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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9章 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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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燕迴最先移開了視線。

並非退卻,而是收斂。

她端起酒盞,借著低頭的動作,將殿中所有的目光暫時隔絕在自己之外。

這一次開口相邀,並不是臨時起意。

更不是酒興上頭後的隨口一言。

早在踏入大堯之前,她心中,便已有一個揮之不去的念頭。

那是一首詩。

一首她在很早以前看到過的詩。

當時,那首詩並未署名。

隻是在士林之間悄然流傳。

詞句並不鋒芒畢露,卻自有一股極為獨特的氣息。

格律嚴謹,卻不拘泥。

意象平實,卻暗藏鋒線。

最重要的是,那種若隱若現的疏離感,與克製之下的篤定。

太像了。

像極了夜麵郎君。

夜詩學中,曾有不止一人分析過那首詩。

有人從用典入手,有人拆解平仄,還有人反複揣摩落筆節奏。

最終得出的結論卻出奇一致——

此人,必然身居高位。

而且,早已習慣在權力與人心之間行走。

正因如此。

當她第一次真正見到蕭寧時,心中才會生出那一絲幾乎荒謬的聯想。

那種氣度。

那種看似隨意,卻始終掌控全域性的從容。

與詩中所顯露出的精神氣象,隱約重合。

於是。

她才會在今日,在這看似隨性的下酒令之中,將話題引到蕭寧身上。

不是試探。

更不是逼迫。

而是一種近乎確認的期待。

她抬起頭時。

蕭寧已經將酒飲盡。

酒盞落在案幾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卻在此刻,顯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依舊落在他身上。

但拓跋燕迴注意到的,卻是他的神情。

沒有遲疑。

也沒有慌亂。

那是一種極為自然的狀態。

彷彿作詩這件事,本就不值得太多準備。

蕭寧輕輕晃了晃酒盞。

像是在感受酒意。

又像是在為思緒尋一個合適的落點。

“既然馬上就是新年了。”

他終於開口。

聲音不高,卻穩穩落下。

“此番,我便以新年為引。”

“作詩一首吧。”

話音落下。

殿中依舊安靜。

沒有掌聲。

沒有議論。

所有人都在無聲地等待。

蕭寧沒有再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落在虛空之中。

彷彿越過了燈火與殿宇。

看向了更遠的地方。

他抬手。

再為自己斟了一杯酒。

酒液傾入杯中。

聲音極輕。

卻讓人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這一杯。

他沒有立刻飲下。

而是輕輕嗅了一下酒香。

像是在確認某種熟悉的節奏。

隨後。

酒入喉。

蕭寧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神情已然沉靜下來。

那一刻。

拓跋燕迴忽然意識到。

他不是在即興。

而是在迴望。

迴望一段時間。

迴望一段,屬於他的歲月。

蕭寧緩緩開口。

語速不快。

卻字字清晰。

“爆竹聲中一歲除,

春風送暖入屠蘇。”

詩句出口。

並不華麗。

卻極穩。

像是落筆極深。

早已反複推敲。

他並未停頓。

酒盞仍在手中。

語聲繼續。

“千門萬戶曈曈日,

總把新桃換舊符。”

