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很奇怪,至少是不尋常。
在憤怒地抬起重爆彈的槍口,以連射模式向著午夜幽魂拖出的暗影尾跡傾瀉彈藥的時候,至少很小一部分的佩圖拉博,還能保持冷靜的思考。
的確,現在的科茲正在鐵之主的盛怒之下閃轉騰挪,像一隻避無可避、隻能在獵食者狂風驟雨般的攻擊之下驚慌失措的大耗子。但這景象給佩圖拉博帶來的少許“解恨”的愉悅感,並不會讓他徹底忽視掉思考的重要性:按照此前這段時間裏,康拉德·科茲在他船上所表現出的行為模式來看,他此時是不應該這樣做的。
馬格努斯和他都很確信,午夜幽魂肯定已經變成了什麽可以完全依托亞空間存在,並在一定程度上對這個超越了現實的維度進行利用的生物。在現實當中,他或許還在一定程度上具備一些需要在物理上保護起來的脆弱結構——證據就是,他在遇到衝突時也會想辦法規避傷害,在開闊地帶上遇見火力充足的鐵環機器人或者鋼鐵勇士隊伍時,也會第一時間重新變迴那個黑漆漆黏糊糊的形態,用沉入亞空間當中的方式避免被當場打成篩子。
佩圖拉博現在很清楚,科茲的目的不在於殺死多少鐵血號上的乘員,又或者給他的肉身造成怎樣的傷害。午夜幽魂僅僅是想要造出一些細枝末節但又著實煩人的混亂,以此來牽扯住鐵之主,令他煩躁不堪,無法全心全意地投身於他本該投身的戰場排程之中。他承認,自己這個瘋瘋癲癲的兄弟在這一點上確實完成得很出色。他確實非常迫切地想要解決這個不斷給他製造問題的混蛋,也是正因此,他敏銳地感到了不尋常的地方:
科茲改變了他的行動策略。否則——首先,他不會選擇主動出現在佩圖拉博麵前;其次,他會在意識到自己會徹底被鋼鐵勇士的原體身上所搭載的火力壓得抬不起頭之後,立刻重新遁入亞空間當中。
佩圖拉博本可以藉此意識到更多問題的,但現在,他已經被煩躁和憤怒支配了太久的大腦隻想著宣泄:不論科茲改變策略的決定背後藏著怎樣的原因,他都得抓住這個機會,狠狠地教訓一下自己的這位兄弟。
可惜,他太想把破爐者的錘頭嵌進自己兄弟的胸腔裏了。這使他忘記,在近距離的戰鬥中,康拉德·科茲在實際上,是與他相比更容易取勝的一個。午夜幽魂有著足夠迅速的反應力,更適合近距離戰鬥的武器,毫無格調或章法可言的街頭戰術,何況,這人在作為一個難以被預測的對手的同時,還能通過那該死的預言天賦準確地預判,那些衝著自己的攻擊會在何時以何種方法到來。這實在有點太不公平了。
情急之下,一時間忘記了這些“不公平”的佩圖拉博再一次吃了一些苦頭。不過一閃唸的時間,或許連阿斯塔特都沒法反應過來——但對於原體來說,他幾乎是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背後機械臂上的機炮是如何遭了科茲閃電爪的毒手,又是怎樣被分解力場像給行道樹剪枝那樣削了下去,在落地之前就被大卸八塊的。緊接著,他身上厚重的甲冑也被鐵爪刺穿了。遭到破壞的伺服與傳動係統一迭聲地嘀嘀嘀報錯,佩圖拉博惱怒地關掉這些吵人的提示音,意識到自己不得不拖著被笨重甲冑包裹著的身軀,像是摔跤那樣地,把科茲從他身上甩下去。
在這個場景當中,他厚重的盔甲當然是一種拖累。但佩圖拉博也在同時惱火地意識到,如果沒有這一身鎧甲,科茲從他身邊劃過的閃電爪就很可能會切進他的喉嚨裏了。
他憤怒地甩開自己胡攪蠻纏的兄弟,用另一隻手重新抬起戰錘,科茲卻已經在這個微小的空檔裏一下子從地上爬走了——毫無尊嚴!毫無格調!簡直不像是原體!他怎麽能做得出這樣的事?這些油然而生的想法令佩圖拉博更加生氣,但緊接著,同樣作為原體的鐵之主甚至都沒能反應過來,閃電爪的雷光,就極不符合物理定律地直衝著他的眼前刺了過來——
佩圖拉博反射性地後退,想要拉開距離,躲開這次攻擊,並搞清楚這東西到底是怎麽毫無過程地從地麵飛上來的。可等他真的後退出這一步,他的感官才成功解析了那一瞬間裏,觸發了他條件反射的景象到底是怎麽來的:那並不真的是莫名飛上來的閃電爪——就算是以科茲現在這不算“物理”的軀體,他也沒辦法在趴在地上的同時把自己的手臂伸到佩圖拉博的麵前。令鐵之主在一刹那應激的那片閃電似的光影來自於一個全息投影小機關,普普通通,大概是科茲在鐵血號上心血來潮地隨手拆了零件做出來,又隨手設定的。它的投影效果也很粗糙,哪怕是凡人,本也能通過影象中過多的噪點,或者投影在裝置下落過程中變得不正常的軌跡輕易看穿,何況是原體。但在當時佩圖拉博精神高度集中的情境下,它確實騙過了他一瞬間。
