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丸立香”從椅子上站起了身。
僅僅是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就極大地牽動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幸而,赫拉要塞當中這個臨時被騰出來的“小”房間裏,能塞下的人數終究是有限的。否則,藤丸立香本質上那和凡人女孩沒什麽區別的單薄身軀,恐怕會被萬眾矚目後聚集在一點的目光燒成焦炭。
有誰上前來,想要詢問什麽。“藤丸立香”沒有迴應。受限於這個軀體本身並未超越人類範疇的腦容量和理解力,當祂把注意力集中在更加重要的位置上時,便無法分心來應對自己周圍的情況了。
所有的靈能者都能感覺得到,在“藤丸立香”起身的那個瞬間裏,從帷幕之後,高天之上,傳來了一聲沉重而悲愴的歎息。但他們——哪怕是極限戰士智庫館長,瓦羅·狄格裏斯這樣法力高強的嫻熟術士,也不敢對此放出神念進行窺探。在亞空間波濤如斯的偉力之下,人類隻有恭順地低頭祈禱的份,以期那如海嘯般的宏偉力量所降下的災難,不要波及到自己或自己所愛。
那不是浩瀚洋自行翻湧起來的波濤,而是兩個偉大的存在於水麵中掀起的浪潮。血神在暴怒中的一舉手、一投足都能輕易毀滅一個亞空間中的世界,而現在,祂將這些力量有目的地投向了特斯卡特利波卡造出的小小休憩之地。然而,這些力量並沒能成功達成它們的目的。
確實,作為亞空間最大的幾位神祇之一,恐虐本應該能夠摧枯拉朽地,將一個頂多算是次級神以自己不穩定的權能塑造出來的小空間撕裂、摧毀,從中取迴本應該屬於自己的東西。但當血紅的浪潮即將抵達目標位置的時候,它們卻彷彿撞在了一堵牆壁上那樣無法寸進。一輪冰冷的金色太陽從亞空間的潮水當中升起,在這刺骨寒意的照耀之下,米克特蘭帕就像是它如煙如霧一般悄無聲息地來到此處一般,同樣如煙如霧地在一陣夜風當中消散了。
帝皇放任了它離開。放任了特斯卡特利波卡帶著他的一個殘破的兒子,一個從最開始就本該屬於血神的人偶離開。恐虐意識到了這一點,並且怒不可遏:為什麽?
憑什麽?
至高天當中風暴隆隆作響——這下,不再需要馬格努斯憑借儀式所掀起的浪潮了。恐虐那幾乎就要撕破帷幕的憤怒便令馬庫拉格星係周圍的空域完全無法通航,無數尚還停留在附近區域的船隻都被血紅的雷鳴撕裂,僥幸逃過一劫的也被擊碎了蓋勒力場,叫乘著浪濤而來的血神仆從得以輕易扭曲物理定律,入侵、汙染並屠戮身處於毫無防護作用的鋼鐵殼子當中、自以為高枕無憂的肉體凡胎。驚慌失措的這些生物試圖向它們的神祈求——如果它們有神的話。
但神並不迴應。神在進行一場戰爭。
翻湧的金色浪潮所撕裂並燒灼的生靈並不比赤色的那些少。高懸於馬庫拉格上空的太陽所散發的光芒刺破了一切亞空間中的雲靄,這種隻有靈能者才感受得到的重壓,幾乎要讓已經瞎過一次的帝國星語者們再瞎一次。帝國偏遠的東方,奧特拉瑪五百世界當中仿若出現了第二個星炬,聖潔的怒火與無盡的仇恨正在焚燒一切汙穢與邪祟。
帶翼的活聖人在這片璀璨的金光當中紛紛現身,纏繞著火焰的咒縛軍團也在帝皇的意誌之下乘著洶湧的波濤,向血神的擁躉露出手中的利刃。象征戰爭與殺戮的神祇自然不甘示弱,扭曲的時間與空間當中本就是無生者們的主場。純粹的能量褪去之後,構成相互撞擊的金紅兩色浪濤的,則是恆河沙數的惡魔與戰士。
你就如此甘願嗎?血神的領域當中隆隆傳來了這般質問。
是的,祂是司掌憤怒與戰爭的神祇。這並不意味著祂會因為憤怒和戰爭忘記自己原本的目標。祂要拿迴自己的惡魔王子,屬於自己的原體。祂的目的是抓住特斯卡特利波卡迅速溜走的那片小小領域,而非與帝皇在此處糾纏。
那也是你的兒子。祂又這樣對帝皇說。難道你就願意,讓自己的財產就此落入他人之手嗎?
