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疑問,佩圖拉博已經意識到了他們在地麵戰場上的失利。基裏曼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
鋼鐵勇士的艦隊突然像是發瘋了一樣,向馬庫拉格地麵不計後果地投送兵力。目前才堪堪被組織起來的軌道防禦係統無法在幾分鍾內鎖定這種數量的目標,基裏曼隻能命令各防空陣地盡可能擊落相對較大的運載單位。毫無疑問,這一輪投送結束後,馬庫拉格地麵上的各處戰場又將要陷入另一輪的泥淖。
任何一個有些洞察力的軍官都能意識到,這不過是敵人在失敗前不甘心且不計後果的瘋狂反撲而已。隻要他們能扛過去,頂住並且消滅掉這一波次大概率不會有後援的兵力,至少在地麵戰場上,局勢就會豁然開朗。但黎明之前的一段時間往往纔是最黑暗的,該怎樣在這一輪狂瀾怒濤當中堅持住不倒下,纔是真正的困難。
基裏曼強迫自己,盡量不從現在開始就去思考這場戰爭造成的損失。帝國海軍的,星界軍部隊的,阿斯塔特戰團的,還有馬庫拉格上安居樂業的平民的。至少目前,他的重點應該放在怎樣打贏這場戰役,他的全部頭腦都應該為此所用。有點出乎他意料的,想要把自己的思維從這些與戰役無關的事情上拔出來並不困難,但很可惜,這部分被拔出來的思緒,最終還是陷入了另一些與戰場無關的地方。
首先,他認為自己得感謝機械教的賢者們,在劇烈亞空間風暴的幹擾之下,至少首先恢複了覆蓋馬庫拉格地麵的全球通訊網路。一個穩定且不會延遲的通訊網路對指揮排程實在是大有裨益——但作為成功打贏了這一場不見硝煙的戰役的主力,機械教賢者們似乎並不認為,這是他們的功勞:
那些賢者們以生命為代價,也依然無法完全遮蔽亞空間幹擾的地麵通訊,從某一個時間點起陡然通暢了起來。這一無法解釋的現象令那些紅袍子們異常興奮,甚至顧不得自己身處於何方,是否在眾目睽睽之下,就開始振臂高呼“歐姆彌賽亞的偉力”,並以各種各樣狂熱的形式陷入了詭異的興奮當中。
基裏曼不知道賢者們到底是怎麽得出這樣一個結論的。他甚至用自己腦海裏一個執行緒的寶貴一秒鍾震撼了一下:機械教當中好像確實有“帝皇就是歐姆彌賽亞”的這種說法,但……?
這就是其次的問題了:當他明確知曉,藤丸立香,或者說,降神下來的帝皇,就被安置在附近的小房間裏時,哪怕作為原體,他也很難控製住自己不去注意那個方位。
不去注意藤丸立香本人是很簡單的一件事。再怎麽說,她都不過是一個凡人小女孩,並且很懂得如何在不該吸引注意的時候消去自己的存在感。但當那具小小的身體之內被安放了一縷帝皇的意誌之後,她,或者說,祂,就變成了一個吞噬所有人注意力的黑洞。帝國攝政說不好,這到底是出於宗教還是文化,又或者是某種靈能上的影響——誠然,她的出現讓整個要塞上下的士氣都有了明顯的躍升,但如果不加看管地放任她隨便亂走,就會對戰場上的排程工作造成毀滅性的災難。
最直觀的影響:多恩和黑色聖堂戰團現在已經徹底叫不動了,多恩名下的其他子團在排程上也變得困難了起來。基裏曼身邊的禁軍和寂靜修女也在頃刻間消失了一半的人數,至於他們去哪了,帝國攝政根本不需要思考。
且不提科學不科學,信仰不信仰,神祇不神祇之類的事。就算是對基裏曼而言,意識到帝皇還有自主意識,甚至能藉由神選自主降神這一點,也是相當欣慰的。同樣作為帝皇的兒子,他當然也想要去看看現在這一個“藤丸立香”:一個能說人話的帝皇所具備的含金量無需多言,哪怕作為具備超常腦力的原體,他也有一大堆問題想要詢問對方。
在從要塞內線通訊中聽聞發生了什麽的那個時候,他也很想第一時間衝過去。但很可惜,他不能不管不顧地扔下手裏這一團糟的戰場,扔下馬庫拉格,扔下他作為奧特拉瑪五百世界之主的所有責任。他必須得克製情感上的**,強迫自己理性地為當前正發生的一切事情做出排序。在這一點上,多恩也是一樣的,隻是他作為守護帝皇的泰拉禁衛,所需要擔負的責任與基裏曼有所不同,所以在同樣的情況下做出了不同的決策而已。
