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特很樂觀地覺得,從目前的情況來講,自己還能活上一陣。
在帝國的支援抵達珀拉裏斯要塞附近的戰場,人員密度顯著增加之後,他就不再能成功假裝自己是廢墟裏的一具屍體了。洛特的大腦不得不再一次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而飛快轉動——壞訊息是,他確實被抓了起來;好訊息是,在極限戰士更加理性而穩定的統籌之下,他沒有在被發現的第一個瞬間裏就被一槍崩死,讓他來得及對帝國表現出自己“迦勒底俘虜”的身份,以及確實具備相應自知之明的現實。
這一連串“身段柔軟”的滑跪雖然令人不齒,但操作起來確實有效。忽略掉中間一段“洛特抱住從前線暫且被換下來的阿庫爾多納的大腿,令在場的所有人都大為震撼”的鬧劇之後,他確實在保障了自己生命權的前提下,被塞進了珀拉裏斯防禦要塞裏,由機械教賢者身邊的護教軍順手看管了起來。
“這小子在保命這方麵有點東西。”行事風格不可避免地遭受到了迦勒底影響,因此沒有在對方一個鯉魚打挺賴上來的那一個瞬間就砍掉對方腦袋,從而被迫成為“受害人”的阿庫爾多納如此咬牙切齒地評價,“但,多恩大人的血脈裏怎麽會長出這種不知恥的兒子?!”
這就要問佩圖拉博和鋼鐵勇士了。在成為阿斯塔特的這些年裏,洛特為了在戰幫當中差勁的大環境裏活下來可付出了很多——包括但不限於不能當飯吃也不能擋子彈的尊嚴和榮譽感。甚至於,他還從鋼鐵勇士身上學到了不少職場當中察言觀色的手段。在一貫一根筋的多恩之子當中,這可是相當稀有的技能。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多恩之子一根筋的特性隻是被洛特淋漓盡致地使用在了“想辦法活下去”這件事上,並且執行得一如既往地出色。雖然絕大多數人大概率都不願意承認這一點。
總之,現在的洛特戴著機械賢者提供的拘束具,被迫跪坐在四五名已經半機械化的護教軍平穩端起的槍口當中。電磁鎖具的力量穩如磐石,就算是阿斯塔特也沒法從中掙脫。洛特很清楚,在這場與恐虐魔軍的戰鬥結束之後,極限戰士的連長就會有時間迴過頭來對他進行具體的處理。到時候,作為混沌阿斯塔特,他還是大概率小命不保,但很奇妙的,他現在並沒有因此感到緊張。
由於這之前,洛特已經成功地在一連串的巧合當中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所有他能抓住的機會,他現在心態還挺平穩的:他已經把自己能做的所有事都做到最好了,再接下來的事情已經徹底超出了他的控製範圍。至於事情會變得更好還是更壞,就得看……呃……好像亞空間裏沒什麽東西會保佑他這種人。
洛特意識到了這一點,這可能意味著他此前的人生過得一直都比較失敗。但目前,這不妨礙洛特懷揣著一種詭異的樂觀情緒,安靜地在原地聽天由命。
珀伽索斯決定又折返迴去的時候,外麵的響動鬧到了堡壘裏的洛特也聽得到。理論上,這和他沒什麽關係,但實踐上,他確實有一點為此著急:阿庫爾多納在行動上顯然早已經繫結了珀伽索斯,如果這兩個“人證”一個都沒迴來的話,對無法證明自己“曾經為帝國提供幫助”,又並不懷揣什麽值得參考的軍事機密的洛特來講,被處決就會是板上釘釘的事。這確實讓洛特焦慮了幾秒鍾,但很快,他就釋然了:又不是說這兩個人肯定會為他作保,也不是說這兩個人為他作保之後,他就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在眼下的情景裏,他本來也沒什麽“必定能活下來”的可能性。
在這件事上,不管洛特再怎麽內耗,對結局都沒有幫助。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死之前,有人試圖詢問他鋼鐵勇士的情報的時候,狠狠地賣上一波前同事。
他從沒有覺得在鋼鐵勇士裏打工開心過!早就想報複了!如果帝國的機械賢者說“需要”的話,他當即就可以對鋼鐵勇士的通訊加密方式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以幫助對方重新解放堡壘中所有機魂的溝通協議!
