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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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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傳承沈仵作------------------------------------------,第三具工匠屍體被髮現。女仵作沈青瓷蹲在濕冷的石板地上,指尖拂過死者脖頸平滑如鏡的切口,胃裡一陣翻騰這不像是刀斧,倒像是什麼精密玩意兒硬生生摘出來的。,用血畫著的古怪符,青石板路被沖刷得泛著冷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土腥氣,混著若有若無的、從城西義莊方向飄來的特殊氣味。,將驗屍用的皮囊挎好,低頭快步穿過大理寺側門那道總是吱呀作響的木門檻。這是第三起了。死者姓趙,是個專做精細木工活的匠人,在城南小有名氣,給不少達官貴人府上打過傢俱。,發現時已死去至少四個時辰。報官的是隔壁賣炊餅的王老漢,說是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扒著門縫一看,嚇得差點背過氣去。,幾個年輕的麵孔站在門外,臉色都不太好看。見沈青瓷來了,紛紛讓開一條道,眼神裡帶著幾分敬畏,又混雜著不易察覺的疏離。畢竟,整天跟死人打交道的女子,總歸是有些不同的。,您可來了。一個年長些的差役迎上來,壓低聲音,顧少卿在裡麵,臉色不太好。沈青瓷點了點頭,冇說什麼,徑直走了進去。作坊裡光線昏暗,隻有幾扇高窗透進些天光,空氣中浮塵在光束裡緩緩沉浮。,混雜著木頭刨花的清香,形成一種詭異而令人作嘔的氣息。地上用白粉畫出了屍體的輪廓,屍體本身已被移開少許,蓋上了白布。、身形挺拔的年輕男子正背對著門口,負手而立,盯著牆壁上某處。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二十六歲的年紀,眉目清朗,隻是此刻眉頭緊鎖,眼底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與不耐。他左手拇指上那枚質地上乘的玉扳指,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顧臨川開口,聲音平穩,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壓力,驗得仔細些。前兩樁案子還冇頭緒,這又添一樁,上頭催得緊,人心也惶惶。務必找出些能指向凶手的實證來。沈青瓷微微欠身:是,大人。,蹲下身,掀開白布一角。死者仰麵躺著,雙目圓睜,凝固著極致的驚恐。致命傷在胸口,一個規整得近乎完美的圓形創口,邊緣平滑,直透胸腔。,並非這傷口本身前兩位死者,一位是雕金匠,一位是製陶師,致命傷也是類似的平滑切口。真正讓她心頭一沉的,是死者腹腔的空洞。內臟被取走了。,而是以一種難以想象的精密手法完整取出,切口平滑齊整,甚至冇有過多破壞周圍的肌體組織。這絕非尋常刀斧或人力所能為。她戴上自製的薄羊皮手套,開始仔細檢查屍體。、屍僵程度、屍斑分佈一邊查驗,一邊低聲報出結果,旁邊自有書吏記錄。她的動作穩定而專注,彷彿眼前不是一具殘缺的屍體,而是一件需要解讀的複雜器物。

隻有她自己知道,當指尖觸碰到那冰冷而失去彈性的麵板時,心底深處某個地方,還是會輕輕顫一下。師父說過,格物致知,可通鬼神。萬物皆有紋理,生死亦有痕跡。她要做的,就是讀懂這些痕跡。

和前兩具屍體一樣,在死者右手邊的地麵上,用其自身的鮮血,繪製著一個詭異的符號。線條扭曲盤繞,似字非字,似圖非圖,透著一股古老而陰森的氣息。

沈青瓷盯著那符號看了片刻,總覺得在哪裡見過類似的紋路,一時卻又想不起來。她繼續檢查屍體的四肢、指甲。當翻檢到死者左手時,她的動作頓住了。

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縫裡,嵌著一點極其微小的碎屑,顏色暗沉,非金非木。她用細鑷子小心翼翼地將其取出,放在隨身攜帶的白色瓷碟裡。有什麼發現?顧臨川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側,目光落在瓷碟上。

死者指甲縫裡有異物,沈青瓷答道,舉起瓷碟對著窗外透入的天光細看,質地奇特,不像尋常之物。顧臨川湊近了些,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合著官服熏染的墨香。可能隻是乾活時沾上的木屑漆皮。不像。

沈青瓷搖頭,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食指側麵的薄繭那是常年使用各種驗屍工具磨出來的。木屑紋理不同,漆皮不會有這種光澤。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顧臨川,而且,前兩位死者的指甲縫裡,我也發現了類似的微量碎屑,隻是當時未能單獨分離出來。顧臨川的眉頭皺得更緊:你的意思是,這三起案子,果然是同一凶手所為?連環兇殺?

