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七年的春天，沈清辭又懷孕了。
這次反應大，吃什麽吐什麽，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顧清寒急得團團轉，天天變著花樣給她做吃的，酸的甜的辣的鹹的，恨不得把全天下的菜譜都試一遍。
“清辭，你嚐嚐這個酸梅湯，我特意加了冰糖。”
沈清辭喝了一口，吐了。
“那這個桂花糕呢？我剛出爐的。”
沈清辭咬了一口，又吐了。
顧清寒急得都快哭了。“你到底想吃什麽？”
沈清辭想了想。“栗子糕。”
顧清寒二話不說，跑出去買了。回來的時候，沈清辭正靠在床上睡著了。他把栗子糕放在床邊，坐在一旁，看著她。
懷孕三個月了，她的肚子已經微微隆起。她瘦了，下巴尖了，臉色也不好，可在他眼裏，她還是最好看的。
他輕輕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一下。
“娘親睡著了。”顧念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壓得低低的。
顧清寒回過頭，看見女兒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杯水。“爹爹，你喝口水吧。你跑了一下午了。”
顧清寒接過水，喝了一口。“念恩真乖。”
顧念恩走過來，趴在床邊，看著沈清辭的肚子。“弟弟還是妹妹？”
顧清寒笑了。“你想要弟弟還是妹妹？”
顧念恩想了想。“妹妹。妹妹乖。弟弟太鬧了，念安天天煩死我了。”
顧念安不知道什麽時候也溜了進來，聽見這話，不樂意了。“我纔不鬧呢！姐姐才鬧！”
顧念恩瞪了他一眼。“我哪裏鬧了？”
念安理直氣壯地說。“你天天跟雞說話，那不是鬧是什麽？”
“那是在教它們讀書！你不懂！”
“雞聽不懂人話！”
“聽得懂！它們隻是不會說！”
姐弟倆你一言我一語，吵得不可開交。顧清寒連忙把他們拉出去。“別吵了，你娘親在睡覺。”
姐弟倆這才住了嘴，互相瞪了一眼，誰也不理誰。
顧清寒歎了口氣。這孩子，一個比一個不省心。
秋天的時候，沈清辭生了個女兒。
六斤八兩，白白淨淨的，哭聲細細的，像小貓叫。顧清寒抱著她，心都要化了。
“清辭，你看，她長得像你。”
沈清辭看了一眼。“哪裏像了？明明像你。”
顧清寒搖頭。“不像我。我小時候醜。”
沈清辭笑了。“你也知道自己醜？”
顧清寒摸了摸鼻子。“實話實說嘛。”
顧念恩站在床邊，踮著腳尖看妹妹。“娘親，妹妹叫什麽名字？”
沈清辭想了想。“叫顧念夕吧。”
顧念恩愣住了。“念夕？”
沈清辭點頭。“念夕。念著朝夕。她是你爹爹盼了好久的閨女，是咱們家的寶貝。”
顧清寒的眼眶紅了。“清辭……”
沈清辭看著他。“怎麽？不喜歡？”
顧清寒搖頭。“喜歡。特別喜歡。”
他低下頭，在女兒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念夕，歡迎你來到咱們家。”
小念夕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
顧念恩趴在床邊，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妹妹的臉。“妹妹，我是姐姐。以後姐姐保護你。”
念安也湊過來，摸了摸妹妹的另一邊臉。“妹妹，我是哥哥。以後哥哥也保護你。”
小念夕不理他們，繼續睡。
顧念恩和念安對視一眼，都笑了。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
顧念恩八歲了，讀書越來越好，先生說她明年可以考秀才了。她聽了，高興得不得了，回家就跟爹爹說。
“爹爹，先生說我明年能考秀才！”
顧清寒看著她。“你想考嗎？”
顧念恩點頭。“想！”
“為什麽？”
顧念恩想了想。“因為我想當女狀元。”
顧清寒笑了。“好。那爹爹等著。”
念安五歲了，也開始上學了。他和姐姐不一樣，不喜歡讀書，喜歡算術。先生的賬本，他看一眼就能算出總數，比算盤還快。
沈清辭看著他。“念安，你以後想做什麽？”
念安想了想。“我想做生意。掙很多錢，給娘親花。”
沈清辭笑了。“好。那娘親等著。”
小念夕一歲了，正是最好玩的時候。她最喜歡的事，是跟在哥哥姐姐後麵跑。姐姐讀書，她趴在旁邊聽。哥哥算賬，她搶他的算盤。姐姐寫字，她搶她的筆。哥哥數雞，她搶他的雞。
“姐姐，寫一個。”
顧念恩看著她。“寫什麽？”
念夕想了想。“寫‘雞’。”
顧念恩笑了。“為什麽寫‘雞’？”
念夕理直氣壯地說。“因為雞好。”
顧念恩給她寫了一個“雞”字。念夕拿著那張紙，跑出去，給那幾隻雞看。
“你們看，這是你們。”
雞不理她。念夕不氣餒，蹲在雞籠前，一字一字地教它們。
“雞——跟姐姐念，雞——”
雞“咯咯”叫了兩聲。念夕滿意地點了點頭。“對了。再來一遍，雞——”
顧清寒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
這孩子，跟她姐姐一樣，也喜歡雞。
太平九年的秋天，京城又出了一件大事。
當然，對別人來說不算什麽大事，對顧家來說，卻是天大的事——顧念恩要考秀才了。
訊息傳開，親朋好友都來祝賀。錢多多第一個到的，提著一堆東西，有吃的有用的，還有一方端硯，說是他爹特意去挑的。
“念恩，錢叔叔祝你金榜題名！”