而一瞬間,對原體來說,也可以做很多事。不論對佩圖拉博,還是對科茲來講,都是如此。
在佩圖拉博的標準中,這不恰當的一閃身本不至於決定一場戰鬥的成敗:他在計劃和籌備的過程當中,本就留有一定程度的冗餘用以容錯。但當科茲鐵了心要把事情在這裏結束的時候,事情就不會按照鐵之主所認為的規則繼續進展了。
午夜幽魂方纔雖然並沒有真的不顧現實定律,把手臂上的閃電爪伸到佩圖拉博麵前,但他在重新從地上爬起來時那直挺挺的動作,也多少有些藐視物理規則了。鐵之主似乎隻是一眨眼,在他意識到不對,想要把自己的重心再次調整迴去的那個瞬間裏,他的視線又重新黑了下去:
不需要任何機械方麵的知識,所有人都能在看到康拉德·科茲之後立刻確認到:“夢魘鬥篷”這件原體遺物級精工動力甲上,背後是有一片真正的鬥篷的。現在,這鬥篷的大半截已經被它的主人及時地糊到了佩圖拉博臉上,嚴嚴實實地遮擋住了他的目光,甚至還包括一部分被安置在他頭部附近的、與光學相關的感測器。
康拉德·科茲!你的格調呢?!
考慮到鳥卜儀的成像原理當中包含一些純粹光學之外的內容,對凡事的準備都很細致的佩圖拉博倒也不會真的因為一片破布而變成睜眼瞎。即便失去了光學視覺,熱輻射的成像也依然能為鐵之主勾勒出午夜幽魂的輪廓和動作——但這確實,非常,極其,特別的惹人生氣。在佩圖拉博的理解當中,這甚至算得上是一種侮辱。
“你根本不是——”他在這片侮辱性的結實布料當中掙紮著,反射性地做出了一些在實用性上不怎麽值得提倡的努力。他憤怒地咆哮,想要訓斥科茲不入流的戰鬥方式,想要要求一場符合原體身份的、榮譽的決鬥,他要在這樣的一場對決當中——
黑暗中,他的胸口彷彿湧進了一陣熱流。在最開始的那一瞬間,佩圖拉博覺得,自己的胸前似乎被灌進了一些溫熱的水,再之後,姍姍來遲的疼痛才開始敲打他的神經。因為遭受傷害而錯亂的感官在原體的機能下迅速恢複正常,佩圖拉博才終於意識到:他的胸前不是被“灌進了”一些溫熱的水,而是他溫熱的血正在從那道閃電爪造成的傷口中流出來。
他主心髒和兩片肺葉都在這次攻擊當中遭到了破壞,甚至,科茲還細微地抖動著自己的手腕,令閃電爪在他體內極為不道德地造成更多內出血傷口。他的軀殼枉顧他意誌地為了保住性命而進入了節能狀態,彷彿他身上的力氣也隨著傷口中流出的血液一並流走了。佩圖拉博清楚,即便他也因這萬年來的種種遭遇和精力,變得不再過分依靠,或者說,無法再過分依靠自己的物質形體了,但想要讓他在重要的器官被摧毀的前提下繼續這場戰鬥?還是不太可能的。
無論如何,他和科茲之間,都不會有佩圖拉博期望的那一場對決了。
死亡的陰影逐漸籠罩在這位惡魔原體的頭頂,但又巧妙地卡在那個真正會將他從現實宇宙中放逐的邊界上。這種不上不下的無力感令佩圖拉博更加憤怒。科茲將閃電爪從他的傷口中抽了出來,及時地後退了一步,因為下一秒,他落敗的兄弟就相當兇猛地掙紮了起來——
“克製一下情緒,阿博。”午夜幽魂喘著氣,顯然,這一係列的攻防對他來說也不怎麽輕鬆,“否則我會以為,你已經孱弱到會被血神的腐化給影響到了。”
這完全是不實指控,但效果卻立竿見影。還沒有意識到,眼下的這個康拉德·科茲與一萬年之前的那個相比,到底是往什麽地方進化了的佩圖拉博一下就捕捉到了對方希望他捕捉到的關鍵詞。接著,他就為了向自己的兄弟證實,自己並不會受任何愚蠢的亞空間神祇影響,從而把自己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怒火全都憋了迴去。
這讓科茲忍俊不禁。他也顧不上自己身上還留著幾個被重爆彈掃射打出來的、也在汩汩淌著血的大洞,忍不住又多說了一嘴:“別太難過,輸在我這一招上不丟人。要知道,我們親愛的羅格·多恩在我麵前,也曾經倒在同一招之下。這不代表你很差,隻說明你和那塊石頭也不過半斤八兩而已。”