從作案手法、現場遺留符號來看,關聯性極大。沈青瓷將碎屑用油紙小心包好,收入皮囊中的一個特製小格,但這碎屑我需要回去再仔細查驗。儘快。

顧臨川的語氣帶著催促,此案影響惡劣,必須速速結案,給朝廷和百姓一個交代。若確定是連環兇殺,便以此定性,加大搜捕力度。

至於這些神神鬼鬼的符號他瞥了一眼牆上的血痕,或許是凶手故弄玄虛,擾亂視聽,不必過於深究。沈青瓷沉默了一下,才道:大人,現場痕跡與凶手心理息息相關,任何異常都可能是關鍵線索。

這符號絕非隨意塗抹,其中必有含義。還有這取走內臟的手法,如此精妙不似尋常仇殺或劫財。顧臨川看著她,眼神銳利:沈仵作,查案講求實證,但也需懂得權衡。如今流言四起,說什麼的都有,再拖下去,恐生變亂。

你隻需驗明死因,找出可供追查的物證即可,其他的,本官自有主張。他轉動了一下拇指上的扳指,把驗屍格目儘快呈上來。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吩咐差役仔細搜查現場有無財物丟失或打鬥痕跡,自己則大步走了出去。

沈青瓷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屍體胸前的創口上。平滑,太平滑了。就像是用最鋒利的刀具,沿著預先畫好的線,穩穩地切割開來。什麼樣的刀能做到?什麼樣的手能這麼穩?

她想起師父晚年時常對著一些殘破的機關圖譜發呆,喃喃自語著什麼機巧通玄、以器載道,有時又會麵露恐懼,說造物有靈,過則為妖。

師父本是宮廷匠人,因傷病離開天工院,後來收養了孤苦無依的她,將一身驗屍的本事和對機關術的粗淺瞭解都傳給了她。那些話語,當時的她聽得懵懂,如今卻在這詭異的命案前,一點點浮上心頭。

收拾好工具,她向差役要了一個火摺子,點燃了隨身帶的一小截蠟燭。作坊裡更暗了,燭光搖曳,將她蹲著的身影拉長,投在佈滿工具痕跡的牆壁上。她再次拿出那包著碎屑的油紙包,開啟,將那片微小的碎屑置於燭火旁。

就在跳躍的暖黃光芒映照下,那暗沉的碎屑表麵,忽然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彷彿活物呼吸般的幽光。一閃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沈青瓷的手僵住了,呼吸微微一滯。那不是金屬的反光,也不是礦物的瑩澤。

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內斂的、彷彿有生命在底層流動的微光。她猛地吹熄蠟燭,作坊內重新陷入昏暗。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握著油紙包的手指有些發涼。等等,有點不對。這不是普通的兇殺案。

這碎屑,這符號,這手法背後一定藏著遠超她想象的東西。她冇有立刻離開,而是在差役們疑惑的目光中,再次仔細勘查了整個現場,尤其是那個血繪符號的周圍。可惜,除了那點碎屑,再無其他特彆發現。

離開時,天色已近黃昏,雨不知何時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回到大理寺專門撥給她使用的殮房一間位於衙門最僻靜角落、終日陰冷的屋子沈青瓷反鎖了門。

她先是將今日的驗屍結果詳細錄入格目,然後淨手,點燃更多的蠟燭,將工作台照得亮堂。

她從皮囊裡取出前兩次命案時收集的、未能單獨分離的微量殘留物樣本,與今日取得的碎屑並排放在白瓷碟中,藉助自製的、鑲嵌了水晶片的放大鏡具,仔細觀察。材質確實一致。

暗沉底色,在特定角度的燭光下,會泛起那種奇異的微光。非金,敲擊無聲,質地堅硬;非木,無纖維紋理,亦不吸水;非石,斷口冇有礦物結晶感。她嘗試用最小號的柳葉刀尖輕輕刮擦,碎屑紋絲不動,硬度極高。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她想起師父留下的幾本舊書,其中有一卷關於天下奇物誌的殘本,或許能有線索。但那些書都在她城西的舊宅裡。師父去世後,她獨自居住在那裡,除了必要的采買和上值,很少與人往來。

正凝神思索,門外傳來叩擊聲。沈仵作,顧大人讓你把今日的驗屍格目送過去。是衙役的聲音。沈青瓷應了一聲,將碎屑重新收好,拿起寫好的格目,開門走了出去。顧臨川的值房還亮著燈。

他正在翻閱卷宗,見她進來,示意她把格目放在桌上。如何?可有什麼新發現能指明凶手身份或去向?他頭也不抬地問。死者確係生前被利器刺穿胸膛,失血而亡,內臟被完整摘除,手法與前兩案相同。

死亡時間約在昨日亥時至子時之間。現場無激烈打鬥痕跡,財物無明顯損失。沈青瓷平靜地彙報,至於新發現指甲縫中的碎屑,與前兩案殘留物同源,應是重要物證。但屬下才疏學淺,暫未能辨明其具體為何物。

顧臨川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連你也認不出?世間物料萬千,屬下所知有限。沈青瓷垂下眼簾。顧臨川靠向椅背,手指輕輕敲著桌麵,那枚玉扳指與硬木相觸,發出篤篤的輕響。既然物證指向同一來源,那便可併案處理。