但很可惜,帝國的機械賢者並不需要這種幫助,也能在堡壘中順利完成自己應當負責的工作:
在他向帝國攝政所保證過的時間範圍之內,在建築之外無窮無盡的喊殺與炮火聲當中,珀拉裏斯軌道防禦要塞的整體,再一次在炮口矯正的固定程式當中震顫了起來。環狀的電磁加速軌道開始充能,被搶修過後的供彈係統在臨時充當起奴工的護教軍的人力矯正下開始運轉,高空鳥卜儀陣列的通訊再一次穿破了亞空間幹擾的阻隔,開始對軌道上空的狀況進行精準定位。
緊接著,電磁係統在賢者的計算與操控之中準確地啟動,炮彈開始加速的呼嘯聲在臭氧的怪味當中依次響起。機械元件依照準確的規律分毫不差地演奏出了一首象征著暴力與毀滅的交響曲,這聲音放在戰場上並不明顯,但對於所有忠誠者來說,都充滿了希望:
一枚流星拖曳著長長的尾跡,從地麵返迴到了天上。
孱弱的火光就像一根細針一般,刺進了馬庫拉格上空被亞空間汙染的天幕中。這樣的一根細針是無法刺破天穹的,關注著戰場的所有人都清楚。但帝國一方並不會因此而沮喪;在軌道上肆虐的鋼鐵勇士,或者藏匿在亞空間帷幕之後的大敵,也不能對此做出嘲笑:
珀拉裏斯要塞當中,以及馬庫拉格地麵上、包含了許多類似堡壘的軌道防禦係統當中,還有千千萬萬枚這樣的流星,如此等待著刺向天幕之上的敵人。
當羅伯特·基裏曼從最初的突襲當中緩過一口氣來,重新籌措起手中的力量,準備開始反擊的時候——真正意義上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
這場戰爭,拖得越久,其實對帝國越有利。
洪索在佩圖拉博下令開戰之前,就非常清楚這一點。他也非常確信,自己的原體也不可能不清楚這個道理。
畢竟,這裏是馬庫拉格,大奧特拉瑪的核心,極限戰士和基裏曼的母星,對帝國、對星區,在軍政商甚至宗教等各個層級上來講,都是異常重要的一顆星球。這是星區當中萬眾矚目的核心樞紐,不論何時都有無數星語需要收發,無數匯報和命令需要傳遞。隔絕這樣一個世界的通訊,通過慘烈的戰爭傷亡作為獻祭,將之徹底拉入亞空間當中,是一個格外需要效率的任務:即便鋼鐵勇士能夠通過在原體號召之下集結而來的大規模艦隊短暫壓製星係當中的守軍,星區周邊的軍事力量也很快會意識到馬庫拉格失去聯絡,並開始想方設法地穿過馬格努斯掀起的亞空間風暴,前來支援。
何況,這裏是馬庫拉格。就算馬格努斯掀起的亞空間風暴足夠可靠,在塵埃落定之前,不會有人來打擾兩位原體在棋盤上落子廝殺的節奏與步調——但基裏曼迴過神來之後呢?如果鋼鐵勇士的部隊無法持續性地癱瘓他的指揮,讓他能夠重新發布命令、排程人員,誰也不知道他會從這顆星球上重新整合出多少兵力來。
這當然不代表什麽。同樣作為原體,基裏曼的統籌與思考能力並不優於佩圖拉博,至少鐵之主和鋼鐵勇士整體是這樣認為的。但在現實宇宙當中,所有的鋼鐵勇士們,依然必須得麵對一個並不討喜的事實:
就算他們同樣有著原體,保留著大遠征時期的軍團建製,在新母星梅德倫嘉德的經營、黑機械教的效忠和亞空間次級神瓦什托爾的讚助之下有著規模龐大的艦隊,數量充足且足夠兇惡的惡魔引擎,相對齊整的個人裝備,掌握著一定程度的亞空間靈能力量,在恐懼之眼的混沌星際戰士當中算得上俊榮整齊,是一股不容忽視的強大力量——
在帝國麵前,他們依然什麽都不是。
並不是所有鋼鐵勇士都能意識到這一點。萬年來,原體第一次向所有接得到通訊的子嗣發出了明確的召集,散碎的軍團重新集結,僅計算阿斯塔特就有三萬人之眾。是的,和萬年前那場光輝的遠征中,每一個軍團中動輒十萬人的規模自然無法相比。但在一萬年之後,《阿斯塔特聖典》將星際戰士所持有的軍事力量拆得粉粉碎的現在,在原體的統治之下,這放在江河日下的帝國當中,難道不是一支摧枯拉朽、無往不利的力量嗎?
當然,他們可以這麽想。甚至於,為了士氣,鐵之主並不打算糾正這種錯誤的想法。然而,佩圖拉博本人,和一切經由他的首肯,為這場戰役而任命到指揮層的所有鋼鐵勇士,都必須意識到這個殘酷的真相:
三萬阿斯塔特,一千萬奴工,六千萬可被用作單純消耗的邪教徒或者祭品,一支由榮光女王級戰列艦帶領、總共包含五百艘各級船隻的艦隊。在哪怕確實已經江河日下了一萬年、頹廢至此的帝國麵前,依然什麽都不是。
他們必須把戰場限製在馬庫拉格星係之內,速戰速決。甚至不能等待周邊星區反應過來——哪怕是佩圖拉博也不得不承認,基裏曼確實經營有方。他麾下的奧特拉瑪在整個帝國當中都稱得上富庶,自然也有著能夠維持這種富庶的武裝力量。
帝國的體量是優點。洪索清楚,想要達成他們本次出擊時定下的戰略目標,他們必須在帝國遲緩的神經醒來,真正發揮出體量的優勢之前速戰速決。這不是一個很晦澀的觀點,洪索更清楚:既然他能想明白,他一半血脈之上的那位原體,佩圖拉博,當然也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
但鐵之主現在在做什麽?扔下了艦隊排程,和他的某個兄弟在鐵血號上玩躲貓貓?甚至於,他連這種你追我逃的躲貓貓都玩不明白,除開鐵環衛隊之外,目前他已經調動了艦船上半數的預備隊,要求他們在這艘船上不計成本地無差別掃蕩?
