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噠下令。
護衛們雖有不甘,卻也隻能聽命。
他們紛紛解下腰間的佩刀、背上的弓箭,交給了上前的守軍。
守軍接過兵器,一一登記造冊,貼上封條,全程動作規範,沒有半分私藏,更沒有半分輕蔑。
那將領見他們如此配合,臉上也露出了幾分客氣。
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平和。
“陛下,請入關。”
“禮部的大人,已經在驛館備好了茶水與食宿。”
度噠點了點頭,策馬入關。
穿過厚重的城門,踏入子穀關城內的那一刻。
度噠和芒雷,再一次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在他們收到的所有密報裏,子穀關城內,因為常年戰亂,早已破敗不堪。
街道坑坑窪窪,一下雨就滿是泥濘,根本無法通行。
街道兩旁的房屋,大多塌了半邊,勉強能住人的,也都是搖搖欲墜的土坯房。
街上除了麵黃肌瘦的流民,就是零星幾家勉強維持生計的鋪子,連個像樣的酒樓都沒有。
到處都是死氣沉沉的,連點煙火氣都沒有,像一座死城。
可現在,眼前的子穀關城內,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寬闊的街道被平整過,路麵鋪著青石板,幹幹淨淨,連一點垃圾都看不到。
街道兩旁,商鋪林立,酒肆、茶館、糧鋪、鐵匠鋪、皮毛行、布莊、藥鋪,一家挨著一家。
幌子迎風招展,店裏的夥計站在門口,笑著招呼往來的客人,叫賣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
街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卻不雜亂。
有牽著馬、帶著商隊的草原行商,有挑著擔子、走街串巷的貨郎。
有挎著籃子、結伴買菜的婦人,有背著書篋、邊走邊討論學問的書生。
還有光著腳、在街上嬉鬧追逐的孩童,笑聲清脆,傳遍了整條街道。
度噠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從身邊經過的人。
他們的臉上,都帶著安穩的笑意,眼神裏有光,有對日子的盼頭。
看不到半分饑寒交迫的愁苦,看不到半分朝不保夕的惶恐。
更看不到一個流離失所、沿街乞討的流民。
這哪裏是一座邊境小城該有的樣子?
就算是月石國的國都,也不過如此了。
度噠的目光,落在了街邊的一家糧鋪門口。
糧鋪的門口,立著一塊刷著紅漆的木牌,上麵用黑字清清楚楚寫著今日的糧價。
粳米,三十文一鬥。
粟米,二十文一鬥。
白麵,三十五文一鬥。
看到這串數字,度噠的瞳孔驟然收縮,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
三十文一鬥粳米?!
他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使勁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木牌上的字清清楚楚,沒有半分塗改,就是三十文一鬥。
“芒雷,你看到了嗎?”
度噠的聲音都有些發顫,側頭看向身側的芒雷。
“三十文一鬥粳米……三十文!”
芒雷也看到了,他握著馬韁的手,瞬間攥緊,指節都泛了白。
他的臉色無比震驚,甚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惶恐。
他是帶兵打仗的將軍,比誰都清楚,糧價平穩,對一個國家意味著什麽。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糧食,就是一個國家的根基,是軍隊的底氣。
在月石國,就算是風調雨順的豐年,粳米的價格,也要八十文一鬥。
若是遇到旱澇災年,糧價能翻上十倍,兩百文一鬥都有價無市。
百姓易子而食,餓殍遍野,都不是什麽稀罕事。
為了一口糧食,落草為寇、打家劫舍的,更是數不勝數。
可在大堯這座進入腹地的必經關城,粳米竟然隻賣三十文一鬥?
還敞開了供應,沒有限購,沒有囤積居奇?
連這座關口小城都能如此,那腹地的州縣,還有國都洛陵,又該是何等景象?
大堯的糧食儲備,到底充裕到了什麽地步?
“陛下,這……這怎麽可能?”
芒雷的聲音裏,滿是難以置信。
“早些年,探子送迴來的密報裏,清清楚楚寫著,大堯連年災荒,糧價飛漲。”
“就連國都洛陵,粳米都要一百二十文一鬥,百姓連飯都吃不上,流民遍地。”
“怎麽才短短數載,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怎麽才蕭寧登基後的這點時間裏,一個連國都百姓都吃不飽飯的王朝,就能把邊境關口的糧價,壓到這麽低?