本官會加派人手,重點排查三名死者生前的交集,尤其是可能與這種奇異物料相關的行當或場所。他頓了頓,沈仵作,你心思細,驗屍也有一套。這碎屑,你再多花些功夫,務必弄清來曆。或許,這就是突破口。是。

沈青瓷應道。她能感覺到,顧臨川雖然急於結案,但對這蹊蹺的碎屑也上了心。另外,顧臨川的聲音壓低了些,目光變得深沉,關於凶手取走內臟之事對外不必提及細節,隻說遭利刃所害即可。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流言。

屬下明白。離開值房,走在迴廊下,夜風帶著雨後的涼意吹來。沈青瓷抬頭看了看漆黑的夜空,冇有星月。顧臨川的態度有些微妙,他似乎急於給案子定性,卻又暗中關注著某些細節。

這位年輕的少卿大人,並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接下來的幾日,沈青瓷除了處理日常的驗屍事務,所有空閒時間都用來研究那奇異的碎屑。她去了一趟舊宅,翻出師父留下的那幾本舊書。

那捲《奇物誌》殘本記載駁雜,她從頭到尾細細翻閱,卻並未找到與這碎屑特征完全吻合的描述。倒是在一本講述古代機關術的筆記散頁中,看到了一些讓她心頭一跳的記載。

筆記提到,上古有活鐵之說,並非真鐵,乃天地靈氣偶附於特殊礦脈所生之異質,極罕有,性通靈,可導引氣機,為頂尖機關術士所求,用以製作核心樞機。描述中提到色沉如夜,光斂於內,遇機而活。

遇機而活沈青瓷想起燭光下那抹流轉的微光。難道這碎屑,竟是傳說中的活鐵?可那不過是近乎神話的傳說罷了。師父也曾提過,所謂機關通靈,多是匠人傾注心血,使造物極度契合規律,運轉精妙宛如活物,並非真有生命。

然而,三名工匠離奇死亡,內臟被精密取走,現場留下詭異符號,再加上這疑似活鐵的碎屑這一切,真的隻是巧合嗎?她決定去一個地方京城地下機巧坊的黑市。

那裡是三教九流彙聚之地,買賣各種見不得光的機關零件、圖紙、乃至禁忌知識。師父在世時曾偶然提及,語氣諱莫如深。或許在那裡,能打聽到關於這種奇異物料的訊息。要去黑市,需得有門路,還得喬裝改扮。

沈青瓷找出一身半舊的男式粗布衣衫,將頭髮緊緊束起藏在襆頭下,臉上也略微塗抹了些灰土,遮掩住過於清秀的眉眼。她記得師父提過一個聯絡的暗號,是在南城一家不起眼的棺材鋪裡,找掌櫃的問有冇有會自己走的木頭人。

棺材鋪裡光線昏暗,瀰漫著陳年木料和油漆的味道。掌櫃的是個乾瘦的老頭,眼皮耷拉著,聽了她的暗語,撩起眼皮打量了她幾眼,慢吞吞地道:客官來得不巧,會自己走的冇有,會自己響的倒有一副,聽聽?

沈青瓷按師父曾說過的迴應:響的不稀奇,能認路的才值錢。老頭這才點點頭,從櫃檯下摸出一塊半個巴掌大的木牌,上麵刻著扭曲的紋路,遞給她:今夜子時,城隍廟後身枯井,憑此牌下。機巧坊的規矩,隻看牌,不問人。

進去後自有人接引。接過木牌,觸手冰涼,紋路似乎有些熟悉。沈青瓷心中一動,但冇有多問,付了錢,轉身離開。子時的城隍廟後身,荒草叢生,一片死寂。果然有一口廢棄的枯井,井口被雜草半掩。

她出示木牌,黑暗中立刻有人接過查驗,隨後示意她下去。井壁有鑿出的簡易腳蹬,向下數丈後,側邊出現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鑽進去,是一條向下的狹窄通道,壁上隔一段距離便嵌著散發昏黃光暈的螢石。

通道儘頭豁然開朗,竟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喧鬨的人聲、討價還價聲、金屬摩擦聲、蒸汽嘶鳴聲混雜在一起撲麵而來。這裡燈火通明,用的是某種燃燒著幽藍色火焰的燈盞,光線怪異。

街道兩旁是密密麻麻的攤位和店鋪,擺放著各式各樣奇形怪狀的機關零件、半成品、乃至完整的鳥獸模型,有些還在緩緩活動。行人大多遮頭掩麵,穿著各異,氣氛詭秘而熱鬨。這就是機巧坊黑市。

沈青瓷定了定神,壓低帽簷,順著人流慢慢往前走,目光掃過兩側攤位上的貨物。她看到了精密的齒輪組、柔韌的金屬絲、各種顏色的不明膠質、刻滿符文的銅片琳琅滿目,許多東西她根本叫不出名字。

她要找的,是訊息最靈通的掮客。按照師父零星的描述,這類人多集中在市場中心的茶寮酒肆附近。很快,她注意到一個蹲在街角、麵前擺著幾件舊機關鎖具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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