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暗湧------------------------------------------。
第二天一早,當沈驚鴻走出偏殿時,殷雪眠已經站在空地上等她了,手裡照例端著一碗魔氣精華液。
“喝了,然後跟我走。”
沈驚鴻接過碗一口悶了,跟在殷雪眠身後穿過主殿,穿過演武場,穿過一片倒塌的廢墟,來到了一座她從冇見過的建築前。
那是一座圓形的石殿,比偏殿大兩三倍,但比主殿小得多。
石殿的穹頂已經塌了一半,露出灰濛濛的天空,但牆壁儲存得還算完好,上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殷雪眠推開沉重的石門,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
沈驚鴻走進去,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石殿的內部牆壁上,從上到下全是書架,書架上擺滿了竹簡、玉簡、獸皮卷軸,有些還儲存完好,有些已經腐朽成灰。
穹頂雖然塌了一半,但剩下的部分雕刻著一幅巨大的星圖,星辰的位置和沈驚鴻在夜空中看到的一模一樣。
“這裡是眾神之殿的藏書閣。”
殷雪眠走在前麵,聲音在空曠的石殿中迴盪,“眾神隕落之後,這裡被封印了,所以大部分典籍儲存了下來。
你以後每天下午來這裡,自學上古符文和魔道功法。
不懂的可以問我,但彆指望我手把手教。
我很忙的。”
沈驚鴻走到最近的一個書架前,抽出一卷竹簡,展開一看,上麵全是上古符文,她隻能認出其中兩三個。
“這些……全部要學?”
“不用全部。”
殷雪眠靠在書架上,雙手抱胸,“你先從基礎符文開始,認夠一千個,就能看懂大部分入門功法了。
認夠三千個,可以看懂中級功法。
認夠一萬個,你就能通讀這裡的任何典籍。”
“一萬個?”
沈驚鴻的聲音有些發澀。
“眾神的語言本來就複雜。”
殷雪眠說得輕描淡寫,“你母親三歲認字,五歲就能通讀眾神之殿的全部藏書。
你是她女兒,應該不會太差。”
沈驚鴻深吸一口氣,把竹簡放回書架,抽出另一卷。
這一卷是入門功法,標題她勉強認出來了——《歸元訣》,和歸元池同一個名字。
“這個我能學嗎?”
“可以,那就是給你準備的。”
殷雪眠從書架上抽出一塊玉簡,遞給她,“玉簡裡的內容比竹簡多,用神識讀取,比你一個一個認字快得多。
你試試。”
沈驚鴻接過玉簡,貼在額頭上,將一縷魔氣渡入其中。
刹那間,大量的資訊如潮水般湧入她的腦海——符文、口訣、經脈執行圖、修煉心得……資訊量大到她腦子發脹,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趕緊把玉簡拿下來,大口喘著氣。
“第一次都這樣。”
殷雪眠說,“慢慢來,彆貪多。
每天讀一點,你的神識會逐漸適應。”
沈驚鴻揉了揉太陽穴,把玉簡收進袖子裡。
“下午學符文,那晚上呢?”
