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空間當中,時間與空間都很模糊。唯心的波濤是不定型的,這當中發生什麽、出現什麽都有可能。這算是靈能的基礎,從不過是一個學徒時開始,阿裏曼就很清楚這一點。
然而,他不覺得,至高天當中出現……這麽一塊……空間,是件很正常的事。
這是一個很小的領域,被某種力量扭曲成了一個四四方方的灰白色水泥房子——人類在遠古時期使用的一種簡單建材,可靠性遠比不上當今的永凝土。但當它在無所謂天,也無所謂地的浩瀚洋當中,如此光明正大地隨波逐流時,卻沒有不知死活的亞空間生物敢於招惹。如此一來,誰又會在意塑造它的建材的強度呢?
這種“不正常”,此時卻反倒成為了“他找對地方了”這一事實的征兆。阿裏曼這次是隻身橫渡亞空間前來的,連飛盤都沒有踩。他用靈能把自己推向了這截彷彿從一棟建築當中單獨切出來的“小屋”,沒費什麽力氣便找到了和水泥牆麵同樣灰撲撲的門。這門在設定時顯然隻考慮了凡人,或者身材差不多的生物在使用上方便與否。對阿裏曼來講,它又小又窄。隻從雙方的尺寸上來看,他實在是不太可能在不破壞牆壁的前提下,通過這個出入口安穩地進入房間。
但這裏是亞空間,阿裏曼又是靈能者,這根本不是一個問題。他有別的問題需要考慮。而正當他思考,自己該怎樣“敲門”,纔不會讓門內的那一位認為自己失禮時,門自己開了。
阿裏曼沒有動,動起來的是這個漂浮著的房間本身:敞開的門如同一隻活物的口腔一般不合常理地張大了,帶著整個房間一同湊了上來,將阿裏曼“一口吞下”,又在他背後自然地“哢噠”一聲關上。阿斯塔特的眼睛瞬間適應了變換的光線:房間裏麵沒有開啟流明燈,照明全從一側正在播放什麽的螢幕上來,把螢幕正對麵的沙發一側照得鬼氣森森——而這當中最令人不安的那個存在,則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手裏捧著一盒爆米花,規規矩矩地一粒一粒往嘴裏放。
還是焦糖奶油味的。就算隔著頭盔,阿裏曼也清清楚楚地聞到了。沒想到這個沉迷於扮演人類的亞空間次級神還挺有品味。
“什麽事?”特斯卡特利波卡問,淺色墨鏡之後的眼睛根本沒有離開螢幕的方向,“想好了再說,你講出來的最好是些值得我關心的事情。”
這是明晃晃的威脅。阿裏曼很確定,但他同時也確定了另一件事:現在,這位不知打哪冒出來的亞空間次級神心情還不錯——否則,連這點威脅也不會有。若非如此,祂隻會在聽到了不合自己心意的訊息之後,順手掏出一把爆彈槍來,不快地對著說話的人清空彈夾。
而且準頭實在不敢恭維。敢說出這一點的人會被馬誇威特招呼。
對於“到底是什麽讓特斯卡特利波卡心情變好”這件事,阿裏曼肯定非常在意。亞空間神大多非常情緒化,在他還有求於對方的這個階段,阿裏曼自然會希望在雙方溝通的過程當中減少衝突,並且自己獲取更大的利益。能在這方麵瞭解神祇,自然會對他有所幫助。
於是,在開口之前,他分了點神,瞥了一眼螢幕上正在播放什麽——戰場,並不令人驚訝。阿裏曼老早就知道,除開死亡之外,特斯卡特利波卡也想要染指與戰爭有關的權柄,因此常常在現實或者半現實當中與血神的陣營發生衝突。此外,祂還一直致力於從宇宙各處的戰死者當中收取靈魂,阿裏曼知道,祂會因為這個原因頻繁地窺視現實當中正在進行的戰爭。
但這一次,阿裏曼立刻發現,特斯卡特利波卡正在注視的,並不僅僅是凡人和凡人,阿斯塔特和阿斯塔特之間的戰爭:
房間一側,最大的那一塊螢幕上,恐虐惡魔王子安格隆血紅色的雙翼,恰巧在阿裏曼投去視線時一掠而過。
這讓阿裏曼原本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卡了殼。作為曾經在千子內部講過學的“教授”,他好為人師的那一部分正在心中蠢蠢欲動:無論特斯卡特利波卡是否想要做些什麽,從力量的對比上來講,他對作為恐虐禁臠的安格隆投以如此關注都是非常不明智的事情。阿裏曼也不認為,將安格隆這樣已經被摧殘到無法拯救的、毫無理性的一個原體收歸自己麾下,能有什麽價值。