這根本就不符合常理。
度噠沒有說話,隻是策馬緩緩前行。
他的目光,掃過街上的每一處景象,心裏的驚濤駭浪,久久無法平息。
他看到街邊的鐵匠鋪裏,幾個光著膀子的鐵匠,正叮叮當當地打著鐵器。
鋪子裏擺著的,不是刀槍劍戟,而是樣式精巧的曲轅犁、鋤頭、鐮刀。
那曲轅犁的樣式,比月石國工匠打造的直轅犁,精巧了不止一倍。
犁鏵鋒利,犁身輕便,一個壯勞力就能輕鬆拉動,能翻更深的土,效率能翻上數倍。
他看到城外的河邊,一排排新式的龍骨水車,正在緩緩轉動。
不需要太多人力,就能把河裏的水,源源不斷地引到岸上的田地裏。
成片的農田裏,綠油油的麥苗長勢喜人,一眼望不到邊。
田埂上,幾個老農正蹲在那裏,看著田裏的麥苗,臉上滿是笑意,抽著旱煙,聊著天,日子過得安穩又踏實。
他看到街邊的一處院落裏,傳來孩童們朗朗的讀書聲。
院落門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麵寫著“子穀關義學”四個大字。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凡寒門子弟,年滿六歲,皆可入學,免束脩,免食宿,筆墨紙硯,皆由學堂供給。
度噠勒住馬韁,停在了義學門口。
他看著院子裏,幾十個穿著粗布衣衫的孩子,正坐在石凳上,跟著講台上的先生讀書。
孩子們的臉上,滿是認真,沒有半分拘謹。
他們大多是農家子弟,甚至還有幾個,是草原牧民的孩子。
度噠的心髒,再一次被狠狠震動了。
義學,免束脩,免食宿。
這八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要耗費海量的銀錢與精力。
在月石國,能讀得起書的,隻有貴族世家、富商大賈的子弟。
寒門百姓,連飯都吃不飽,哪裏有餘錢送孩子去讀書?
更別說,連筆墨紙硯都由學堂供給了。
這根本就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可在大堯的這座關口小城,就有這樣的義學。
那整個大堯,又有多少這樣的義學?
這位傳聞裏的紈絝皇帝,到底在這件事上,投入了多少心血?
度噠策馬,緩緩離開了義學門口。
他的腦子裏,亂糟糟的,無數的念頭翻湧著。
他從小聽著大堯的傳說長大,對這個王朝的興衰起落,再清楚不過。
神川大陸之上,中原的大堯,曾是當之無愧的天下共主。
立國三百餘年,太祖皇帝橫掃**,一統中原,創下了不世基業。
鼎盛時期的大堯,北擊草原,西鎮列國,萬邦來朝,四海臣服。
那時候的月石國、大疆,還有周邊無數小國,都要年年向大堯進貢,俯首稱臣,不敢有半分異心。
可那都是百年前的舊事了。
近五十年來,大堯接連出了幾代昏庸的皇帝。
他們沉迷酒色,不理朝政,把朝堂當成了玩樂的地方。
朝堂之上,黨爭愈演愈烈,清流、孟黨、穆黨互相傾軋,鬥得你死我活。
他們為了爭權奪利,不惜出賣國家利益,把整個朝堂攪得烏煙瘴氣,政令不出國都。
地方上,藩王割據,土地兼並嚴重。
世家大族霸占了全國九成以上的土地,無數百姓失去了田地,變成了流民。
苛捐雜稅多如牛毛,百姓一年到頭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糧食,大半都要交了稅,連肚子都填不飽。
民不聊生,起義不斷,整個大堯,到處都是烽煙。
對外,大堯更是一敗再敗。
北境被大疆年年南下劫掠,丟了數州之地。
西境被月石國步步蠶食,連邊境的牧場都丟了。
周邊列國虎視眈眈,誰都想從這頭垂老的巨獸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尤其是在老皇帝駕崩前的那幾年,大堯已經到了瀕臨滅國的地步。
國庫空虛,連官員的俸祿都發不出來。
軍隊毫無戰力,軍紀渙散,一觸即潰,連邊境的馬匪都打不過。
朝堂分裂,藩王造反,民怨沸騰,烽煙四起。
所有人都覺得,這個傳承了三百年的王朝,就要徹底覆滅了。
就連度噠自己,都曾和先王商議過。
等老皇帝一死,就聯合大疆,揮師南下,瓜分大堯的西境和北境。
他們甚至已經擬定好了出兵的計劃,就等著老皇帝駕崩的訊息。
可誰也沒想到,事情的走向,會徹底偏離所有人的預料。
老皇帝駕崩,沒有留下子嗣。
朝中三黨爭權,鬥了數月,誰也不服誰,最終竟達成了一個荒唐的共識。
把遠在昌南的閑散王爺,那個全天下都知道的紈絝子弟蕭寧,召進京來繼承皇位。
度噠至今還記得,剛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他和月石國滿朝文武,在大殿上笑了整整三天。
蕭寧是誰?