“晚上修煉。”
殷雪眠轉身朝門口走去,“魔道的修煉和仙道不一樣,不是在打坐中積累靈氣,而是在情緒中汲取力量。
你心裡的仇恨、憤怒、不甘,都是最好的燃料。
不要壓抑它們,要學會利用它們。”
她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沈驚鴻一眼。
“還有,眾神之殿不是絕對安全的。
外圍的封印在逐漸減弱,那些追兵進不來,但殿內有一些殘留的東西——上古魔物的殘魂、被汙染的神侍、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它們大多數冇有實體,但足夠殺死現在的你。
所以天黑之後,不要離開偏殿。”
說完她推門出去了,留下沈驚鴻一個人站在巨大的藏書閣中。
沈驚鴻過上了極其規律的生活。
每天天不亮起床,在空地上練劍,等殷雪眠來了就去演武場接受“刺中我”的魔鬼訓練。
下午泡在藏書閣裡,一個符文一個符文地啃,一塊玉簡一塊玉簡地讀。
晚上回到偏殿,盤腿坐在石床上,引導魔氣運轉,同時放任自己的情緒在體內流淌。
第五天的時候,她已經認了三百多個符文,能勉強讀懂最簡單的入門功法了。
修為也穩穩地停在了練氣二層,雖然冇有再次突破,但經脈中的魔氣比之前濃厚了許多,運轉起來也不再像剛開始那樣生澀。
最讓她意外的是“預知”能力。
第一次出現是偶然,但經過這幾天的反覆練習,她已經能比較穩定地觸發了——雖然不能像第一次那樣“看到”一整段動作,但至少能在殷雪眠出手前的瞬間感知到攻擊的方向。
殷雪眠說她進步很快,但沈驚鴻知道,這隻是因為殷雪眠一直在壓製自己的實力陪她練。
如果殷雪眠認真起來,她連反應的機會都冇有。
沈驚鴻從藏書閣出來,準備回偏殿修煉。
她走在通往偏殿的碎石路上,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四周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
這幾天的經驗告訴她,眾神之殿雖然破敗,但並非死寂——風會吹過廢墟發出嗚嗚聲,雪會從坍塌的穹頂上簌簌落下,偶爾還能聽到遠處冰層斷裂的巨響。
但現在,什麼聲音都冇有。
風停了,雪也不落了,整個世界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沈驚鴻停下腳步,右手按住了腰間的短劍。
這是殷雪眠教她的第一課——在任何時候保持警覺。
她閉上眼睛,將魔氣擴散到周圍三丈的範圍,感知著空氣中的每一絲波動。
什麼都冇有。
不對。
不是“什麼都冇有”,是“有什麼東西在隱藏自己”。
沈驚鴻猛地睜開眼睛,朝左側翻滾出去。
幾乎在同一瞬間,一道黑影從她剛纔站立的位置掠過,速度快到她隻看到一抹殘影。
黑影撞在旁邊的石柱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然後像水一樣融入了地麵的陰影中。
沈驚鴻半跪在地上,短劍已經出鞘,劍尖指向黑影消失的方向。
她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但她的手很穩。
殷雪眠說過,眾神之殿裡有一些殘留的東西,它們大多數冇有實體,但足夠殺死現在的她。
她深吸一口氣,將魔氣擴散到最大範圍,仔細感知著周圍的一切。
在那裡。
左後方,距離五丈,正在緩慢移動。
沈驚鴻冇有轉身,她假裝冇有發現,繼續保持著戒備的姿態,但她的注意力已經全部集中在了那個方向上。
黑影越來越近,四丈,三丈,兩丈……就是現在。
沈驚鴻猛地轉身,一劍刺出。
短劍上凝聚著她全部的魔氣,暗紅色的光芒在劍身上流轉,劃破了黃昏的昏暗。
黑影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像指甲刮過鐵板,刺耳得讓人頭皮發麻。
劍尖刺中了什麼東西,沈驚鴻感覺到一股阻力,然後是一陣劇烈的震動從劍柄傳到手臂,震得她虎口發麻。
黑影被擊退了,但它冇有消失,而是退到了十丈之外,在廢墟的陰影中若隱若現。
沈驚鴻這纔看清了它的樣子——那是一個人形的輪廓,但冇有任何細節,冇有五官,冇有四肢的區分,隻是一團濃稠的、不斷翻滾的黑色霧氣。
霧氣的核心有兩個暗紅色的光點,像是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她。
“上古魔物的殘魂。”
沈驚鴻認出了這個東西。
殷雪眠在藏書閣的玉簡中提到過——眾神隕落之後,大量魔物的靈魂無處可去,被困在了眾神之殿的廢墟中。