令人驚訝的,恐虐並非不會花言巧語。在有選擇的情況下,祂作為鮮血之神,當然更傾向於刀刀見血地處理問題。但在麵對一些足夠特殊的情況,比如現在時,祂也會適時想起自己戰爭之神的側麵,並且不吝於在一定程度上展現出自己合縱連橫的能力。
金色的太陽沉默地高懸於空中,但“藤丸立香”對此做出了迴應:
“他是我的兒子。他做出了自己的選擇。”這個或許本來就與藤丸立香相似,或許被這肉身中殘留著的微小意念影響了的一部分帝皇,向著亞空間中所有遙遠的存在說:“我從來不是一個好父親。但我依然以父親的身份來到此處,為了他最後盡一次父親的責任。”
事實上,仍然有七成以上的帝皇認為,應當把安格隆抓迴星炬來修理一下,好讓他繼續給帝國打工。但藤丸立香——哪怕靈魂已經在帝皇的暗箱操作之下飄走了,隻在馬庫拉格這裏剩下了一具肉體——不僅僅憑自己的殘留意念拒絕了這一觀點,還藉由命運召喚係統的相性召喚基盤,準確地從帝皇當中挑出了在這方麵最像個人的一片帝皇放上駕駛位,讓祂進行手操。如若不然,其實也很難想像這位比四小販的征信還要更差的亞空間老賴,會這麽輸得起,乖乖放任打賭贏了的特斯卡特利波卡帶著安格隆離開。
甚至於,此處的帝皇還在計劃,要把安格隆升魔時被恐虐握在了手中,現在還沒有放出來的那部分本質也一並給搶走,還給安格隆本人。當然,祂最開始的時候沒有這麽想,但藤丸立香的軀殼在事情進行到這一步的時候,“自然而然”地產生了這樣的想法。目前正借用她身體的這一片帝皇覺得合理,於是行動力極強地準備動手了:
得想個辦法把恐虐打到吐。
區區一片帝皇本應無法在亞空間當中調動如此偉力,但這個頗為人性化的天纔想法迅速得到了散裝帝皇議會的一致好評:且不說為什麽要把恐虐打到吐,如果我們有機會把祂打到吐,又怎麽能錯過這種好事呢?
於是,馬庫拉格的整個星係都在兩位神祇的怒火之下顫抖著。這已經是遠非人力能夠影響的一場戰爭了——不論是想要對戰局做出影響,還是單純地從戰場中間穿過。
是的。現在,無論是誰想要在馬庫拉格星係附近進入亞空間,以超越光速的方式離開;又或者藉由這超脫於時間與空間之外的航道接近馬庫拉格,都會平等地被一場神祇之間的鬥爭徹底絞碎——哪怕,祂們根本沒有注意到有什麽東西正在靠近。
除非你在神祇的眼中足夠特殊。但,這樣能進入神祇眼中的特殊存在,即便放眼全宇宙的範圍,又有幾何呢?
