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北狄商隊駐地。
夕陽西下,將這片區域染成一片血色。沈清辭站在駐地外不遠處的巷口,望著那扇緊閉的大門,心裏默默盤算著。
春生跟在她身後,臉色發白。
“小姐,您真要進去?那可是北狄人的地盤……”
沈清辭沒有回答。
她知道春生在擔心什麽。
北狄人與大齊世代為敵,她一個鎮國公府的嫡女,貿然闖進北狄人的駐地,若被人發現,那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罪名。
可她必須進去。
那個冒充她的女人還在裏麵,父親的玉佩也在裏麵。若不能趕在太子發動之前把這件事解決,沈家就真的完了。
“春生,”她轉過身,“你在外麵等著。若我半個時辰還沒出來,就回去告訴我母親,讓她帶著父親的信物進宮,求皇上做主。”
春生的眼眶紅了。
“小姐……”
“別廢話。”沈清辭打斷他,“這是命令。”
春生咬了咬牙,點了點頭。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裙,大步往駐地大門走去。
“站住!”守衛攔住她,“幹什麽的?”
沈清辭抬起頭,露出那張清麗的臉。
“我要見你們首領。”
守衛一愣。
這女子生得美貌,氣質清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可她的臉——
怎麽和裏麵那個女人一模一樣?
“你是誰?”
沈清辭微微一笑。
“鎮國公府,沈清辭。”
守衛的臉色變了。
又是沈清辭?
裏麵已經有一個沈清辭了,怎麽又來一個?
“等著!”
他飛快地跑進去通報。
不多時,他出來了,臉色古怪。
“跟我來。”
沈清辭跟著他,走進駐地深處。
還是那間裝飾華麗的帳篷。
還是那個留著絡腮鬍子的中年男人。
可當他看見沈清辭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你……你是誰?”
沈清辭看著他,目光平靜。
“鎮國公府,沈清辭。”
那男人的眼睛瞪大了。
“不可能!沈清辭已經在這裏了!”
沈清辭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帶著幾分嘲諷。
“首領大人,您被人騙了。”
那男人的臉色變了。
“什麽意思?”
沈清辭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遞給他。
那男人接過玉佩,仔細看了看,臉色徹底變了。
這塊玉佩,和之前那個女人送來的一模一樣。
可仔細看,卻有些細微的差別。
“這是……”
“這是我父親的玉佩。”沈清辭看著他,“您手裏那塊,是假的。”
那男人的目光閃爍。
他看著沈清辭,又想起裏麵那個女人,心裏亂成一團。
“你憑什麽說你是真的?”
沈清辭直視著他的眼睛。
“首領大人,我問您一句——那個女人進來之後,有沒有對您提什麽要求?”
那男人沉默了一瞬。
“她說,你父親要投誠北狄,還提了三個條件。”
“哪三個?”
“第一,事成之後,讓你父親做北境的王。第二,北狄軍入城不得濫殺無辜。第三——”
他頓了頓,看著沈清辭。
“第三,她要太子蕭衍的命。”
沈清辭笑了。
那笑容裏,帶著幾分果然如此的意味。
“首領大人,您知道太子蕭衍是誰嗎?”
那男人皺眉。
“當然知道。大齊的儲君。”
“那您知道,我和太子是什麽關係嗎?”
那男人愣住了。
他這纔想起來,沈清辭是太子的未婚妻。
“您是……”
“我是他的未婚妻。”沈清辭的聲音很平靜,“您覺得,我會讓自己的未婚夫死嗎?”
那男人沉默了。
他看著沈清辭,看著她那雙清澈坦蕩的眼睛,心裏的疑慮越來越重。
“可那塊玉佩……”
“那塊玉佩,是假的。”沈清辭從袖中又取出一樣東西,“您再看看這個。”
那是一封信。
信上寫著沈明遠的親筆字跡,內容是警告北狄人不要輕舉妄動,否則他必親率大軍踏平北狄王庭。
那男人看完信,臉色徹底變了。
“這……這是……”
“這是我父親三個月前寫給北狄王的信。”沈清辭看著他,“您應該認得這字跡。”
那男人當然認得。
他是北狄王庭安插在京城的眼線,見過無數次沈明遠的書信。這字跡,千真萬確是沈明遠的。
而那個女人送來的信,雖然字跡也像,可仔細看,卻少了幾分沈明遠特有的那股殺伐之氣。
“那個女人,是誰?”