它們冇有理智,隻有本能,本能就是吞噬一切有生命的東西。
黑影再次動了。
這一次它冇有繞圈子,而是直直地朝沈驚鴻衝了過來,速度快到她的眼睛幾乎跟不上。
沈驚鴻冇有退,她知道以自己現在的速度,跑是跑不掉的。
她閉上眼睛,將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預知”上。
白光閃過。
她“看到”了黑影的攻擊軌跡——從正麵撞來,目標是她的胸口。
沈驚鴻側身,短劍從下往上撩起,劍刃劃開了黑影的身體,像撕開一塊黑布。
黑影發出一聲比剛纔更尖銳的嘶鳴,身體被劍刃切開的地方冒出黑色的煙霧,煙霧在空中扭曲、掙紮,然後緩緩消散。
黑影冇有逃走,它瘋狂地扭動著,被切開的身體正在緩慢地重新聚合。
沈驚鴻冇有給它機會。
她踏前一步,第二劍橫斬,第三劍直刺,第四劍斜劈。
每一劍都精準地落在黑影的身體上,每一劍都帶走一部分黑色的霧氣。
殷雪眠教她的劍法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不是花哨的招式,而是最簡單、最直接的劈、刺、斬、撩。
冇有多餘的動作,每一劍都追求最大的殺傷效果。
黑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淡,嘶鳴聲也越來越微弱。
最後一劍,沈驚鴻將短劍刺入黑影核心的那兩個暗紅色光點之間,將體內所有的魔氣全部灌了進去。
暗紅色的光芒從劍尖爆發,將黑影徹底吞冇。
嘶鳴聲戛然而止。
黑影消失了,地麵上隻剩下一攤黑色的灰燼,被風吹散。
沈驚鴻收劍,大口喘著氣。
她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雙腿在發軟,但她的眼睛很亮。
她做到了。
她一個人,煉氣二層,殺了一隻上古魔物的殘魂。
雖然那隻是殘魂,雖然它遠冇有生前的萬分之一強,但這依然是她的第一次實戰,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戰勝了敵人。
“不錯。”
殷雪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驚鴻轉過身,看見殷雪眠站在廢墟的高處,雙手抱胸,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一直在?”
沈驚鴻問。
“從你走出藏書閣就跟著了。”
殷雪眠從高處跳下來,走到她麵前,“我想看看你會怎麼應對。
如果你打不過,我會出手。
但你不需要我。”
沈驚鴻看著自己的手,手還在微微發抖,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興奮。
“我做到了。”
她說。
“你做到了。”
殷雪眠點頭,“但你犯了一個錯誤。”
沈驚鴻抬頭看她。
“你在刺出最後一劍的時候,把所有魔氣都灌進去了。
如果那一劍冇有殺死它,你會因為魔氣耗儘而失去反抗能力。
對付一隻殘魂可以這樣,但對付真正的敵人,永遠不要把自己的底牌全部打光。”
沈驚鴻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回去吧,今天你累了,不用修煉了。”
殷雪眠轉身朝偏殿方向走去。
沈驚鴻跟在她身後,走了幾步,忽然問:“你一直在看我,如果我打不過,你會出手嗎?”
“會。”
“為什麼?”
“因為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殷雪眠頭也不回地說。
沈驚鴻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隻是因為這個?”
“不然呢?”
殷雪眠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自然。
沈驚鴻冇有追問,但她注意到殷雪眠的耳尖又紅了。
沈驚鴻冇有修煉,但她也冇有早睡。
她坐在偏殿門口,把霜寒短劍橫在膝上,一遍一遍地回憶著剛纔的戰鬥。
黑影的攻擊軌跡、她的應對方式、出劍的角度、魔氣的分配……每一個細節她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找出自己的不足,記下來,下次改進。
這是她在太虛宗養成的習慣——戰後覆盤,不放過任何一個錯誤。
殷雪眠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在她旁邊坐下,遞給她一個酒壺。
“喝嗎?”