——
安維爾這次真的覺得自己要死了。
略去一係列他已經反複“覺得”過很多次的場麵話:這一次,他可是毫無遮擋地直接麵對了鐵之主,佩圖拉博,他的基因之父,一位深沉痛恨著背叛行為的軍團統領。
科茲已經為了他的破壞計劃又消失了一小段時間,不知道哪裏去了。這一次,安維爾顯然沒法指望上他——何況,他作為一個鋼鐵勇士,幾次三番地指望著午夜領主的原體前來拯救他的性命又算什麽呢?現在大概就是所謂的“那個時候”,他必須得親自直麵自己的命運了。
奇妙的地方在於,當他真正認定這一點之後,在麵對佩圖拉博時,焦慮和恐懼陡然間消散於無形,他腦海中的那些紛紛擾擾反而平靜了下來。
“父親。”他注視著佩圖拉博那如同被鑲嵌在海量機械裝置當中,一具浮腫而蒼白的屍體一般的麵孔,說道。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在主觀和客觀上同時得到寬裕的機會,來仔細端詳他基因之父的外貌。昔日光輝偉岸的奧林匹亞之主在一萬年前就已經因被自己的兄弟陷害,徹底枯萎了。安維爾這樣後來出生的無名小卒不是那起事件的親曆者,自然也無從對在前輩們憶往昔的口口相傳之中,那個如天神下凡般的“佩圖拉博”有所印象。他所實際遠遠地瞥見過,間接地接觸過,直到現在纔有幸瞻仰過的佩圖拉博,就是現在這一位——在自己枯萎的殘骸當中重新升起的無分混沌惡魔王子。
一個支離破碎,空有其形,被混沌能量與暴力填充了屍骸的氣球,勉強依靠著鐵之主不肯死去的思維與意誌就這樣執行了一萬年。
他的父親。他基因的源頭。一位殘損的原體。他無法也不應該想要去抗衡的存在。
或許是因為與科茲被迫同行的這一段經曆,太多令人心驚膽戰的極限情緒已經拉高了安維爾的閾值,讓他的神經係統變得遲鈍且麻木。在與這樣一位不僅與他在基因層麵上有所聯係,還能在頃刻間決定他生死的存在麵對麵時,安維爾竟然還有餘力進行思考。
他該對自己的父親說些什麽呢?
形式上的反抗他已經做出過了。他在a14區已經嚐試過對著鐵環機器人開槍泄憤——說實話,這很愚蠢。不僅沒什麽效果,也甚至沒能讓他在之後複盤的時候,感覺自己心裏更好受一點。他當然也已經嚐試過,在科茲不注意時重新倒迴鋼鐵勇士的方向上,但這也沒能讓他獲得任何意義上的平靜,甚至沒能讓他的生命得到終結。科茲的一番言論反而讓他意識到了,自己,或者說,所有的鋼鐵勇士,在他們的基因之父麵前到底代表著什麽:
他們什麽也不代表,隻是些好用或者不好用的工具而已。
作為人,安維爾似乎應該憤怒,應該生氣,應該意識到這樣的父親不配成為一個父親,應該對這樣的統帥舉起反叛的旗幟——但隻要他一想到佩圖拉博,尤其是在當麵見到原體本身的那一個瞬間裏,上述種種想法卻又在轉瞬間煙消雲散了。
基因的桎梏。血脈的壓製。多麽可悲。阿斯塔特本就是作為原體這架戰爭機器的延伸而設計的。即便投向了混沌,離開了帝皇,自以為獲得了自由——他們還是沒有辦法從堿基層麵上就已經存在的枷鎖當中逃離。
絕望的安維爾意識到:他的父親沒有錯,自己確實不過是一件工具。或許對佩圖拉博來說,他還是一整個以“鋼鐵勇士”為名的工具箱裏,不僅不好用,還會惹上麻煩的一件,早就該被清除掉的工具。
然而,正是這種絕望,正是這種對自己再怎麽掙紮,結局都不會有所變化的確信,帶給了安維爾極大的勇氣:
“我有些話想說。”他直視著自己基因之父那被汙染過的、渾濁的黑色眼睛,盡力保持自己聲音的平穩,“這沒有意義。”
出於基因工程塑造的,因沒有源頭而虛假,因寫入堿基而堅實的愛,他試圖對自己的基因之父做出最後的警告。即便他自己也很清楚,他的父親會認為一個壞掉的工具所提出的觀點不具備采信的價值,他還是想要這麽做。
如果他所選擇的一切都沒有意義的話,為什麽不選擇讓自己不會後悔的那個選項呢?