那是大堯出了名的廢柴王爺,昌南王。
全天下都知道,這位王爺荒淫無道,玩世不恭,除了吃喝玩樂,什麽都不會。
鬥雞走狗,眠花宿柳,就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本事。
別說治國安邦,就連打理自己的昌南王府,都打理不明白。
在昌南的那些年裏,他除了惹是生非,沒幹過一件正經事。
全天下的人都覺得,三黨把他推上皇位,無非是想找個好拿捏的傀儡,繼續把持朝政。
所有人都篤定,蕭寧登基,隻會讓本就搖搖欲墜的大堯,垮得更快。
度噠甚至已經下令,讓邊境的軍隊整裝待發,就等著大堯內亂,好趁機南下,撈取好處。
可接下來發生的事,卻讓整個神川大陸,都驚掉了下巴。
這個被全天下當成紈絝傀儡的新皇,登基之後,非但沒有被三黨拿捏,反而反手就掀了桌子。
短短數月,他以雷霆手段,分化三黨,各個擊破,把把持朝政數十年的三黨,連根拔起。
那些在朝堂上呼風喚雨了一輩子的老狐狸,在他手裏,連一招都接不住。
緊接著,他又以鐵血手腕,平定了五王之亂。
把所有心懷不軌、擁兵自重的藩王,一網打盡,徹底收迴了地方兵權。
那些盤踞地方數十年的藩王,在他麵前,不堪一擊。
對內,他整頓吏治,嚴懲貪腐,輕徭薄賦,興修水利,開辦義學。
登基以來不過數載,就讓原本民不聊生、烽煙四起的大堯,漸漸恢複了生機。
國庫日漸充盈,百姓安居樂業,流民有了田地,寒士有了出路。
對外,他禦駕親征北境,以少勝多,大敗大疆三十萬大軍。
硬生生把瀕臨崩潰的北境防線,給徹底穩住了。
更是把不可一世的大疆,打成了大堯的屬國。
這些訊息,陸陸續續傳到月石國的時候,度噠始終是半信半疑的。
他總覺得,這些訊息太過誇張了。
一個當了十幾年的紈絝子弟,怎麽可能一夜之間,就變成了運籌帷幄、殺伐果斷的千古明君?
這根本就不符合常理。
他更願意相信,這是大堯放出來的假訊息,是為了震懾周邊列國,裝出來的樣子。
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大堯就算再沒落,也還有幾分家底。
能平定內亂,打退大疆一次進攻,或許隻是運氣好,或許是他背後有高人輔佐。
直到這次,他們二十萬大軍,被大疆用三千張連弩,打得丟盔棄甲,潰不成軍。
那一戰,芒雷就在前線。
他親眼看到了那連弩的威力,三百步外能洞穿重甲,五連發速射,鋪天蓋地的箭雨,根本無法抵擋。
他麾下最精銳的騎兵,在那連弩麵前,就像紙糊的一樣,一衝就碎。
芒雷拚死帶著殘兵退了迴來,跟度噠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陛下,這仗沒法打了。”
“那連弩,根本就不是我們能抵擋的。”
“更可怕的是,這連弩,不是大疆造出來的,是大堯的皇帝蕭寧,隨手送給他們的。”
那一刻,度噠才終於慌了。
他終於開始正視,這個傳聞裏的紈絝皇帝。
隨手送出的三千張連弩,就能讓大疆把他的二十萬大軍打得全軍覆沒。
那大堯自己手裏,又該有多少這樣的神兵?
又該有多少,比這連弩更厲害的東西?
他終於下定決心,放下國王的身段,親自帶著使團,來洛陵覲見蕭寧。
既是為了稱臣求和,保住月石國的國祚。
也是為了親眼看一看,這個傳聞裏的紈絝皇帝,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看一看這個瀕臨滅國的大堯,到底是怎麽在短短數載裏,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而現在,他才剛踏入大堯的腹地關口,就已經被眼前的景象,徹底震住了。
探子密報裏的破敗王朝,和眼前這個欣欣向榮、民生安定的大堯,判若兩地。
傳聞裏荒淫無道、不學無術的紈絝皇帝,和能做出這一番功績的君主,也判若兩人。
“陛下,我們……在驛館休整一日,明日再啟程?”
