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五年的秋天,京城出了一件大事。
當然,對別人來說不算什麽大事,對顧家來說,卻是天大的事——顧念恩要上學了。
不是在家裏跟著爹爹學,是正兒八經去學堂,有同窗、有先生、有戒尺的那種。
沈清辭給她收拾書包的時候,她站在一旁,一臉嚴肅。
“娘親,學堂裏有沒有雞?”
沈清辭的手頓了頓。“沒有。”
顧念恩皺了皺眉。“那有沒有桂花樹?”
“也沒有。”
顧念恩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那有什麽?”
沈清辭想了想。“有先生,有同窗,有書,有筆,有墨,有硯台。”
顧念恩沉默了一會兒。“那我還是在家跟爹爹學吧。”
沈清辭看著她。“為什麽?”
顧念恩歎了口氣。“沒有雞,沒有桂花樹,那多無聊啊。”
沈清辭忍不住笑了。這孩子,跟她爹一樣,喜歡雞。
“念恩,學堂是讀書的地方,不是玩的地方。你去那裏,要好好聽先生的話,好好讀書,好好寫字。”
顧念恩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好吧。”
第一天上學,是顧清寒送的她。
父女倆手牽著手,走在巷子裏。顧念恩背著書包,一步三回頭,活像去刑場。
“爹爹,你能不能跟先生說說,讓我把雞帶去?”
顧清寒搖頭。“不行。雞會叫,會影響別人讀書。”
顧念恩想了想。“那我把嘴縫上,不讓它叫。”
顧清寒哭笑不得。“念恩,雞是動物,不是人。它不會聽你的話。”
顧念恩歎了口氣。“那好吧。”
到了學堂門口,顧念恩鬆開爹爹的手,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爹爹,你下午來接我嗎?”
顧清寒點頭。“來。一定來。”
顧念恩這才放心地走了進去。
顧清寒站在門口,看著女兒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教室裏,心裏忽然有些酸酸的。
這孩子,長大了。
回到家,沈清辭正在給念安喂飯。小家夥吃得滿臉都是,還衝她咧嘴笑。
“念恩送去了?”
顧清寒點頭。“送去了。”
“哭了嗎?”
“沒有。就是有點捨不得。”
沈清辭笑了。“她跟你一樣,戀家。”
顧清寒在她身邊坐下,看著念安那張圓乎乎的臉。“念安,你什麽時候上學?”
念安抬起頭,一臉茫然。“上……學?”
顧清寒笑了。“對,上學。跟姐姐一樣,背書包,去學堂。”
念安想了想,搖頭。“不去。”
“為什麽?”
念安理直氣壯地說。“要在家喂雞。”
顧清寒和沈清辭對視一眼,都笑了。
這孩子,跟他姐姐一樣,也喜歡雞。
下午,顧清寒去接顧念恩放學。
顧念恩從學堂裏跑出來,臉上帶著笑,書包在身後一顛一顛的。
“爹爹!”
顧清寒蹲下身,接住她。“今天怎麽樣?”
顧念恩眼睛亮晶晶的。“先生誇我了。”
“誇你什麽?”
“誇我字寫得好。”
顧清寒笑了。“那當然。你爹爹我教出來的,能不好嗎?”
顧念恩點頭。“我也這麽跟先生說的。”
顧清寒愣了一下。“你真這麽說了?”
顧念恩點頭。“說了。先生說,難怪呢,原來是家學淵源。”
顧清寒笑了。“先生過獎了。”
父女倆手牽著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陽西下,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爹爹。”
“嗯?”
顧念恩抬起頭,看著他。“我以後要當女狀元。”
顧清寒看著她。“女狀元?你不是說要當雞司令嗎?”
顧念恩想了想。“兩個都當。白天當狀元,晚上當司令。”
顧清寒笑了。“那你不累嗎?”
顧念恩搖頭。“不累。我喜歡。”
顧清寒摸了摸她的頭。“好。那爹爹等著,等你當上女狀元。”
顧念恩用力點頭。“嗯!”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
顧念恩在學堂裏如魚得水,先生喜歡她,同窗們也喜歡她。她讀書好,寫字好,畫畫也好,還會講故事,每次課間,身邊都圍著一群小朋友。
錢多多每次來,都要考考她。
“念恩,《論語》第一篇是什麽?”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第二篇呢?”
“‘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錢多多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錯不錯。比你錢叔叔強多了。”
顧念恩看著他。“錢叔叔,你小時候是不是不愛讀書?”