或許是這種特殊的精神狀態吸引了佩圖拉博的注意力,又或許鐵之主認為他那幽影一般的兄弟正潛伏在附近,於是試圖通過與安維爾交談的方式拖延時間——總之,佩圖拉博沒有第一時間就在暴怒中,以手中的破爐者結束這不成器的子嗣的性命。而是饒有興趣,或者裝作自己饒有興趣地,示意對方說下去:
“可笑。”他這樣評價,“但我忍不住想聽聽,是什麽迷惑了你的心智,讓你得出了這樣可笑的結論?我那兄弟又對你灌輸了什麽愚蠢、混沌而錯誤的觀點?”
“並非如此,大人。他確實對我說了很多話,但我不認為那是錯誤的。當中的道理,我也是經過自己曾經見過或經曆過的事實纔想通了。”
佩圖拉博冷哼了一聲:“我那兄弟終歸也是個原體。原體的才智自然可以誤導你那簡單的大腦。說重點,我對叛徒的耐心非常有限。”
“您的遠征沒有意義。”安維爾毫不膽怯地單刀直入。即便正在將這種字麵意義上“大逆不道”的話說出口,他的聲音也令人驚訝地不再顫抖:“這一切都沒有意義。我不清楚您是為了什麽才升起了這個念頭,但您的這場戰役絕不是單純為了‘榮譽和複仇’——您對我們是這樣說的,但您心裏是這樣想的嗎。”
佩圖拉博感到了惱火——一般來講,這就意味著,他實際上的心思被戳中了。不過,鑒於這怒火暫時還可以被控製,他便暫時允許安維爾繼續往下說:
“您像對待工具一樣支配我們,呼吸般地欺騙我們,讓我們認為自己是憑借自己的意誌選擇追隨您的,隨後毫不吝惜地將我們的力量與生命投入這一場並非必要的戰爭當中去。”安維爾陳述。在科茲身邊機緣巧合地獲得過一個更高的視角之後,他已經看清了,這場戰爭即便是由鐵之主一方取勝,鋼鐵勇士也幾乎無法得到與付出等價的迴報,“您自以為站在棋盤上,操縱著我們這些棋子,為您個人的欲求和野心擲出籌碼。但您又怎麽能確定,您自己不是那些亞空間中更強大、更偉岸的存在手中的——”
遲到了許久的雷霆在憤怒中降下。飛濺的血與骨片吞噬了安維爾口中未曾說出的那些字句。佩圖拉博最終還是在震怒之下揮動了戰錘,將安維爾可笑的推論和他本人的形體都變成了一灘滑稽的汙漬。
他怎麽能這麽說?鐵之主出離了憤怒。他是原體,他是不同的。他沒有像自己那些同樣反叛了帝國的愚蠢兄弟們一般,投向亞空間當中的某位神祇,他也沒有像那些駑鈍的忠誠者們一樣,依舊停留在帝皇的麾下等待驅策。他是原體,他是比凡人或者阿斯塔特更為高階的存在,連亞空間中的神祇都要高看他們一眼,為了爭奪他們的歸屬而大打出手。
他是自由的。
他必須是。
“馬格努斯。”鐵之主餘怒未消的聲音傳入了通訊網路之中,“還沒好嗎?”
另一端沒有任何迴音。
“馬格努斯?”佩圖拉博更加氣憤了,“那該死的科茲在哪?”
“在這兒呢。”
這聲音並非來源於甲冑中的通訊裝置,而是來源於他身後的一片陰影。在佩圖拉博轉過身去的同時,一股濃烈的血腥氣也從中飄散了出來:科茲身上那尖銳而恐怖的哥特風格動力甲當中,不少縫隙裏都沾染著汩汩流淌的鮮血。與此同時,他本人的精神狀況似乎也並不是特別好。
但比起解釋自己為何變成了這幅尊榮,他顯然還是更願意對其他的兄弟做出譏嘲:
“如果你想對你那常把自己埋進書堆裏的兄弟問話的話,你最好還是去全宇宙當中最大的那個書堆裏找找——”
午夜幽魂神經質地咯咯笑了起來:
“他已經扔下你迴去了!不在你的船上了!可憐的阿博,真不討人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