話音落下。眼前這個青筋暴起、想破口大罵,卻又因為已經提前被架起來而不能明白地表達自己憤怒的佩圖拉博,顯然讓科茲感到很是愉悅——如果他身上的盔甲裏沒有藏著兩個小型的等離子發生器,並且在同一時間裏對準了他同時擊發,就更好了。但對於一個在戰鬥中開著預言掛的原體來講,這也頂多是讓他拖著自己的傷口多閃轉騰挪了一下,帶來了少許生理和心理上的不適感而已。
他甚至借著這次移動,還順手挖穿了想要前來救援原體的所有鐵環機器人,在實際意義上折斷了佩圖拉博能用以抵抗的“雙手”。
“你這個低賤的,愚蠢的,不講道理的混蛋!”佩圖拉博總算從那半截鬥篷裏掙紮了出來,憤怒地斥責自己的兄弟,“你心中根本沒有絲毫的榮譽感!你簡直在踐踏你的血脈和出身——”
“——我出身在諾斯特拉莫陰暗地底的髒水溝裏,是靠吃老鼠和各種食腐動物的屍體勉強活下來的。”科茲冷笑著,繞到了他背後,“跟你這種年幼時就在上流社會裏熏陶過的不一樣,我從來都不高貴。順便一提,高貴的佩圖拉博,你說髒話的水準在我眼裏可什麽都不是。”
佩圖拉博本不想對這句愚蠢的、明顯在偷換概唸的抗辯作出迴應。但在他意識到,繞到他身後去了的午夜幽魂已經從他的裝甲上找到了一個把手,正試圖把他從地上拎起來拖著走的時候,他還是在尊嚴受挫而導致的憤怒當中大聲地咆哮出了一大串奧林匹亞髒話。但與他預想的不同,這些“真情流露”反倒讓科茲咯咯笑了起來:
“哎,這纔像點樣子。”他在這一刻說話的語氣聽起來頗為真心實意,實在令人汗毛倒豎,“知道嗎,我親愛的好阿博,要是你別老那麽緊張,老是想把所有事情都做到最好,你就不用活得這麽累了。”
本著叛亂原體之間那稀薄得若有似無,但確實存在的兄弟情義,科茲在說這段話的時候確實真心實意。但可惜,他幾乎是故意地挑了這麽一個最差的時間點進行真情流露,還記掛著更多其他事情的佩圖拉博自然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隻是意識到,他下令排程過來的鋼鐵勇士隊伍不僅沒法對他現在的狀態做出任何有效的支援,甚至還會再抵達時當麵撞見現在這個“他正被科茲拎著拖行”的、災難性的景象。
“你想要幹什麽?”他努力嚥下血沫,憑意誌控製住自己胸前的肌肉,試圖堵住那個正在漏風的破口,並盡可能讓自己聽起來還具備一定程度的威脅性,“把我放下!”
“不不不,佩圖拉博,我臨時決定,接下來我將要帶著你一起行動。”
“你又在發什麽瘋!”
“我不否認我在發瘋,但這次,我是真的在為你和你的艦隊著想。”科茲在說這段話的時候,聽起來似乎擺正了些態度——但誰知道,他是不是演的,“當然,我沒打算搞典故裏‘挾天子以令諸侯’的那一出,但我想,這樣拖著你至少能讓我安穩地走到你的艦橋上。”
佩圖拉博氣得冷笑:“那又怎麽樣?難道你以為你能就此奪得鐵血號或者我的艦隊的指揮權嗎?”
“當然不是!你怎麽會這麽想!”科茲表現出了毫無必要的大驚小怪,“如果我想這麽幹,我就應該用閃電爪給你補上一刀。但且不說我是否能在你的垂死掙紮之下維持自己的狀態,好讓我幹完我接下來該幹的事——如果我在這兒‘殺’了你,讓你退迴到亞空間裏,再想要抓你的時得費多大力氣啊!太不合算了。
“但我也得先宣告一下:在來到你船上之前,我完全沒有預見到這個,也對此完全沒有做出計劃。但事情的走向既然以這樣超出我預知的形式改變了,我如果不順勢而為一下,那豈不是太過暴殄天物了嗎?”
康拉德·科茲,叛亂原體,在某種金光閃閃的力量加持之下重新以近似生者的姿態迴到了現實當中後,理直氣壯地認為:要死大家一起死!
同樣作為叛亂原體的佩圖拉博無法領會到太深層次的意思,但午夜幽魂沒打什麽好主意這一點,他還是聽得出來的:“你要做什麽?”
“相信我,阿博,這是為了你和你的整個艦隊好。”科茲用他空著的那隻手手舞足蹈了一番,活像個過於亢奮的精神病,“我得借用你艦橋上的音陣係統發布廣播:所有船隻一律不得躍入亞空間,類似信標傳送這類利用亞空間的短途空間移動技術,也要暫時停用——你不會想知道,我方纔在亞空間裏看到了什麽的!”
好的。並沒有真正放棄掙紮,隻是礙於傷口還沒有癒合到可以移動的程度,而暫時被迫養精蓄銳的佩圖拉博這麽想。
他一個字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