顧念恩接過端硯，愛不釋手。“錢叔叔，這太貴重了。”
錢多多擺了擺手。“不貴重。你好好考，考上了錢叔叔請你吃飯。”
顧念恩笑了。“好。”
沈明遠和周氏也來了。沈明遠抱著小念夕，親了又親。“念恩，外公祝你考個好成績。”
顧念恩行了個禮。“謝謝外公。”
周氏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著。“念恩長大了，像你娘小時候。”
顧念恩笑了。“外婆，我娘小時候也考秀才嗎？”
周氏笑了。“你娘小時候不考秀才。她跟你一樣，聰明伶俐，可她不愛讀書，愛看話本子。”
顧念恩看向沈清辭。“娘親，真的嗎？”
沈清辭的臉紅了。“別聽你外婆胡說。”
大家都笑了。
考試那天，顧清寒送顧念恩去考場。
父女倆手牽著手，走在巷子裏。顧念恩背著書包，一臉嚴肅。
“爹爹，你說我能考上嗎？”
顧清寒看著她。“能。一定能。”
“為什麽？”
顧清寒笑了。“因為你是我女兒。”
顧念恩也笑了。“對。我是你女兒。”
到了考場門口，顧念恩鬆開爹爹的手，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爹爹，你下午來接我嗎？”
顧清寒點頭。“來。一定來。”
顧念恩笑了，轉身走了進去。
顧清寒站在門口，看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考場裏，心裏忽然有些感慨。
這孩子，真的長大了。
下午，顧清寒去接顧念恩。
顧念恩從考場裏跑出來，臉上帶著笑，書包在身後一顛一顛的。
“爹爹！”
顧清寒蹲下身，接住她。“考得怎麽樣？”
顧念恩眼睛亮晶晶的。“挺好的。先生誇我了。”
“誇你什麽？”
“誇我文章寫得好。”
顧清寒笑了。“那當然。你爹爹我教出來的，能不好嗎？”
顧念恩點頭。“我也這麽跟先生說的。”
顧清寒愣了一下。“你真這麽說了？”
顧念恩點頭。“說了。先生說，難怪呢，原來是家學淵源。”
顧清寒笑了。“先生過獎了。”
父女倆手牽著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陽西下，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爹爹。”
“嗯？”
顧念恩抬起頭，看著他。“我要是考上了，你是不是很高興？”
顧清寒看著她。“高興。特別高興。”
顧念恩笑了。“那我要考不上呢？”
顧清寒想了想。“那也沒關係。明年再考。”
顧念恩點頭。“嗯。明年再考。”
一個月後，成績出來了。
顧念恩考上了，全縣第三名。
訊息傳到狀元府，整個院子都沸騰了。錢多多跑得最快，提著一堆東西，在門口喊“念恩！念恩！”
顧念恩從屋裏跑出來，臉上帶著笑。“錢叔叔！”
錢多多把她抱起來，轉了好幾圈。“念恩！你太厲害了！”
顧念恩被他轉得頭暈。“錢叔叔，放我下來！”
錢多多把她放下來，從懷裏掏出一個紅包，塞給她。“這是錢叔叔給你的獎勵。”
顧念恩接過紅包，開啟一看，裏麵是一張銀票，一百兩。
“錢叔叔，這太多了……”
錢多多擺了擺手。“不多。你好好讀書，以後當女狀元，錢叔叔還有更大的紅包。”
顧念恩笑了。“好。”
沈明遠和周氏也來了。沈明遠抱著小念夕，笑得合不攏嘴。“念恩，外公以你為榮。”
顧念恩行了個禮。“謝謝外公。”
周氏拉著她的手，眼眶紅了。“念恩，你娘小時候要是跟你一樣用功，早就當女狀元了。”
沈清辭站在一旁，哭笑不得。“母親，您能不能別老拿我說事？”
大家都笑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顧清寒喝了點酒，臉紅了，話也多了。
“清辭，你知道嗎？我今天特別高興。”
沈清辭看著他。“高興什麽？”
顧清寒笑了。“高興念恩考上了秀才，高興念安算術好，高興念夕會叫爹爹了。高興有你，有孩子們，有咱們這個家。”
沈清辭的眼眶紅了。“你喝多了。”
顧清寒搖頭。“沒喝多。我說的都是真心話。”
他握住她的手。“清辭，謝謝你。”
沈清辭看著他。“謝我什麽？”
顧清寒看著她。“謝謝你嫁給我，謝謝你給我生了三個孩子，謝謝你讓我這麽幸福。”
沈清辭的眼淚流了下來。“傻子。”
顧清寒笑了。“傻子就傻子。”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顧念恩在一旁看著，捂住了眼睛。“爹爹，娘親，你們能不能別當著孩子的麵親熱？”
顧清寒笑了。“怎麽了？你嫉妒了？”
顧念恩搖頭。“不是。我是替你們害羞。”
沈清辭笑了。“你還會害羞？”
顧念恩理直氣壯地說。“那當然。我是女孩子嘛。”
念安在一旁插嘴。“姐姐，你什麽時候害羞過？”
顧念恩瞪了他一眼。“我一直很害羞！”
念安不信。“那你上次跟先生爭論的時候，怎麽不害羞？”
“那是學術討論！不一樣！”
“那上上次跟錢叔叔討價還價的時候呢？”
“那是商業談判！也不一樣！”
姐弟倆又吵了起來。念夕坐在一旁，看著他們吵，笑得前仰後合。
顧清寒和沈清辭對視一眼，都笑了。
窗外，月光如水。院子裏，桂花飄香。
遠處，傳來更鼓的聲音，一聲一聲，悠長而深遠。
這世上，有聚就有散，有起就有落。可無論經曆多少風雨，總會有一個人，陪在你身邊，走過春夏秋冬，走過歲歲年年。
那個人，叫顧清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