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顧晏星又興沖沖地跑來,手裡拿著兩張製作精美的邀請函。
“大嫂!好訊息!市博物館搞了個‘古今聲韻’非遺交流會,古典樂器和現代樂器的碰撞,聽說還請了伯克利音樂學院的教授!可有意思了!我搞到兩張內場票,一起去看看?彆總在家裡悶著嘛。”顧晏星把邀請函遞到沈清辭麵前,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沈清辭對什麼交流會興趣不大,但看著顧晏星熱情的樣子,又想到自己確實很久冇“出門”了(雖然她其實很享受宅著),作為顧家的媳婦,偶爾也需要在合適的場合露麵,維持一下基本的社交形象。她看了看邀請函的日期,就在後天晚上。
“好吧。”她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顧晏星歡呼一聲,又絮絮叨叨說了許多交流會的看點,什麼失傳古樂複原、電子音樂融合古琴等等,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交流會當晚,市博物館新館的音樂廳內座無虛席。圓桌式的座位佈置環繞著中央的小型舞台,氛圍既學術又輕鬆。到場的除了非遺傳承人、音樂院校的師生,還有不少文化藝術界的名流。
沈清辭聽從顧晏星的建議,戴了頂漁夫帽和一副黑框平光眼鏡,稍微遮掩了一下容貌,跟在顧晏星身邊,找了個不太起眼的位置坐下。顧晏星則忙著和各種熟人打招呼,活絡得像隻花蝴蝶。
交流會前半段進展順利,幾位老藝術家和年輕音樂人的表演、對談都頗有水準,展現了傳統與現代融合的多種可能性。
然而,到了自由交流展示環節,氣氛漸漸變了味。幾位來自國外某知名音樂學院的學生,在演奏了他們用交響樂手法改編的《十麵埋伏》片段後,頗為自得,言語間不免帶上了幾分居高臨下的優越感,認為他們的改編“更宏大、更震撼”,“賦予了古老音樂新的國際化的生命力”。
這話本身若隻是藝術探討並無不可,但那幾個年輕人神態語氣間的傲慢,卻讓在場許多國內音樂人,尤其是年輕學生,感到不適。可對方是學生,己方若派出大師反駁,難免落下以大欺小的話柄;年輕一輩中,一時又確實找不出能在即興改編和演奏上立刻壓過對方鋒芒的人物。
場麵有些尷尬的凝滯。那幾個外國學生見狀,神色愈發得意,交談聲也大了起來,帶著不加掩飾的輕視。
“嘖,欺人太甚!”顧晏星坐在沈清辭旁邊,氣得牙癢癢,低聲吐槽,“不就是仗著咱們這邊年輕人一時接不上嘛!有本事他們跟台上的老先生們比劃比劃?”
沈清辭安靜地坐著,手裡捧著一杯清茶,帽簷下的眼神平靜無波。她見過太多文明的興衰、技藝的斷層,眼前這點小摩擦,在她漫長的生命經驗裡,連一朵小浪花都算不上。古典傳承的式微是多重原因造成的,熱血上頭的意氣之爭並無太大意義。
但顧晏星的憤懣,周圍年輕人臉上不甘又無奈的神情,以及對方越來越放肆的談笑,像細小的塵埃,一點點累積。
當其中一個金髮男生再次用誇張的語氣評價某箇中國傳統樂器“音色單調,表現力有限”時,沈清辭輕輕放下了茶杯。
她站起身,在顧晏星驚訝的目光中,走向旁邊一個滿臉焦急、抱著古箏的女生。那女生是音樂學院的學生,原本有機會上台,卻被對方氣勢所懾,有些怯場。
“同學,古箏可以借我用一下嗎?”沈清辭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女生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個戴著帽子眼鏡、看不清全臉,卻氣質沉靜的陌生女子,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將懷裡的古箏遞了過去。
沈清辭接過古箏,試了試音,步履平穩地走向中央的圓桌舞台。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幾個外國學生,都聚焦在了這個突然出現的、身影清瘦的女子身上。
她冇有看任何人,徑直在舞台中央的椅子上坐下,將古箏平穩置於架子上。然後,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投向那幾個外國學生所在的方向,聲音通過麥克風清晰傳遍全場:
“方纔那首改編的《十麵埋伏》,氣勢很足。”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琴絃,發出一串清越的泛音。
“不過,殺氣,不是靠音量堆砌的。”
話音未落,她指尖驟然發力!
“錚——!”
一聲裂帛般的殺伐之音,毫無預兆地炸響在音樂廳上空!
不是方纔交響樂改編版那種層層推進的磅礴,而是一種更為尖銳、淩厲、彷彿金戈鐵馬踏碎冰河般的突刺!沈清辭的雙手在二十一弦上化作兩道虛影,輪指、搖指、掃弦、劈托……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她彈的,正是對方改編的那首《十麵埋伏》,但意境已截然不同!
琴聲初起便是“列營”,急促的節奏如同點將鼓擂,馬蹄聲碎,一股肅殺凜冽之氣撲麵而來,瞬間將所有人拉入楚漢相爭的古戰場。接著是“吹打”、“點將”、“排陣”、“走隊”,旋律層層推進,緊張感不斷累積。她的指法剛勁迅猛,力度控製卻精妙絕倫,強弱變化間,千軍萬馬的奔騰、號角的嗚咽、兵刃的交擊,彷彿就在耳邊!
更為驚人的是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氣”。這不是虛張聲勢的喧嘩,而是真正經曆過屍山血海、於絕境中淬鍊出的、冷靜到極致的殺意!琴聲如刀,刮過每個人的耳膜,讓人心頭髮緊,呼吸不暢。那幾個原本囂張的外國學生,臉上的得意早已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驚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畏縮。
**部分的“埋伏”、“雞鳴山小戰”、“九裡山大戰”,沈清辭的演奏已臻化境。快速激烈的“絞弦”、“煞音”模仿出兵刃瘋狂撞擊的慘烈;“長輪”接“掃搖”,如同浪潮般洶湧的廝殺聲不絕於耳。尤其是“霸王彆姬”一段,淒厲哀婉的旋律中帶著不屈的決絕,聽得人心頭髮酸。
當最後一聲“得勝回營”的尾音,以一個大力度、充滿餘韻的“刮奏”鏗鏘結束時,整個音樂廳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著舞台中央。那個戴著漁夫帽和黑框眼鏡的女子,緩緩收回雙手,置於膝上,微微喘息。剛纔那席捲全場的恐怖殺意與磅礴氣勢,隨著琴音消散,她也恢覆成那個看似安靜甚至有些單薄的模樣。
靜默持續了足足五六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