沈清辭看著他。
“太子的人。”
那男人的眼睛瞪大了。
“太子?”
“是。”沈清辭的聲音平靜,“太子想除掉我沈家,就讓人易容成我的模樣,拿著假的玉佩來見您。若您信了,把訊息傳回北狄王庭,那我沈傢俬通北狄的罪名就坐實了。到時候,太子就可以名正言順地除掉我們。”
那男人的臉色變了又變。
他不是傻子。
沈清辭說的這些,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而那個女人的話,現在想來,處處都是破綻。
“那個女人呢?”他沉聲道。
沈清辭看著他。
“在您手裏。”
那男人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沈大小姐,您膽子很大。”
沈清辭迎上他的目光。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那男人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年輕的臉上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心裏忽然生出一股敬意。
這女子,不簡單。
“來人。”
一個護衛應聲而入。
“把那個女人帶上來。”
柳如煙很快被帶了進來。
她依舊頂著那張酷似沈清辭的臉,可當她看見帳篷裏站著另一個自己時,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你……你是誰?”
沈清辭看著她。
“我纔是沈清辭。”
柳如煙的臉色白了。
她猛地看向那男人。
“首領大人,她是假的!她纔是太子派來的!”
那男人冷笑一聲。
“哦?那你說說,太子讓你來做什麽?”
柳如煙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那男人看著她,目光冷得像冰。
“你拿著假的玉佩,冒充沈大小姐來見我,想讓我傳假訊息回北狄王庭,借刀殺人。好毒的計。”
柳如煙的身子抖了起來。
她知道,自己完了。
“首領大人,我……我是被逼的……”
“閉嘴。”那男人打斷她,看向沈清辭,“沈大小姐,這個人,交給您處置。”
沈清辭搖了搖頭。
“不。她交給您。”
那男人愣住了。
“交給我?”
沈清辭點了點頭。
“她是太子的人。您放她回去,太子就知道事情敗露了。留著她,說不定還能派上用場。”
那男人看著她,目光裏閃過一絲異樣。
這女子,不僅膽子大,心思還如此縝密。
“好。”他點了點頭,“就按沈大小姐說的辦。”
他揮了揮手,讓人把柳如煙帶了下去。
柳如煙被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沈清辭一眼。
那眼神裏,有恨意,有恐懼,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沈清辭沒有看她。
她隻是看著那男人。
“首領大人,今日之事,您打算怎麽處置?”
那男人沉默了一會兒。
“沈大小姐,您今日來,是想讓我當做什麽都沒發生?”
沈清辭搖了搖頭。
“不。我想和您做一筆交易。”
那男人的目光微微一凝。
“什麽交易?”
沈清辭走近幾步,壓低聲音說了一番話。
那男人聽完,臉色變了又變。
“您確定?”
沈清辭點了點頭。
“確定。”
那男人看著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終於,他點了點頭。
“好。我答應您。”
沈清辭福了福身。
“多謝首領大人。”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那男人忽然開口。
“沈大小姐。”
沈清辭停下腳步。
那男人看著她,目光複雜。
“您是我見過最有膽識的女子。若有機會,歡迎您來北狄做客。”
沈清辭沒有回頭。
“多謝。不過,我想我沒有那個機會。”
她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外麵,夕陽已經落下去了,天邊隻剩下一抹餘暉。
春生遠遠看見她出來,飛快地跑過來。
“小姐!您沒事吧?”
沈清辭搖了搖頭。
“沒事。走吧。”
主仆二人上了馬,飛快地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身後,駐地的大門緩緩關上。
鎮國公府,正院。
周氏已經急得團團轉。
看見沈清辭平安回來,她一把抱住她,眼淚湧了出來。
“清辭!你可嚇死我了!”
沈清辭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母親別怕,女兒沒事。”
周氏鬆開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確認她完好無損,才鬆了口氣。
“你……你去哪兒了?”