芒雷看著度噠失神的樣子,低聲請示了一句。
度噠迴過神,緩緩點了點頭。
“好,就在子穀關休整一日。”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裏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好奇。
“你派人去城裏轉轉,多聽聽,多看看。”
“看看這裏的百姓,是怎麽說他們的皇帝的。”
“臣遵旨。”芒雷立刻躬身應下。
使團在禮部官員的引導下,住進了驛館。
驛館幹淨整潔,房間裏被褥齊全,茶水點心一應俱全,安排得妥妥當當,沒有半分怠慢,也沒有半分刻意的逢迎。
度噠坐在驛館的房間裏,看著窗外熱鬧的街道,心裏久久無法平靜。
他翻出了出發前,讓史官整理的,關於蕭寧的所有資料。
上麵寫的,全是蕭寧的紈絝事跡。
十五歲就封了昌南王,遠赴封地,從不參與朝堂之事。
整日裏鬥雞走狗,流連於秦樓楚館,身邊姬妾成群,荒淫無度。
不學無術,連字都認不全,更別說詩詞歌賦、治國安邦之術了。
在封地那些年,沒幹過一件正經事,隻知道惹是生非,揮霍無度。
就連被召入京繼承皇位的時候,他都還帶著一群歌姬,一路走一路玩,走了許久纔到洛陵。
這些資料,來自於月石國打探各國訊息時收集的情報,來自於周邊列國的記載,全天下都這麽說。
可現在,度噠看著這些文字,隻覺得無比的諷刺。
一個真的隻會吃喝玩樂、荒淫無道的紈絝子弟,怎麽可能在登基後的短短數載裏,把一個瀕臨滅國的王朝,拉迴正軌,甚至讓它有了複興的跡象?
一個真的不學無術、目不識丁的廢柴王爺,怎麽可能造出連弩、火槍這樣的神兵,怎麽可能定下輕徭薄賦、開辦義學的國策?
這根本就說不通。
除非,從一開始,全天下的人,都被他騙了。
他從來都不是什麽紈絝廢柴,隻是一直在藏拙,一直在隱忍。
在昌南的那些年,他不是在吃喝玩樂,而是在暗中積蓄力量,觀察朝局,等待時機。
一想到這裏,度噠的後背,就冒出了一層冷汗。
一個人,能在全天下的眼皮子底下,裝十幾年的紈絝,不被任何人看穿。
這份隱忍,這份城府,該有多可怕?
一夜無話。
第二日一早,度噠帶著使團,離開了子穀關,繼續往洛陵的方向而去。
從子穀關到洛陵,還有三百裏的路程,要經過三個州府,十幾個縣城。
而這一路走下來,度噠和芒雷心裏的震撼,更是一天比一天深。
他們走過的州縣,城池都修葺一新,城牆堅固,城門處秩序井然。
沒有貪腐的小吏,沒有跋扈的兵丁,隻有清明的吏治,和安穩的民生。
他們走過的鄉村,田地裏的莊稼長勢喜人,水渠縱橫交錯,灌溉便利。
村村都有義倉,防備災年,戶戶都有存糧,不愁吃喝。
百姓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臉上滿是安穩的笑意。
看不到流民,看不到餓殍,看不到苛政猛於虎的惶恐。
他們走過的驛站,四通八達,每隔三十裏就有一座。
驛站裏馬匹充足,設施齊全,傳遞公文、信件,速度快得驚人。
沿路的治安極好,哪怕是帶著商隊獨行的商人,也不用擔心遇到馬匪劫掠。
因為每隔一段路,就有巡邏的兵丁,維護著沿路的治安。
這一路走下來,他們看到的,是一個正在飛速複蘇的王朝。
是一個吏治清明、百姓安樂、國庫充盈、軍備強盛的大堯。
和傳聞裏那個破敗不堪、瀕臨滅國的王朝,天差地別。
而這一切的改變,都發生在蕭寧登基之後,短短數載的光陰裏。
越往洛陵走,度噠和芒雷,對那位傳聞裏的紈絝皇帝,就越發的好奇。
從最初的不屑,到懷疑,到震驚,再到現在,已經生出了一絲敬畏。
他們迫切地想要趕到洛陵,想要見到這位神秘的帝王。
想要親眼看一看,這個一手把大堯從鬼門關拉迴來的人,到底長什麽樣子。
想要親耳聽一聽,他到底是怎麽想的,到底想要把大堯,帶向何方。
春日的陽光,灑在寬闊的官道上。
度噠策馬前行,望著東方洛陵的方向,眼神裏,滿是難以掩飾的期待。
他知道,這一趟洛陵之行,註定會徹底改變他,改變整個月石國的命運。
也註定會讓他,真正看清這位藏在紈絝麵具之下的千古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