洪索覺得不行。他扛不住。
倒不是說他覺得自己在指揮過程中下達的命令有什麽問題。艦隊的統籌上確實出了一些問題,但他很快更正了;有零星一些戰幫在他的排程之下有了不該有的活絡心思,他也抽空逐一威逼利誘地處理掉了;極限戰士的打法在半小時前也突然變得激進起來,但他也不是不能處理。在過去,他確實沒有太多海戰的經驗,但在佩圖拉博麾下時,他學得足夠快——他確實能搞定目前為止出現的問題,可這也不代表他能繼續扛下去。
他很清楚,佩圖拉博把指揮權交給他時,到底在期望什麽。原體希望,等到他重新迴到自己該在的位置上,從洪索手中拿迴指揮權時,眼前的戰況與他離開之前相比,不會有什麽太大的變化。洪索確實有能力在海戰當中繼續維持住當前的戰線,但對於馬庫拉格地麵上“戰況有變”這件事,他實在是鞭長莫及:
馬庫拉格地麵上的軌道防禦係統開始複蘇,再過一段時間,星港的空域就將重新迴到星球地基火力的籠罩之下。為了應對這個在洪索控製之外的變化,他要不然就得加大對馬庫拉格地麵武裝力量的投入,要不然就得提前叫鐵之主麾下的艦隊重新整體拉高,離開軌道防禦係統的射程範圍——但他對前者沒有許可權,後者又會讓艦隊目前的戰線顯著的後退。對任何一個直接領受了原體佈置的任務的鋼鐵勇士來講,這兩種後果都是無法被接受的。
鋼鐵勇士的核心圈層太複雜了。有那麽一個瞬間,他甚至想把時間倒迴去一點,不去響應這位原體的召集,好繼續簡簡單單地當自己的戰幫之主。
但幸運的是,洪索不是一個純粹的鋼鐵勇士,這意味著他幾乎從不內耗。沒有任何患得患失、舉棋不定的過程,在意識到情況如此改變了的同時,他就立刻要求了內線通訊,直接聯絡了身在鐵血號上不知何方的原體,把情況一五一十地匯報了一番。
艦橋上的絕大多數鋼鐵勇士都不著痕跡地豎著耳朵。洪索也非常清楚,他們都在等著自己這個“混血雜種”在原體的怒火當中被厭棄的一天。或許是出於身體裏另一半血脈的影響,洪索對贏得佩圖拉博的青睞這件事並沒有那麽熱衷,但這並不妨礙他覺得那些嫉妒他的人可笑:即便百分之百地繼承了鐵之主的基因,可他們甚至來年自己的原體真正想要的是什麽都搞不清。
正如洪索預料的那樣,也很令其他鋼鐵勇士們失望的,通訊當中的佩圖拉博並沒有對他親自任命的指揮官生氣。原體確實發火了,但更多是針對不爭氣的黑機械教和早前被投放到地麵上的那些單位。幾秒鍾過後,隨著原體對自己艦船的調動,通過鐵血號傳來的各種監測資料理清了地麵上正在發生什麽,又是因為什麽才導致了現如今的情況之後,佩圖拉博的咒罵就又主要針對起了他不成器的兄弟們:
雖然與他最初計劃中的樣子不同,但安格隆明明都落在一座軌道防禦堡壘麵前了,他為什麽竟然沒有成功癱瘓掉這座堡壘?猩紅之王又為什麽沒有按照計劃,把安格隆和他的吞世者部隊投放到人口稠密的城市當中,以血腥的殺戮向亞空間做出獻祭?還有這個東躲西藏、到處搗亂的康拉德·科茲——
佩圖拉博深吸了一口氣:
“你在情況發生了預料外的變化時及時向我通報了,這一點很好。”
這句話顯然會讓艦橋中的洪索一時間內成為眾矢之的,但佩圖拉博不在乎。一定程度的內部競爭也能夠督促自己那些不成器的子嗣們,他如此堅信。
“我很快就迴去。在此之前,我許可你下令,趁此最後的機會進一步地向地麵上投放更多部隊。”鐵之主說,“我們要進一步提升馬庫拉格地表上的戰爭烈度,以維持亞空間中貪婪的諸神對此次行動的持續關注。”
平心而論,他也不喜歡這樣。但在麵對帝國這個死而不僵的龐然大物之時,以他麾下部隊萬年來同樣也在江河日下的質量,他隻能將希望托付給那四個同樣也不可信的神祇了。
畢竟,和佩圖拉博同樣選擇反叛帝國的那幾位兄弟們,在可靠程度上甚至比不過亞空間四神——這一點,他在一萬年前也同樣領教過了,並且正在對此進行刻骨銘心地複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