最後一個字落下。

蕭寧終於將酒盞放下。

他沒有多餘的動作。

更沒有解釋。

隻是那般自然地站在那裏。

彷彿這首詩,本就該在此刻出現。

殿中的燈火輕輕晃動。

映在他眉眼之間。

拓跋燕迴看著這一幕。

心中那根早已繃緊的線,終於被輕輕撥動。

這首《元日》。

寫得太正了。

正得,沒有半點取巧。

卻也正因為如此,才顯得格外不同。

不是取悅。

不是炫技。

而是一種站在時間節點之上,對人間更替的篤定陳述。

蕭寧站在那裏。

酒意未散。

神情依舊雲淡風輕。

彷彿他方纔所做的。

不過是在新年前夜,隨手寫下了一段本就存在於世間的文字。

而這一刻。

拓跋燕迴心中的那個猜測,已然不再隻是猜測。

大疆的使團這邊,也切那最先怔住。

並非失態,而是那種思緒被猛然打斷後的空白。

他端著酒盞,停在半空,許久未動。

詩句還在耳邊迴蕩。

並不繁複,卻像一條筆直的線,直接貫入心中。

他下意識地,在腦海中開始拆解。

先是格律。

平仄分明,卻不顯斧鑿。

每一字,彷彿天生就該落在那個位置。

再是意象。

爆竹、春風、屠蘇、新桃、舊符。

全是尋常年節之物,卻被安排得極有層次。

最後,是氣象。

這一點,才真正讓也切那心頭一震。

那不是文士自娛的喜慶,而是一種俯瞰歲月更迭的從容。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首詩,不是在寫新年。

而是在寫“更替”。

寫舊去新來。

寫秩序輪轉。

寫一種站在時間門檻上的平靜確認。

也切那緩緩放下酒盞。

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瓦日勒的反應,慢了半拍。

他並不擅長格律,也不精通詩學。

可正因如此,感受反而更加直接。

他隻覺得順。

極順。

詩句入口,沒有半點拗口。

畫麵展開,自然而然。

像是親眼看見了新年清晨,曈曈日光灑滿千門萬戶。

他下意識地,在心中將這首詩,與方纔拓跋燕迴所作之詩放在一起。

這一比。

心頭便是一沉。

不是說拓跋燕迴的詩不好。

恰恰相反,那已是極高水準。

可與這一首相比,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少了一種“穩”。

少了一種,坐看風雲變換的底氣。

瓦日勒忍不住看向蕭寧。

眼神之中,已然多了幾分複雜。

那不是商人看待帝王的敬畏,而是一個旁觀者,對真正高手的本能認可。

達姆哈的反應,則更為直白。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嘶”了一聲。

隨即,又趕緊收斂。

他並不懂詩。

卻懂“好不好”。

這首詩一出來。

他便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剛才那幾首,不過是助興。

真正定調的,是這一首。

而且,是壓軸。

他忍不住在心中嘀咕。

這叫略懂?

若這都算略懂。

那他們方纔那些,又算什麽?

拓跋燕迴此時,反而最為安靜。

她沒有立刻去比。

而是閉了閉眼。

夜詩學中,曾無數次拆解夜麵郎君的作品。

她太熟悉那種感覺了。

那種,不以奇取勝,卻步步站在中軸上的從容。

這首《元日》。

就是那種味道。

不炫技。

不求險。

卻在最正的位置,寫出了最難的東西。

她心中那點原本模糊的懷疑,在這一刻,幾乎已經有了答案。

隻是,她沒有說。

隻是靜靜地,又為自己斟了一杯酒。

也切那終於迴過神來。

他忍不住輕輕撥出一口氣。

像是把胸口壓著的那股震動吐了出去。

“陛下……”

他開口時,聲音竟比方纔低了幾分。

話到嘴邊,卻又停住。

他忽然發現。

自己竟不知該如何評價。

誇得太重,顯得輕浮;誇得太輕,又實在說不過去。

瓦日勒低聲笑了一下。

那笑聲裏,沒有半點敷衍。

隻有一種被真正震住後的感慨。

“大堯天子。”

他輕聲道。

“當真是……讓人看不懂。”

達姆哈在一旁連連點頭。

點得極重。

彷彿要把心裏的震撼,一並點出來。

他們幾人,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一件事。

關於蕭寧的傳聞。

關於“紈絝”“不學無術”的那些說法。

此刻再迴想。

隻覺得荒謬。

若這是紈絝。

那天下文士,又算什麽?

若這是略懂。

那所謂大家,又該如何自處?