從實際的執行上看來,這樣的職責分配也不錯。至少基裏曼能夠放心進行針對戰場的指揮排程,無需分神給帝皇這個不非常受控製又相當重要的因素。多恩表示,他會將重要的資訊,比如說“帝皇又說了什麽”這類事,實時通報給基裏曼。但目前為止,即便通過藤丸立香的身軀降靈下來,帝皇也沒有說出什麽明明白白的、確實對現狀有用的話:
除開最開始表示過“祂將見證”之外,在這段時間裏,帝皇隻進一步地表示了:許多神祇都注視著現在的馬庫拉格。對基裏曼來講,這是一條沒有什麽大用的資訊——以他對靈能和亞空間的造詣,就算他有心問清楚到底帷幕之後有誰在看,也沒法鼓動除帝皇之外,那些本身就不和的神祇們相互打起來,從而把注意力從現實宇宙中的戰場上挪開,為他在現實當中的戰場上爭取優勢。
帝國攝政並不會在這個他不理解的方麵要求很多——隻要現實中所發生的事情能大略地依照物理規律執行,對帝國來講,就是一個相當程度的優勢了。
——
實際上,基裏曼並不需要主動做什麽。亞空間當中,神祇之間新一輪的衝突早已經開始,隻是它並沒有以一種引人注目的形式開展而已。
珀伽索斯與安格隆之間的對決,已經進入到了尾聲的階段。戰場四周蒸騰著不知哪來的霧氣。當恐虐不再,或者無法再像之前那樣不斷向安格隆灌注祂的賜福,癒合惡魔王子身上的傷口時,這場戰鬥的結局便生出了另外的可能性。
按理來說,以原體那深不見底的體力和恢複力而論,這場激烈的戰鬥完全可以持續個幾天幾夜。事實上似乎如此,又彷彿隻過了一瞬間——亞空間侵染過後的時序關係誰也說不好,總之,在現實當中,事情已經變成這樣了。
這是一種客觀的評判:雙方的損傷都已經逼近了臨界點,從原體高大偉岸的身軀當中流出的鮮血已經塗滿了這場廝殺發生的中心位置的土地。
對沒有鎧甲的珀伽索斯來說,雖然他有恩奇都在防禦端做出幫助,但神造兵器終究擁有自己的意識,並且不是覆蓋在他身上的。在如此激烈的鏖戰之後,麵對安格隆這種等級的對手,他還能保持自己四肢健全,就已經是他武藝過人的證明瞭。至於安格隆,他身上的黃銅盔甲是被恐虐賜福過的。這就意味著,它在麵對近戰攻擊的時候,不會發揮出在麵對遠端武器時所展現出的那種離譜的防禦效能。惡魔原體在賜福之下變得過分龐大的體格給他帶來了力量上的優勢,但也不可避免地增加了他的受擊範圍——而很不幸的,破爐者確實是一把相當出色的精工動力錘,哪怕是麵對被血神賜福過的肉體,一旦擊中,它也能造成相當可觀的傷害;同時,作為“天之鎖”的恩奇都也會盡最大的努力,在安格隆的一雙手臂和一雙翅膀之下,讓珀伽索斯的“擊中”變得可能。
總之,在無法準確計量的一段時間過後,雙方對手所承受的損傷已經瀕臨極限。即便他們並不願意,也依舊對各自的勝利有所執著,這場戰鬥也必然地逼近了終點:甚至包括恩奇都在內,從客觀條件上來講,他們都已經無法繼續戰鬥下去了。目前,支撐著他們行動的,隻剩下當事人本身的意誌力。
作為原體,他們何曾處於過如此狼狽的狀態當中?對於生涯資曆尚淺的珀伽索斯來講,這倒是他頭一次經曆這個。他沒有更多餘暇去思考了——他無法從自己繼承來的記憶中得知,福格瑞姆的生涯當中是否遇到過這類窘境,也沒有力氣猜測自己對麵的安格隆是否是初次被逼迫到這個境地。現在,他與原體一般無二的全副精神和意誌,都必須得用在對抗疼痛,驅策自己疲勞到快要被損毀的肌肉和骨骼,癒合確實在此前戰鬥中被切斷的筋腱,拖著一條被對手異化的蹄子踹得粉碎性骨折的斷腿,強迫自己本已經不能動了的軀殼重新站起來,繼續向前這件事上。
最後一錘。隻要他能夠再揮出這樣一擊,這場戰鬥就會以他的勝利、帝國的勝利宣告結束。惡魔原體會再一次被驅離現實宇宙,一個隨時可能會破壞陣線的不穩定因素,也將藉此從馬庫拉格的地麵戰場上徹底抹除。
福格瑞姆兄弟的痛苦也將會因此暫時停止……會嗎?不會嗎?珀伽索斯沒法騰出精力來思考這個問題。