錢多多的臉紅了。“誰說的?我小時候可愛讀書了。”
顧念恩不信。“那你為什麽連《三字經》都背不全?”
錢多多被噎住了。顧清寒在一旁偷笑。
念安三歲了,正是最好動的時候。他最喜歡的事,是跟在姐姐屁股後麵跑。
姐姐去學堂,他送到門口。姐姐放學,他等在門口。姐姐讀書,他趴在旁邊聽。姐姐寫字,他搶她的筆。
“姐姐,給我寫一個。”
顧念恩看著他。“寫什麽?”
念安想了想。“寫‘雞’。”
顧念恩笑了。“為什麽寫‘雞’?”
念安理直氣壯地說。“因為雞好。”
顧念恩給他寫了一個“雞”字。念安拿著那張紙,跑出去,給那幾隻雞看。
“你們看,這是你們。”
雞不理他。念安不氣餒,蹲在雞籠前,一字一字地教它們。
“雞——跟哥哥念,雞——”
雞“咯咯”叫了兩聲。念安滿意地點了點頭。“對了。再來一遍,雞——”
顧清寒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
這孩子,比他姐姐還執著。
秋天的時候,西域又來了一封信。
沈婉如的信越來越長了,字也越來越漂亮了。信上說,她懷孕了,明年春天就要生了。林遠舟高興得不得了,天天圍著她轉,端茶倒水,噓寒問暖。
“姐姐,你說會是男孩還是女孩?我想要個女孩,像念恩一樣聰明漂亮。遠舟說男孩女孩都好,隻要平安就好。姐姐,你說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沈清辭看完信,笑了。
這個傻丫頭,都快當娘了,還跟個小姑娘似的。
“清寒,婉如懷孕了。”
顧清寒接過信,看了一遍,也笑了。“好事。明年春天,咱們又多個外孫。”
沈清辭點頭。“嗯。明年去看她。”
顧清寒看著她。“這次去,多住些日子。”
沈清辭笑了。“好。”
太平六年的春天,沈清辭再次踏上了西行的路。
這次是一家四口,加上那兩隻雞。是的,那兩隻雞。顧念恩死活要帶上它們,說姨姨懷孕了,要吃雞蛋補身子。沈清辭拗不過她,隻好帶上了。
一路上,顧念恩和念安輪流抱著雞籠,小心翼翼,比照顧弟弟還上心。
顧清寒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清辭,你說咱們家是不是有點奇怪?”
沈清辭看著他。“哪裏奇怪了?”
顧清寒指了指那兩隻雞。“別人家出門帶行李,咱們家出門帶雞。”
沈清辭笑了。“那是你女兒非要帶的。”
顧清寒想了想。“怪我。是我教她喜歡雞的。”
沈清辭點頭。“知道就好。”
一個月後,一家四口加兩隻雞,到了那個小鎮。
沈婉如挺著大肚子,站在鎮口等著。看見馬車停下,她快步走過來。
“姐姐!”
沈清辭下了馬車,扶住她。“慢點。別摔著。”
沈婉如笑了。“沒事。我好著呢。”
顧念恩從馬車上跳下來,手裏提著雞籠。“姨姨!我給你帶雞了!你懷孕了,要吃雞蛋補身子!”
沈婉如看著那兩隻雞,眼眶紅了。“念恩,你真好。”
顧念恩得意地笑了。“那當然。我是姐姐嘛。”
念安從後麵探出頭來,手裏也提著一個雞籠。“姨姨,我也帶了。”
沈婉如笑了。“念安也帶了?帶了幾隻?”
念安伸出三根手指。“三隻。”
沈婉如笑了。“好。姨姨收下了。”
一家人說說笑笑,往鎮上走去。
林遠舟在鋪子裏忙活,看見他們來了,連忙迎出來。“姐姐,姐夫,你們來了!”
顧清寒拍了拍他的肩。“遠舟,辛苦了。”
林遠舟笑了。“不辛苦。婉如好著呢,能吃能睡,比我還壯實。”
沈婉如瞪了他一眼。“誰壯實了?”
林遠舟連忙改口。“我壯實。我壯實。”
大家都笑了。
沈婉如的肚子已經很大了,走路都費勁,可她精神好得很,每天都笑嘻嘻的。
沈清辭陪著她,給她做好吃的,給她講京城的事,給她講念恩和念安的趣事。
“姐姐,你說我會不會生個雙胞胎?”
沈清辭看著她。“為什麽這麽想?”