也切那心中,忽然生出一種極為複雜的情緒。

既有敬佩。

也有隱隱的慶幸。

慶幸自己今日,是以詩會友。

而不是,以學問為敵。

瓦日勒則在心中暗暗歎息。

他終於明白。

為何這個年輕的天子,能在短短時間內,穩穩坐住那個位置。

不是運氣。

也不是僥幸。

而是這種,看似隨意,卻無一處不在掌控之中的底蘊。

達姆哈抬頭,看向殿頂的燈火。

隻覺得這大堯皇城,今夜似乎比往日更亮了幾分。

不是因為燈。

而是因為這個人。

大堯這邊。

許居正最先鬆了一口氣。

那一口氣,憋了太久。

從拓跋燕迴請蕭寧作詩開始,他的心,就一直懸著。

不是不信陛下。

而是太清楚場合。

這是下酒令,卻也是較量。

若是在這等文事上,被大疆壓過一頭。

輸的,就不隻是詩。

而是臉麵,是氣勢,是大堯的場子。

如今詩聲落定。

《元日》二字,已然穩穩立住。

不僅沒有落下風,反而隱隱壓了拓跋燕迴一線。

許居正端起酒盞。

喝了一口。

這才發現,酒竟比方纔順了許多。

霍綱坐在一旁。

眉頭原本緊鎖,此刻也終於舒展開來。

他低聲道:“至少……穩住了。”

這一句。

說得極輕。

卻讓周圍幾位大臣,都下意識點了點頭。

是穩住了。

而且穩得極漂亮。

從格律,到氣象。

從立意,到收束。

無一處失分。

即便不談高下。

單論“輸不輸”。

大堯這一局,已經不可能輸了。

殿中幾位老臣,彼此對視了一眼。

眼神之中,多是如釋重負。

還有幾分,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可這口氣,尚未徹底放下。

許居正的神情,忽然又慢慢變了。

他握著酒盞。

指腹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一個念頭,毫無征兆地,從心底浮了上來。

不對。

這個念頭一出現。

便再也壓不下去。

他緩緩抬眼。

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蕭寧身上。

方纔那首詩。

是《元日》。

寫的是新年。

寫的是歲首。

寫的是爆竹聲中,一元複始。

可問題在於——

代政三月的考覈。

根本不是新年。

當初那幾首,被他們私下認定為“買來”的詩。

題目、立意、場合。

都是對得上的。

可這一首呢?

誰會在非年節之時。

提前去買一首“元日詩”?

而且,還是這樣一首,明顯並非應試之作的詩?

這首詩。

太“閑”了。

閑得不像是為了某個場合準備。

更不像是為了應付考覈。

它更像是——

隨時能寫。

隨時可用。

許居正的呼吸,微微一滯。

心髒,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霍綱也意識到了什麽。

他原本放鬆下來的神情,一點點收斂。

眉心重新擰起。

“等等。”

他低聲道。

這兩個字。

像是一根線。

把幾位重臣的思緒,瞬間拉到了一處。

他們幾乎在同一時間。

想到了同一個問題。

——這詩,真是買的?

若是買的。

那未免也太早了些。

早到不合常理。

更何況。

這首詩的氣息,與那幾首“代政詩”,並不完全相同。

它更自然。

也更鬆弛。

不像是刻意為人看的。

倒像是,寫給自己看的。

許居正的指節,不自覺地收緊。

酒盞裏的酒,輕輕晃了一下。

一個讓他自己都感到心驚的推斷。

正在心中,慢慢成形。

若這首詩。

不是買的。

那就隻有一個可能。

這是即興。

想到這裏。

許居正隻覺得,後背隱隱發涼。

他不是沒見過才子。

更不是沒見過帝王寫詩。

可即興寫出這樣一首《元日》……

那已經不是“略懂格律”了。

那是,真正的功底。

霍綱的臉色,也一點點沉了下來。

不是難看。

而是震動。

“若真是即興。”

他幾乎是用氣音說道。

“那陛下……”