沈清辭沉默了一瞬。
“去辦了點事。”
周氏看著她,欲言又止。
她知道,女兒有事瞞著她。
可她也知道,女兒不說的,一定有她的道理。
“餓了吧?我讓廚房給你熱著飯……”
“母親。”沈清辭打斷她,“柳姨娘那邊,您打算怎麽處置?”
周氏的臉色微微一沉。
她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
“你父親的意思,是把她送到莊子上,永遠不許回京。”
沈清辭點了點頭。
這是最妥當的處理方式。
柳姨娘畢竟是父親的妾,是沈婉如的生母。若把她送官,沈家的臉麵也不好看。送到莊子上,眼不見為淨,是最好的結果。
“婉如呢?”
周氏歎了口氣。
“她還小,又是被她娘牽連的。我打算留她在府裏,好好教養。過幾年,給她尋個好人家嫁了。”
沈清辭點了點頭。
母親心善,這樣處理也好。
“那太子那邊……”
周氏的臉色凝重起來。
“你父親說,這事不能就這麽算了。可沒有證據,動不了他。”
沈清辭沉默了一會兒。
“女兒有證據。”
周氏愣住了。
“什麽?”
沈清辭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遞給周氏。
那是柳如煙今日戴在身上的一樣首飾,她臨走的時候,悄悄順來的。
周氏接過那首飾,仔細看了看,臉色變了。
那是宮裏的東西。
上麵有太子府的印記。
“這是……”
“這是太子府的東西。”沈清辭看著她,“有了這個,就能證明今日之事是太子指使的。”
周氏的手在微微發抖。
“可……可這東西,怎麽證明?”
沈清辭笑了。
“母親放心,女兒自有安排。”
太子府,書房。
蕭衍坐在書案後,等著訊息。
按計劃,柳如煙今日去見北狄人,應該已經得手了。
隻要北狄人把那封假信傳回去,沈明遠私通北狄的罪名就坐實了。到時候,他再讓人在朝堂上參奏一本,沈家就完了。
可不知怎的,他心裏總有些不安。
沈清辭那個女人,太邪門了。
每次他覺得勝券在握,她都能翻盤。
這一次,她會不會又搞出什麽名堂?
“殿下。”黑衣人推門而入。
蕭衍抬起頭。
“怎麽樣?”
黑衣人的臉色有些難看。
“柳如煙……沒回來。”
蕭衍的目光猛地一凝。
“沒回來?”
“是。屬下派人去駐地附近盯著,一直沒見她出來。”
蕭衍沉默了。
他心裏那絲不安,越來越重。
“沈清辭呢?”
黑衣人的頭低了下去。
“她……她今日也去了駐地。”
蕭衍霍然站起身。
“什麽?!”
黑衣人的聲音發抖。
“她一個人進去的,待了小半個時辰纔出來。她出來之後,柳如煙就再沒出現過。”
蕭衍的臉色鐵青。
沈清辭。
又是沈清辭。
她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殿下,現在怎麽辦?”
蕭衍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怒火。
“傳令下去,讓人盯死沈清辭。還有,派人去駐地那邊打聽,看看柳如煙到底怎麽樣了。”
黑衣人領命退下。
蕭衍站在窗前,望著漆黑的夜空,眼底閃過一絲狠色。
沈清辭,你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為什麽每次本宮的局,你都能破?
好,好得很。
既然你非要和本宮作對,那就別怪本宮不客氣了。
夜深了。
沈清辭躺在床上,望著帳頂,久久不能入睡。
今日之事,雖然暫時解決了,可她知道,這隻是開始。
太子不會善罷甘休。
下一次,他會用什麽手段?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她必須做好準備。
窗外,月色如水。
她忽然想起顧清寒。
想起他今日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說的話。
“那日我說的話,一直算數。”
她的唇角微微彎了彎。
這個人,倒是執著。
可她知道,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慢慢沉入夢鄉。
夢裏,她看見一個穿著青衫的身影,站在陽光下,對著她笑。
那笑容很幹淨,很溫暖。
像春日的陽光。