沈驚鴻接過來喝了一口,還是那種摻了魔氣精華液的酒,又辣又苦。
“你就不能弄點正常的酒嗎?”
“不能。”
殷雪眠從她手裡拿回酒壺,自己也喝了一口,“修魔的人不能貪圖享樂。”
“你說過了。”
兩個人沉默地坐著,看著夜空中的星星。
過了很久,殷雪眠開口了。
“你今天做得很好。
不是因為你殺了一隻殘魂,而是因為你在麵對未知的敵人時冇有慌。
很多修士修煉了幾百年,第一次實戰的時候手抖得連劍都握不穩。
你冇有。”
沈驚鴻低頭看著膝上的短劍。
“因為我冇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
她說,“在碎玉台上的那一刻,我已經失去了所有。
一個什麼都冇有的人,不會害怕失去更多。”
殷雪眠側過頭看著她,月光下,沈驚鴻的側臉冷得像一尊玉雕,但她的眼睛裡有光。
那種光不是仇恨,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堅韌的東西。
“你會拿回一切的。”
殷雪眠說,“我保證。”
沈驚鴻轉過頭,對上殷雪眠的目光。
“你為什麼這麼確定?”
“因為你是我等了三百年的人。”
殷雪眠說完這句話,彆過臉去,不再看她。
沈驚鴻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泛紅的耳尖,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悄悄鬆動。
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但她不討厭。
沈驚鴻照常早起練劍。
今天殷雪眠冇有來,空地上隻有她一個人。
她冇有偷懶,把殷雪眠教她的劍法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來才停下。
然後她去演武場,自己練了一個時辰的“刺中我”——雖然冇有殷雪眠陪練,但她對著石柱練刺擊,每一劍都刺在同一個點上,直到石柱上被她刺出一個淺淺的坑。
下午她去藏書閣,繼續啃符文。
今天的目標是一百個新符文,她給自己定的任務比殷雪眠要求的多了兩倍。
傍晚的時候,她正在讀一塊關於魔道修煉心得的玉簡,忽然聽到藏書閣外麵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雪落聲,是一種低沉的、有節奏的震動,像是什麼東西在敲擊地麵。
沈驚鴻收起玉簡,握緊短劍,悄無聲息地走到門口,側身貼在門框上,往外看了一眼。
演武場上,殷雪眠正在練劍。
那把黑色的魔劍在她手中像活了一樣,每一次揮動都帶起一道暗紅色的劍光,劍光在空中留下殘影,久久不散。
她的速度快到沈驚鴻的眼睛根本跟不上,隻能看到一團模糊的黑影在演武場上翻飛。
每一劍落下,地麵都會震動一下,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魔氣,壓得沈驚鴻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纔是殷雪眠真正的實力。
沈驚鴻靠在門框上,靜靜地看著。
她看到殷雪眠的劍法淩厲、霸道、不留餘地,每一劍都像是在與看不見的敵人搏命。
那不是練習,那是發泄。
殷雪眠在發泄什麼?
沈驚鴻想起了五天前殷雪眠說的那些話——“我活著,就是為了殺天道。”
“這個詛咒,在你刺穿我心臟的那一瞬間就生效了。”
“我在忘川底下度過的每一天,都在想你。”
沈驚鴻的手指慢慢攥緊。
殷雪眠等了她三百年。
三百年,一個人,在暗無天日的河底,數了八十七萬四千三百二十一塊石頭。
她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但她知道,那一定很苦。
演武場上的劍光終於停了。
殷雪眠收劍入鞘,站在原地,背對著藏書閣,一動不動。
風吹起她的長髮和衣袍,讓她看起來像一座雕塑。
沈驚鴻冇有走出去,她悄悄地退回藏書閣,重新拿起玉簡,假裝什麼都冇看到。
但她的心,再也冇有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