他知道,自己不該把這些話說出口。為了在契約存續期間盡可能維護雙方關係,他最好把這些想法全都憋在自己心裏。但就在他產生這些想法的同時,特斯卡特利波卡手中的槍口已經對準了他的方向:
“你想得太大聲了一點。”在這個唯心的領域當中,作為領域主人的特斯卡特利波卡,當然是全知的。
接下來的一聲槍響,令阿裏曼的頭盔左側的一根角應聲而斷。次級神明顯的“嘖”了一聲:顯然,祂又沒打準。
但即便又沒打準,特斯卡特利波卡還是把槍扔去了一邊,重新開始吃爆米花。在這位亞空間神祇的標準當中,這算是“略施懲戒,輕輕放下”的程度——看來祂的心情真的很好。
“我道歉。”阿裏曼頗為識相地主動說,即便他其實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需要道歉的,“我這次來是為了告知您:如果您接下來對我們沒有什麽另外的安排,我們即將在您發起的戰爭活動當中缺席一段時間。”
“一段時間。”特斯卡特利波卡不太高興地重複了一下這個片語,但是沒有發火,“我隻會在我們之間的戰爭契約許可的範圍內允許這一點。你最好確認好,你們的‘一段時間’到底有多長。”
這事阿裏曼也說不好。其他事情發生的這“一段時間”,尤其是亞空間裏的這種“一段時間”,總是不會在事情未開始之前就出現一個定數的。但這就體現了特斯卡特利波卡與其他亞空間神祇比較起來的優越性了:在一定的合理範圍內,作為“做交易的另一方”,阿裏曼可以和祂討價還價。
“我們受到了萬變之主的召喚。”他坦誠地說,頭盔上缺損的碎片在靈能的作用下從地上飄起來,像拚拚圖那樣依次迴到原位,迅速地癒合,“隻是或許,您會願意在這一階段,將契約規定在我們身上的戰爭義務,等價交換為其他一些東西——對您將來爭取神位更加有利的那些。”
阿裏曼對奸奇本來就沒什麽好感,也不願意承認自己被祂所支配——就像他不願意承認,自己的物質軀殼已經被亞空間強烈地影響過,變得與人類相去甚遠了一樣。這令他在決定出賣自己的“老上級”時,沒有產生一丁點猶豫的感覺。至於這之後,他在形勢之時要怎麽瞞過萬變之主的注視,阿裏曼自有妙計。
至少他自己是這麽覺得的。
有些出乎他意料的,特斯卡特利波卡聽了這話,反而捧腹大笑了起來,連祂手裏已經吃了半桶的爆米花都撒到了地上一些。
“精神可嘉,但我用不著。”祂把爆米花紙桶放到了茶幾上,擱下了腿,抻了個懶腰——像是個徹頭徹尾的人類一樣——然後才又補充說,“如果是為了這件事,那我大概知道原委。你不用擔心這會影響我們之間的契約,帶著你的人去露個臉,這事兒大概也就結束了。看見奸奇倒黴的時候,帶著人幫忙別太努力。除此之外,我唯一需要你做的,就是:如果你又恰巧看見了藤丸立香,當沒看見她就是——別礙她的事,也不用幫她做什麽。”
這事兒和風暴邊界號上那個凡人小姑娘又能有什麽關係?阿裏曼疑惑了一瞬間,又在一閃念之間,想起他確實該想個辦法混到那艘船上看看——上次的驚鴻一瞥之間,他看見那船上的圖書館裏好像也頗有些珍貴的庫存——然後,就把這件事丟開了。
反正,這是特斯卡特利波卡先說了“你們去吧”的。如果之後再發生了什麽意外事件,主要責任也該歸特斯卡特利波卡自己。雖然指望一個亞空間次級神能跟別人講道理聽來比較天方夜譚,但類似的事情萬一發生了,依照阿裏曼目前對這一位的瞭解,事情肯定會因此有點迴旋的餘地。
出於禮節,他最後提醒了一句:“如果您在這期間需要進行一場戰爭——”
“——那我也有自己的奧賽洛特勇士。”特斯卡特利波卡換了一條腿翹,冷然地盯著眼前的許多螢幕,“雖然比不上那個‘帝皇’麾下的。”
“但您的優勢在於,您可以親自出馬。”阿裏曼忍不住話中帶刺地指出了這一點,“要不是為了這個,您為什麽執著於將這樣一具孱弱的物質身體,作為自己的外殼呢?”