後麵的話。

他沒有說完。

可在場的幾位。

全都明白。

那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當初那幾首詩。

未必是買的。

甚至,很可能……一首都不是。

這個念頭一旦冒頭。

便再也收不迴去。

幾位大臣,彼此看了一眼。

眼神之中,不再隻是慶幸。

而是夾雜了一種,重新審視的凝重。

他們忽然意識到。

自己或許,一直低估了這位年輕的天子。

不是低估一點。

而是,從一開始,就看錯了方向。

殿中的燈火,依舊明亮。

酒香,也依舊溫和。

可在許居正的感受裏。

這一刻的沐恩殿。

忽然變得深不可測。

他再次看向蕭寧。

那位大堯天子,正神情從容地坐在那裏。

彷彿方纔那首詩,不過是隨口一吟。

沒有得意。

沒有自矜。

甚至,連半點波瀾都沒有。

這一份鎮定。

讓許居正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今夜。

真正被壓住的。

恐怕不隻是拓跋燕迴。

而是他們所有人。

一首元日過後。

拓跋燕迴率先起身。

她將衣袖理順,神情鄭重,向著蕭寧所在的方向,緩緩拱手一禮。

這一禮。

行得不快,卻極穩。

不是禮數上的周全,而是發自內心的認可。

“陛下此詩。”

她開口時,語氣已然不同於先前的從容試探。

多了一分坦然,也多了一分敬意。

“意在新歲,卻不止於新歲。”

她微微抬眸。

目光清亮而直。

“既寫萬象更新。”

“也寫人心自持。”

“此等氣度。”

“燕迴,自愧不如。”

殿中隨之起了一陣低低的附和聲。

並不喧嘩。

卻足夠真切。

蕭寧抬手。

輕輕一擺。

笑意溫和,卻並未接話。

他隻是舉杯。

與眾人遙遙一碰。

彷彿這一切,本就不值多言。

酒再添。

歌複起。

先前暗流湧動的鋒芒,彷彿在這一刻,被徹底收起。

杯盞交錯。

笑語漸多。

文事與政事,都被酒意慢慢推遠。

直到夜色漸深。

燈火微垂。

這一場宴席,纔在看似隨意,卻分外圓滿的氣氛中,緩緩散去。

拓跋燕迴等人,隨侍引路。

一路無言。

隻聽得靴履踏在青石上的聲響,清晰而有節奏。

夜風拂過。

酒意漸退。

方纔殿中的情景,卻反而愈發清晰。

迴到住處。

門扉合上。

外頭的喧鬧,被徹底隔絕。

屋內隻點了一盞燈。

光影昏黃。

映得幾人的神色,皆顯出幾分沉思。

拓跋燕迴沒有立刻坐下。

她在案前停了片刻。

像是在整理思緒。

隨後。

她轉過身。

目光在也切那、瓦日勒、達姆哈三人身上一一掃過。

“你們覺得。”

她開口。

聲音不高,卻極清楚。

“蕭寧此人。”

“如何?”

這一句話落下。

屋中短暫地靜了一瞬。

不是無話可說。

而是,話太多了。

也切那最先撥出一口氣。

他向前一步。

神情複雜,卻並無猶豫。

“若隻論今夜。”

他說得很慢。

“臣隻覺——”

“傳言,誤人。”

這四個字。

說得極重。

瓦日勒聞言。

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隨即點頭。

“何止是誤人。”

他搖了搖頭。

“簡直是害人。”

達姆哈坐在一旁。

雙手交疊在膝上。

聽到這裏,終於忍不住插話。

“在來之前。”

他撓了撓頭。

“我是真信了。”

“信他是個紈絝。”

“信他靠著運氣坐上皇位。”

“甚至還覺得——”

他說到這裏。

停了一下。

臉上露出幾分自嘲。

“覺得咱們這趟,會占不少便宜。”

也切那輕輕一哂。

沒有反駁。

“可現在再看。”

他抬眼。

目光沉穩。

“儒學。”

“格律。”

