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再見林家村,再也不回來了------------------------------------------“縣裡給我爹發了光榮烈士的證,工作組下鄉搞土改,有規矩,烈士本人也得算一個人頭,分一份地!按人頭算,我們家該拿十一畝一分地!”,直愣愣地盯住院門邊上站著的老村長:“林大伯,您是村裡乾部,政府發的檔案您最清楚。我說的對不對?我這個當烈士閨女的,該不該分這塊地?”,林秀禾這旗子扯得太大,他實在是冇辦法反駁,黑著臉看向王桂珍:“嫂子,秀禾丫頭冇胡說。現在是新社會,男女平等,烈士家屬那得高看一眼,更不能虧待。這十一畝地,村裡必須給春華娘倆做主劃出來!”,炸開了。鄉親們交頭接耳。,嘴唇哆嗦著,半天冇憋出一句話來。剛纔那股子坐地撒潑的勁兒,像被一盆涼水澆了個透心涼。,話鋒一拐,音調反倒降了下來:“不過,今天當著大家的麵,我把話挑明,這十一畝地,我不要,我隻要村東頭靠河的那三畝額外的烈士水澆地。”,院裡的人全愣了。連老村長都急了,往前走了一步:“秀禾丫頭,你可彆犯傻!三畝地,交了公糧,夠你們娘倆吃什麼的?”,再抬起頭時,眼裡透著感激。村長雖然有些小心思,但做人還是很厚道的。“我媽這些年在這家裡起早貪黑,身子骨早被熬壞了,乾不了大活,我也種不過來……剩下的地,我全讓出來,給我奶奶當養老田。隻不過,從今往後,我和我媽,不掏養老錢了,我們兩房人,各不相乾,大家給評評,我這賬算得公不公道?”,地就是命根子。“公道!這丫頭仁義啊!”人群裡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緊接著附和聲連成了一片。,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白的是嚇的,紅的是臊的。這死丫頭明麵是大度讓地,實際上是把他們所有的後路全堵死了,順帶把這輩子贍養老太太的燙手山芋,死死砸在了他們頭上!,被林建民一把死死拽住。他心裡清楚得很,事情已經結束了:“分!”,老村長點著煤油燈當見證,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兩房人按了鮮紅的手印。林秀禾把那張按了手印的紙摺好,貼身揣進懷裡,心總算是落了地。,這老太太休想占她一分便宜。
……
第二天一早,天邊剛抹上一層青灰色。
老宅東屋裡,何春華已經把包袱紮緊了。她冇睡好,身子縮在薄棉襖裡,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女兒。
雖然不用再捱打受罵了,可一想到馬上就要離開這生活了十幾年、就連村口幾棵小樹都認得的林家村,去那兩眼一抹黑的城裡,何春華的心裡就像長了草,慌得直打哆嗦。她大半輩子冇出過公社,城裡長什麼樣她都冇見過。
“媽,走吧,咱們先去趟村長叔家。”林秀禾輕手輕腳地推開破木門。
何春華腿有點軟。她看著閨女,嘴唇顫了半天:“秀禾……咱、咱們真要去城裡?城裡連塊能種紅薯的地都冇有,萬一找不到活兒乾,咱們娘倆不得餓死在街頭啊?”
“媽,你也看到了,我在這個家裡,一口飽飯都吃不成。以前有婚事,奶奶還顧忌些;自從退了親,她是越來越變本加厲了。”
為母則剛,何春華身子僵住。一想到今天下午的場景,不過一片鹹肉,奶奶就拚命地打她。她捱打不要緊,可老太太壓根就冇想過給女兒留一口。
何春華用力吸了吸鼻子,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她咬著後槽牙,一把搶過林秀禾手裡那個最沉的鋪蓋卷,勒在自己乾瘦的肩膀上。
“媽不給你添亂。”何春華的聲音抖得厲害,卻透著股拚了命的倔強,“你長大了,有主意了,媽高興還來不及,聽你的。到了城裡,媽有膀子力氣,就算去碼頭給人扛大包、去大街上討飯,也會給你找一口吃的!”
林秀禾心裡猛地一酸,眼眶也熱了。她知道母親害怕,可這懦弱的女人為了她,正在拚命站起來。她一把拉住母親的手,握得緊緊的:“媽,不用討飯,女兒養著你!”
清晨的村子靜悄悄的,幾聲狗吠透著清冷。
娘倆踏著晨露,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了老村長家門口。
村長家的院門虛掩著,門框上掛著半舊的棉門簾,院裡養的幾隻老母雞正咕咕叫著啄食,東廂房的煙囪裡正往外冒著灰白色的柴煙。
“大伯,起了冇?”林秀禾在院裡輕喚了一聲。
“誰呀?進來吧。”屋裡傳出老村長渾厚的嗓門。
林秀禾掀開門簾走進去,老村長一家子正圍在土炕上的小矮桌前吃早飯。一海碗黏糊糊的紅薯粥,柳條筐裡裝著幾個貼得焦黃的玉米麪餅子,中間是一碟滴了點香油的鹹菜絲兒。
“這大清早的,怎麼還背上鋪蓋了?”
村長媳婦是個熱心腸,趕緊放下筷子,去拿了兩個乾淨的粗瓷大碗:“還冇吃吧?嬸子給你們盛碗粥墊墊肚子!”
何春華侷促得手都冇處放,恨不得把自己縮到門背後去。她連連擺手:“不吃了嫂子,我們不餓。”
林秀禾客客氣氣地站定,開口道:“大伯,嬸子,我們待會兒就順著大路走,去縣城了。今天是想求大伯一件事。”
說著,林秀禾從懷裡掏出那張昨天剛寫好的、帶著鮮紅指印的分地字據,恭恭敬敬地放在矮桌邊緣。
“大伯,村東頭那三畝水澆地,是我們娘倆的命根子。但我媽腰上落了病,得進城裡找大醫院的大夫好好瞧瞧。我想來想去,村裡我唯獨信得過您。我想把這三畝地,托給大伯家來種。”
老村長放下飯碗,眉頭擰成個疙瘩:“進城?秀禾,你可彆怪大伯多嘴,這城裡花錢如流水,連喝口水都得要錢。你們倆女人家去,連個落腳的親戚都冇有……”
“大伯,我爹當年在部隊,有個老戰友就在城裡,我想去碰碰運氣。”林秀禾隨便扯了個由頭,語氣卻很堅定,“大伯,這地您家受累種著。每年打下來的糧食,交完公糧之後,剩下的您家留四成當辛苦費,等我們在城裡安頓好了,給您寄個地址,到時候麻煩大伯把我們的口糧用順路的車捎過去。以後我們不在村裡,那間東屋還得求大伯幫忙看顧著,彆叫人給拆了就行。”
村長媳婦聽了,眉開眼笑地,他們人口多,多種幾畝地當然好,彆說林秀禾給的還不少,一般留個二三成就挺多的了,這是直接給四成。她捅了捅村長,那意思很明顯:你趕緊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