他可能確實是為此而來的,但現在,他的全副意念已經隻剩下迫使自己完成最後一個機械性的動作了:安格隆伏在不遠處的地麵上,那雙肌肉虯結的膜翼當中,幾乎所有的骨骼都已經怪異地扭曲成了一團。那是在更之前的一段時間裏,珀伽索斯設法攀到了對方的背上,親手抓住了它們努力拗斷的。他原本試圖將那雙因混沌力量而增生出來的附肢徹底扯下來,但它們比珀伽索斯預想得要結實得多。不過從結果來看,折斷翅膀當中的骨頭也同樣能讓一個惡魔原體失去飛行能力,雖然以安格隆的體型到底是怎麽憑借那雙翅膀飛起來的這件事,原本就是個空氣動力學上的未解之謎。
在一場如此慘烈的戰鬥之後,安格隆頭頂的釘子難得地安靜了下來。或許它同恐虐一樣,隻是心滿意足地吸飽了暴力和鮮血,而並不在意暴力到底是誰施予誰的,鮮血又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在這痛苦而疲憊的清明當中,安格隆勉強從俯臥的姿態中轉過臉來,用一隻勉強還沒有被血徹底糊住、能看清東西的眼睛盯著珀伽索斯蹣跚著接近的身影,含混地咒罵了一句。
他也想爬起來,但他的胸腔在不久前被破爐者錘得整個塌陷了下去。他的一顆心髒因此而停止了跳動,兩隻手臂也因為相關肌腱斷裂而徹底使不上力。他也沒法指揮自己骨折了的雙翼,因此無法從俯臥的狀態起身,隻能看著自己的對手一步一步地逼近,一步一步地帶來這場戰鬥的終結。
當然,即便是安格隆,也同樣是一個原體。原體那可怕的意誌一旦火力全開,在很多時候裏,都是可以令他們做出幾乎違逆物理定律的事情來的——就好像現在正拄著破爐者一瘸一拐地前進的珀伽索斯那樣。哪怕長柄戰錘能夠臨時充當一下他的柺杖,他也本不可能站得起來的。如果安格隆有著同樣強烈的意誌,利用自己身上其他完好的部分代償一下相應的功能,他或許也是能重新站起來的。
但他實在是沒有那種意誌了。
“你打得很好。”在難得的清明當中,安格隆含混地稱讚,“我收迴前言,你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
這確實也是相當符合他心意的一戰:他們將自身的一切全部都傾注在唯一的一個目的上——勝過對方,殺死對方,讓自己活下去,而非為了任何其他更加複雜目的潑灑鮮血。這場戰鬥中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圍繞著這同一個目的,而這令安格隆感到熟悉而安全。
恍惚間,他甚至聞到了努凱裏亞的紅砂所散發出的氣味。但這是錯覺。這裏是馬庫拉格,馬庫拉格的山間總會縈繞著濕潤而冰冷的霧氣,而非幹熱的紅砂——他身下的紅土也不過是由他的鮮血染成的,那顆他並不怎麽懷唸的星球也已經從銀河星圖當中消失了許多許多年了。
終於走到他麵前來的珀伽索斯頓了一下,才意識到,惡魔原體剛剛對他做出了一句稱讚。這讓他短暫地從自己的目的當中脫離開來,重新關注了一下安格隆本身的狀況,然後開口:“然而,我會對你做出完全相反的評價。”
毫無疑問,這是蔑視,是鄙夷。但聽到這句話之後,安格隆還是發出了一陣鋼撕裂般的笑聲:
“不,你還是不懂……勇氣……”他的肺可能也被骨頭戳碎了,在說話時,他癟下去的胸腔裏聽起來在漏風,“挑戰一個自己不可能勝過的對手,毫不恐懼地直麵必將到來的毀滅與死亡……”
安格隆看起來還想要發表更多的觀點,但他倒在血泊裏,凝結的血塊幾乎要堵住他的喉嚨。哪怕是惡魔原體,在受到如此嚴重的傷害之後,也實在沒法說太多話,於是他跳過了中間的那段無意義的論述,直接抵達了終點:“動手吧,領取你應得的榮譽。”
但珀伽索斯迴答:“我看不出這在哪裏有榮譽。”
安格隆嗆了兩口血沫,恍惚間感受到,在久遠的過去就已經從他身上徹底離開的某種能力,似乎又迴到了他殘破不堪的軀殼當中。
“你不懂。”他來不及思考這是怎麽迴事,隻是重複著自己的觀點。而這是無法說服另一個同樣固執的原體——哪怕是克隆體的。
“我在其他許多幫助下阻止了你,僅此而已。除此之外,我沒有做到任何事情。”珀伽索斯再次迴答,然後以一個別扭的姿勢勉強舉起了戰錘。
在那裹挾著電光的終結降臨之前,恍惚中的安格隆覺得,自己似乎從對手的身上感受到了……
……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