的。
眼前這個看上去撐不滿後座的女人，帶的兵全是特種兵，全軍比武拿了八個第一。
陳紅英把履歷表合上，重新看了後視鏡一眼。
這一回，看的不是體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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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外，路越來越破，顛得人坐不穩。
陳紅英開口：“家裡哪兒的？”
“豫中，州口。”
“父母還在？”
“養父養母。”
陳紅英沒再往下問。
幹組織工作的人，有些話知道在哪兒收。
“清江縣的情況瞭解過？”
沈珂點頭：“經濟全市倒數第三，工業園區閑置率百分之四十，財政自給率不到六成，去年有兩筆專項債逾期。”
陳紅英翻履歷的手停了一下。
說瞭解過，這分明是把清江縣的家底摸了個透。
“有準備就好。”
陳紅英頓了頓。
“清江縣的班子，配得比較久了。周書記是本地幹起來的，李縣長市裡下派，兩人搭了四年。下麵的局長也好，鄉鎮書記也好，基本全是本地人。你聽明白我這話的意思？”
“明白。”
陳紅英沒再說，扭回頭看前方的路。
黑色帕薩特拐過一道彎，清江縣政府的門樓遠遠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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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政府大門口。
七八個人站成一排，打頭的兩個一看就是領導。
縣委書記周國富，五十五歲，臉黑，皺紋一道一道的，雙手背在身後，站在那兒不動。
縣長李長明，四十二歲，白凈，戴副眼鏡，手裡攥著手機，時不時低頭瞄一下。
兩人身後站著縣委辦主任和政府辦主任，還有幾個副縣長。
“老李，人快到了？”周國富看了眼表。
“陳部長剛發的訊息，還有五分鐘。”李長明答。
周國富嗯了一聲，掏出煙，點上，吸了一口，忽然笑了：
“清江縣經濟長期倒數，市裡說要派個搞經濟的大將來。結果呢？二十八的女娃娃。”
李長明推了推眼鏡，沒接話。
分管工業的副縣長劉建國湊前半步，壓低嗓子：
“周書記，我聽說這沈珂是部隊下來的，正團轉業。咱縣這一攤子——財政窟窿補不上，園區還爛著尾，她能接得住？”
周國富沒回頭，盯著遠處的路，吐了口煙：
“接不接得住，反正人來了。咱們該配合配合，該支援支援。至於幹不幹得下去——”
他沒說完，掐了煙。
縣委辦主任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周書記，我跟市裡的人聊過，這個沈珂，河南農村出來的，家裡沒什麼背景。正團級安排實職，說是有政策，但咱們這種縣，說句不好聽的——”
“說。”
“來了也是吃力不討好。”
周國富哼了一聲，沒表態。
李長明從頭到尾沒開口，一直在看手機。
劉建國又嘀咕了一句：“二十八歲，跟我家閨女差不多大。來了還得叫她縣長，我這——”
旁邊有人拽了拽他袖子，他閉了嘴。
遠處，黑色帕薩特緩緩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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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裡，沈珂看見了門口那排人。
她從包裡摸出一麵小鏡子照了照——襯衫領子正，頭髮沒散，可以。
陳紅英回過頭，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多餘的話，隻點了下頭。
推開車門。
車停了。
沈珂最後看了一眼手機，養母的通話記錄還在螢幕上。
“別讓人欺負嘍。也別欺負人家。”
她把手機裝進口袋，推門下車。
八月的太陽直直砸下來。
門口那排人都已經換上了笑臉。
周國富上前一步：“陳部長，沈縣長，一路辛苦了。”
手伸過來。
沈珂握上去——對方隻搭了半個手掌，指頭虛虛一扣，兩秒不到就抽回去了。
她沒多看他，轉向旁邊。
李長明也伸了手，客氣周到：“歡迎歡迎，清江縣上下都盼著呢。”
這隻手比周國富的實在點，但也就是實在一點而已。
身後那幾個副縣長和主任依次上前，笑著打招呼，實則各懷心思。
沈珂一一握過。
寒暄結束，周國富搓了搓手：“走，先上樓，給沈縣長看看辦公室。”
一行人進了樓門。
上樓梯的時候，政府辦主任走在沈珂旁邊，笑著介紹：“沈縣長，您的辦公室在四樓。周書記在三樓，李縣長也在三樓，其他幾位副縣長都在三樓。四樓原來是會議室，我們騰了一間出來，臨時佈置了一下……”
沈珂腳步沒停。
“其他副縣長都在三樓？”
政府辦主任愣了一下：“對，都在三樓。四樓安靜，方便您——”
“常務副縣長的辦公室，不和其他縣領導在同一層？”
政府辦主任的笑僵了半拍，眼睛往周國富那邊飄了一下。
周國富在前麵走著，沒回頭。
沈珂也沒再說話。
上了四樓，走廊空蕩蕩的，腳步聲有迴音。
政府辦主任推開最裡頭一扇門：“沈縣長，您看——”
沈珂站在門口，掃了一圈。
二十來平米的屋子，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一個鐵皮檔案櫃。
桌上連個水杯都沒擺。窗戶對著後院的垃圾池，蒼蠅嗡嗡的飛。
她回過頭。
走廊那頭，周國富正和李長明並肩下樓，兩個人的背影已經拐過了樓梯口。
身後，政府辦主任還在陪著笑：“條件簡陋了點，您看需要添什麼，我讓人——”
“不用。”
沈珂走進去，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鐵皮檔案櫃空的，抽屜空的，桌上一層灰。
她拿紙巾把桌麵擦了擦，掏出筆記本，翻開第一頁，寫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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