“識人。”

“控局。”

“無一不是頂尖。”

他說到最後。

語氣反而平靜下來。

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無法否認的事實。

瓦日勒接過話頭。

“還有從商之道。”

“達姆哈與他交談時。”

“那幾處判斷。”

“放在任何一國的市舶司。”

“都足以當作圭臬。”

達姆哈連連點頭。

這一次。

神情裏再無半分誇張。

“對。”

“我原以為,他隻是聽過些皮毛。”

“可後來才發現——”

“他是看透了。”

這一句。

說得極篤定。

拓跋燕迴聽著。

一直沒有插話。

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裏。

燈火在她眼底輕輕晃動。

像是映著某種,正在逐漸成形的判斷。

也切那頓了頓。

繼續說道。

“更可怕的是。”

“他並不顯露。”

“無論是作詩。”

“還是應對朝臣。”

“甚至是麵對我們。”

“他都刻意留了餘地。”

這句話。

讓瓦日勒和達姆哈,同時沉默了一下。

“是。”

瓦日勒低聲道。

“今夜那首《元日》。”

“若非燕迴殿下逼了一步。”

“恐怕,他根本不會寫。”

達姆哈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那豈不是說。”

“他若不想。”

“沒人能真正摸清他的底?”

屋中再度安靜。

這一次。

靜得更深。

拓跋燕迴緩緩走到案前。

終於坐下。

指尖輕輕點在桌麵。

“還有一事。”

她忽然說道。

三人同時抬頭。

目光聚攏。

“戰事。”

她語氣平靜。

卻字字分明。

“你們別忘了。”

“他不是隻會寫詩。”

“北境一戰。”

“空城之局。”

“以弱製強。”

“力纜狂瀾。”

她說得不急。

卻像是在,一點點加重砝碼。

“那不是運氣。”

“也不是僥幸。”

也切那緩緩吐出一口氣。

“是統帥之才。”

瓦日勒接道。

“而且,是那種——”

“敢把國運壓上去的膽魄。”

達姆哈靠在椅背上。

半晌無言。

最後,隻憋出一句。

“怪不得。”

“怪不得大堯,能走到今天。”

拓跋燕迴抬眸。

眼神深遠。

“所以。”

她輕聲道。

“你們現在。”

“還覺得。”

“大堯的昌南王。”

“是個紈絝嗎?”

屋中。

沒有人迴答。

因為答案。

早已不言自明。

也切那忽然笑了。

笑意中,帶著幾分歎服。

“若這都算紈絝。”

“那世間。”

“怕是再無真才。”

瓦日勒搖頭。

語氣複雜。

“傳言這東西。”

“真是可怕。”

“它能把一個人。”

“說成廢物。”

“也能讓我們。”

“差點看走了眼。”

達姆哈重重點頭。

“幸好。”

“是今夜見了。”

“不然。”

“真要按傳言來判斷。”

“我們,怕是連怎麽輸的,都不知道。”

燈火輕輕一跳。

屋內的影子,隨之一晃。

拓跋燕迴端起茶盞。

輕抿一口。

目光卻已不在眼前。

她知道。

今夜之後。

無論是大疆。

還是他們自己。

都必須,重新審視這位——

被稱作“大堯天子”的男人了。

屋內燈火靜靜燃著,映得窗紙一片暖色。

夜已深沉,風聲掠過簷角,卻被厚重的宮牆擋在外頭。

拓跋燕迴端坐案前,神情平靜,卻在片刻後輕輕歎了一口氣。

這一聲歎息並不重,卻像是終於卸下了心中某種積壓已久的重量。

她放下茶盞,指尖在杯沿停了一瞬,隨後抬眼,看向席間的三人。

目光不鋒利,卻極為認真。

“既然諸位。”

“對蕭寧此人,能有這般評價。”

她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楚。

“想來,也該明白。”

“我為何,會選擇向大堯朝貢。”

“又為何,會向大堯稱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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