沈婉如摸了摸肚子。“因為太大了。遠舟說,比別人的都大。”
沈清辭笑了。“那可能是你吃得好。”
沈婉如想了想。“也是。遠舟天天給我做好吃的,我都胖了一圈了。”
沈清辭看著她。“胖點好。以前太瘦了。”
沈婉如笑了。“姐姐,你真好。”
沈清辭握住她的手。“你是我妹妹,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一個月後,沈婉如生了。
是個女兒,七斤六兩,白白胖胖的,哭聲洪亮。林遠舟抱著她,笑得合不攏嘴。
“婉如,你看,她長得像你。”
沈婉如躺在床上,看著女兒,眼淚流了下來。“像嗎?我覺得像你。”
林遠舟搖頭。“像你。眼睛像你,嘴巴像你,鼻子也像你。”
沈婉如笑了。“那眉毛呢?”
林遠舟想了想。“眉毛像我。”
沈婉如笑了。“那就好。眉毛像你,好看。”
顧念恩站在床邊,踮著腳尖看小嬰兒。“姨姨,她叫什麽名字?”
沈婉如想了想。“叫林念西吧。”
顧念恩愣住了。“念西?”
沈婉如點頭。“念西。念著西域。她是西域的孩子。”
顧清寒站在一旁,笑了。“好名字。”
沈清辭也笑了。“婉如,你長大了。”
沈婉如看著她。“姐姐,我都是當孃的人了。”
沈清辭的眼眶紅了。“是啊。都是當孃的人了。”
姐妹倆對視著,都笑了。
在小鎮上住了一個月,沈清辭又要走了。
臨走那天,沈婉如抱著念西,送到鎮口。念西在她懷裏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像個蘋果。
“姐姐,你明年還來嗎?”
沈清辭看著她。“來。每年都來。”
沈婉如笑了。“好。我等你。”
顧念恩拉著沈婉如的手。“姨姨,明年我給念西帶糖。”
沈婉如笑了。“好。念西等著。”
念安也拉著她的手。“姨姨,明年我給念西帶雞。”
沈婉如笑了。“好。念西等著。”
馬車緩緩駛離小鎮。沈清辭掀開車簾,看著站在鎮口的那個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終於消失在天邊。
她靠在顧清寒肩上,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顧清寒輕輕攬住她。“別難過。明年還來。”
沈清辭點頭。“我知道。”
顧念恩趴在車窗上,朝外麵揮手。“姨姨再見!明年我還來!”
念安也跟著揮手。“姨姨再見!念西再見!”
馬車越走越遠,小鎮越來越小,終於消失在地平線盡頭。
回到京城,已經是六月了。
院子裏的桂花開了,滿院子都是甜絲絲的香氣。那幾隻雞又孵了一窩小雞,毛茸茸的,在院子裏滾來滾去。
顧念恩一下馬車就衝進院子,蹲在雞籠前,眼睛亮晶晶的。
“爹爹!又有小雞了!”
顧清寒走過去,蹲在她身邊。“是啊,又有一窩了。”
念安也跑過去,蹲在另一邊。“爹爹,這隻最小,好可愛。”
父女父仨蹲在雞籠前,看著那群毛茸茸的小團子,誰也不說話。
沈清辭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唇角彎起一個弧度。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晚上,沈清辭把兩個孩子哄睡了,回到房裏,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月亮。
顧清寒走過來,從身後抱住她。
“在想什麽?”
沈清辭靠在他懷裏。“在想婉如。也不知道念西長多大了。”
顧清寒笑了。“才一個月,能長多大?”
沈清辭也笑了。“也是。”
兩個人就這麽靠著,誰也不說話。
窗外,月光如水。院子裏,桂花飄香。遠處,傳來更鼓的聲音,一聲一聲,悠長而深遠。
“清寒。”
“嗯?”
沈清辭轉過身,看著他。“你說,這輩子,咱們就這樣過下去,好不好?”
顧清寒看著她。“好。”
沈清辭笑了。“那下輩子呢?”
顧清寒想了想。“下輩子也這樣。”
沈清辭抬起頭,看著他。“你怎麽知道下輩子還能遇見我?”
顧清寒笑了。“那我就去找你。不管你在哪兒,不管你是誰,我都會找到你。”
沈清辭的眼眶紅了。“傻子。”
顧清寒笑了。“傻子就傻子。”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沈清辭閉上眼睛,唇角彎起一個幸福的弧度。
窗外,月亮又大又圓,像一盞銀色的燈籠,掛在天空中,照著這片寧靜的土地。
院子裏的老槐樹沙沙作響,那幾隻雞在樹下踱步,悠閑自在。
遠處,傳來寺廟的鍾聲,悠長而深遠。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