特斯卡特利波卡現在真的很高興——即便聽到了這種當麵質疑,他也沒有擺出自己作為神的架子來發火,而是像一個諄諄教誨的長輩一般解釋道:“首先,當然是因為這樣更有意思。其次,難道我還真的要在亞空間裏,和那四位展開持續不斷的正麵衝突嗎?我是‘與四方為敵者’,可不是‘蠢到自殺者’。如果把我們之間的絕大多數爭鬥都放在現實當中,我的贏麵還挺大的。何況,有些事也隻有在現實裏才能做。”
阿裏曼有些不安地瞥了一眼螢幕上的安格隆:“……比如?”
“佔領星球,規劃征兵,籌措物資,搭建軍工生產線。諸如此類就該發生在現實裏的事。”特斯卡特利波卡朗聲大笑,“不然你還以為是什麽?黑機械教造出來的玩意兒你真覺得能放心用?我也司掌法術,對利用靈能建造大型機械沒什麽偏見,更不反對活人祭祀,但惡魔引擎和為戰爭驅使的牲畜終究是兩迴事。”
如此平實的答案令阿裏曼感到困惑:作為靈能大師,他確實也很久沒有這麽思考過了——沒有從不會靈能,無法在浩瀚洋中徜徉,甚至連生存都困難的“普通人類”的角度,思考過了。
“至於你所擔憂的那件事,決定權不在我。”特斯卡特利波卡靠迴了沙發背上,將麵前的所有螢幕全都收在眼底:安格隆與恩奇都之間不知已經持續了多久的戰鬥,頂著恐虐魔軍的攻擊與鳳凰之子戰團換防的極限戰士第四連,西吉斯蒙德與卡恩之間的決鬥,天獅戰團的決死進擊,無助逃難的人群,靈能者之間的鬥法,捉對廝殺的騎士機甲甚至泰坦,空中的戰機狗鬥,艦船走廊中的跳幫戰,甚至於龐大艦隊之間光矛對轟的景象——恐虐在注視,奸奇在注視,帝皇在注視,祂也在注視。特斯卡特利波卡很清楚這些,祂更清楚的是,在場的除了祂之外,沒一個算是願賭服輸的玩得起。
“這宇宙中從來都沒有什麽公平的競爭,沒有什麽真正的選擇。”特斯卡特利波卡歎息著,“我不喜歡這樣的規則。該讓它變一變了。”
阿裏曼不覺得特斯卡特利波卡能成功。即便祂在實質上確實是一個亞空間次級神,足以在一定領域當中掀起相應規模的影響,但浩瀚洋之廣袤遠遠在祂能夠影響的範圍之外。但出於讓談話繼續進行下去的禮節,阿裏曼還是追問:“您打算怎麽辦?”
“我將會給這位‘安格隆’提供一個真正的選擇。”特斯卡特利波卡迴答,“我和帝皇打了個賭。如果我贏了,事情可就得按照我的規矩往下辦了。”
阿裏曼又看了一眼螢幕上的安格隆。從亞空間中投下的視角是俯瞰的,他無法從螢幕上看見這位原體的麵容,但這也並不妨礙他對對方頭頂上那些嗡嗡作響的釘子投以嫌惡的神色。
特斯卡特利波卡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你看不起他。即便他是個原體,是比作為阿斯塔特的你在設計上就位於更高層級的生物,你也看不起他。”
“的確。”掩藏想法沒有意義,阿裏曼也不覺得承認這個有什麽困難的,“他在設計上本應更加完美,但他早已經被徹底毀壞了。我無意置喙您的任何決定,隻是想要表明我個人的看法:不論是因為外力的摧殘還是個人的墮落,安格隆都已經徹底淪為了一頭野獸。他在任何一支軍隊當中,恐怕都無法起到正麵作用了。”
“你說得沒錯。”特斯卡特利波卡點頭認同道,然後興之所至,對阿裏曼發出了邀請:“如果你還能多留一會兒的話,為什麽不來和我一起見證一下呢?
“見證一下,這位全部人生幾乎都是由失敗連綴而成的惡魔原體,生涯當中的最後一次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